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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离宫(下) 魔妖尽管殊 ...

  •   人历兆王四十六年
      七月二十二日
      道鸢王宫刑牢

      冷月易碎,孤灯难眠,此时此刻,良宵好景不过寂寞,歌舞之盛只是虚幻,绚烂照耀死寂,欢庆徒添凄寒,晚风轻抚,感到的,唯剩悲凉。
      他们还是来迟了一步,处刑台前空无一人,非若抓了巡夜的两个侍卫逼问,听他们说,人,已被处斩了。
      飞鱼似乎有一瞬间的窒息,空洞的视线里仿佛已经布满了那个年轻小道士最后平静的泪眼,他在哭,无声的哭,就像醉酒的那晚,那么暗自流泪着。
      后来,那哭声越来越大,最后竟像是一把锋利的小锤,不断地敲击着他的耳膜,他听到小道士临终前的呐喊,不是冤枉,而是,不甘。
      十年前,小道士掳着袖子红着脸,对他大喊:“我奉师父之命,下山降妖除魔!”
      十年后,小道士扯着苦笑攥着拳,对他轻问:“你说,人和魔,究竟有何区别?”
      事隔十年,他秉性未变,只是那份气人的固执,已渐渐软化。
      然而,还没等到他真正看透看穿人与魔的根本,还没有真正体会感悟到人与魔的共性,他便,就这么不回头的走了!
      与其如此,何必还要辛苦救他,他为爱而深陷囹圄,死得其所,那么现在呢?不明不白枉死,又算什么?
      还是他,终究没能逃过死神的追捕,让他把十年前的一债,用另一种方式彻底还清了!
      但,那是债么——
      飞鱼忽然一拳打在身旁的刑架上,破口大骂:“你这个不争气的混蛋,本殿救你出来,你远走高飞,过你的修道日子不好,还回来做什么?你这个混蛋!混蛋!十年前你就是一副蠢相,没想到过了十年,你还是一样蠢,不,是更蠢,蠢到顶,活该去死!!”
      铁制的刑架被震得摇摇欲坠,飞鱼却还不解气,他不懂,也想不通,难道无忧对这个像是囚牢一样的王宫,就是这般留恋?还是……他终是为了,只有几面之缘的罂粟!
      倘若爱可以建立在一朝一夕之间,那他自己对罂粟,又是怎样的感觉?
      “汐魂!”非若跃上刑台,“这里不安全,我们快走,要是惊动了侍卫,你在宫里的其它朋友会受到牵连。”
      “其它朋友?”飞鱼回头望他一眼,似乎还未从无忧的死讯中恢复,一向清澈明亮的眼睛里,竟然布上了一层复杂的灰暗。
      非若微微一愣,忍不住心底泛起一丝酸楚,却仍然淡淡道:“上次在御花园,跟在你后面的那几人——”
      “黑麒禁卫!”飞鱼恍悟,按了按酸痛的眉心,“走吧!”
      有时候离开,才能带走伤害与危险,何况他已没办法再在这所偌大的王宫生存下去,他必须要走,而且,会走的很远,不再回来!
      然而——
      “汐魂!”突然,非若一手抓住他的肩膀,携着他隐入了一旁的暗丛:“那里有人!”
      顺着非若的视线看去,南边的转角处,确实有几名宫人正抬着什么匆匆而行,定睛一看,竟是一床喜红的绸被。
      被子里依稀露着个黑黑的东西来,待一行人越走越近,才看清那竟是一颗女子的人头!
      “是打浣衣坊的方向来的。”飞鱼喃喃地盯着那床喜被,却猛然睁大了眼睛,“罂粟!”
      确然,喜被中包裹的,是一个面容姣好,宛若倾月的女子;飞鱼永远都忘不掉大雨滂沱的那天晚上,在承战宫烽火台下看到的那张脸,被雨水淋湿的面庞就像是一张坠入瀑布的白纸,苍然,凄冷,惶恐,不安,所有焦虑的情绪将她死死的拖入水底,让她快要被倾斜而来的飞流压垮,碾碎!
      她太容易受到伤害,但骨子里却总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强,仿佛她生性就是惯于忍耐折磨,懂得压藏痛苦,直等到,爆发泉涌的那天。
      炎火公子忙捂住自家殿下的嘴巴,用力的制住他按耐不住的身体,“你想干吗?”
      不顾及肩膀的疼痛,飞鱼粗暴地挣开非若的双手:“我要救她,你没看到么,她这是要被送去侍寝!那个老不死的狗皇帝,年纪大的都可以当罂粟的爹,真是不知羞耻,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长得什么尊荣,像是棵干煸的老白菜,可恶,丑陋!”
      魔界的小殿下已是在自己面前第二次毫无形象的骂人,甚至这次更为过火,一张好看到极致的脸上此时已是横眉竖目,如星的眸子几乎要喷出火来,左手狠狠地揪着自己的衣裳,似是要抠出几个洞才肯罢休!
      到底他还年幼,一点外在的帝王之气都被他骂的滴水不剩了!
      “看来,你很在意这个女孩!”看着渐远的宫人,非若别有深意地一笑。
      这一笑,更是恼了满肚子涨火的飞鱼,他“噌”地一下站起来,戟指怒目:“去不去?”
      “去!”炎火公子悠哉悠哉地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突然停下来,严肃地看着飞鱼,神色冰冷:“她可是个人类!”
      飞鱼答得响亮:“我知道!”
      炎火公子勾起一抹狡笑:“爱上异类,会很痛苦!”
      飞鱼答得清脆:“我只想救她!”
      炎火公子敛回笑容,目光沉静如水:“爱上异类,是一种折磨。”
      飞鱼蹙起眉:“你说够了没有?我父王和母后不是把我生出来了么?爱就是爱,废话那么多能压死它?”
      炎火公子恍然笑了,微微摇头:“不能,所以,走吧!”
      魔妖尽管殊途,却依旧可以同归,是么……

      道鸢王宫
      金庭殿

      兆王的寝殿内,已是红灯高悬,一片呈祥喜庆之色;糜烂的烛火在房中明明暗暗,金波玉液香沁了满屋,而兆王的一身龙服已然褪下,侧卧在御塌上,由两个身着朱红亵衣的宫女服侍着。
      少时,抬着罂粟的几个宫人已跪在了门外请示,兆王拂了拂手,宫女们一一退下,侍监便打开了门,吩咐几个下手接过罂粟,将她安置在了御前。
      等到所有侍者都离了房,兆王才探出手,轻轻抚摸着罂粟一张端丽冠绝的脸旁;白皙的皮肤染着胭脂的醉红,好似红杏一般可人;紧闭的秀目覆着蝴蝶剪影的扇睫,仿佛又缀着几点雨后的露珠,盈盈若光;唇色朱樱,芳馨满体,即有着女子娆美的娇羞,又带着清丽出尘的脱俗。
      晚宴上的惊鸿一瞥,让一国之君如此轻易的倾心于她,因此她便像是一颗顿出淤泥的珍珠,就这么被所谓幸运的捧上了天。
      以后的前途,会是奢华的光明吧!
      但为何她不愿睁开眼,正视光明的到来?
      无论是妃嫔也好,宫婢也罢,兆王从未见过谁像眼前的女子一样,昏迷不醒的躺在自己赐予的荣耀里,怎么唤都唤不醒。
      一时间,兆王顿时觉得意兴阑珊,任对方如何秀丽卓绝,却提不起起初怜爱的心情来了。
      就在他将这种扫兴的愤怒逐渐升华,快要转变为强迫甚至施虐的情绪之时,突然烛火一暗,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刚预开口呼救,却觉得嘴上一沉,一只手正在死死地按住他,让他发不出一点声音,紧接着灯光瞬时一亮,“啪”地一声,已挨了个结结实实的耳光!
      兆王捂着脸倒在一边,怔怔地瞪着眼前的两人——两个绝美不下于床上女子的少年。
      “陆飞鱼!”惊怒之下,兆王拍案而起,正待要发作,却又是被对方一巴掌扇倒在了地上!
      飞鱼甩了甩打的发疼的左手,冷冷一笑:“外面的蠢材睡得很熟,你可别吵醒了他们!”
      身为国君,兆王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一手培育提拔的黑麒禁卫不止杀人劫宝,而且,还这么光明正大的造反了——他这是要弑君么?
      “你……你想做什么……”
      “你以为我要杀你?”飞鱼看了一眼已被非若救下的罂粟,见她的脸色红润,并无异样,于是一抬手,指尖已夹了三根暗黑的银针,那是他的成名兵器,风来。
      走到兆王身边蹲下,飞鱼笑的一脸明媚:“呐……我这三根银针呢,每一根可都是淬了奇毒的,不过不要紧,我将它们刺入你穴位三分处,你会在完全无法行动无法出声的情况下痛够了三个时辰,便可自行化解,而在三个时辰后,你对于今晚发生的事,便会忘得一干二净,到时候你想找我,麻烦向人打听打听‘魔界汐魂’的名号,我保准,你一定会找到我的!”
      话毕,飞鱼笑嘻嘻地将风来在兆王布满恐惧的眼中晃了两晃,便忽然反手一拍,三根风来笔直地扎在了兆王的颈后。
      “他是皇帝,有权利选择谁来做他的女人!”非若看了看面目渐显扭曲的兆王,又看了看自己怀中闭目安睡的女子,不禁一笑:“你为了她,不惜不择手段!”
      “不择手段?”飞鱼突地冷哼一声,眸子在刹那间寒洌下来,仿佛天山的雪剑,“如果在我面前的是蛟怜那个畜生,你觉得我会不会比现在更狠?”
      炎火公子怔了片刻,继而莞尔一笑:“那好,我拭目以待!”

      两道人影如划过天际的星斗,坠落而下,森然宇楼,人界最为繁花的宫殿就在身后,他们却只是回头一眼,相视一笑。
      “你打算去哪儿?”非若问。
      飞鱼遥望着东方的夜空,那里,依旧繁星璀璨,“青州!”他微微一笑,“谪仙庄!”
      非若看了一眼罂粟,“那她呢?”
      “带她一起。”理所当然的答案!
      非若了然,“半个月后,青州见。”
      “羽鹫和火楚,还有禁卫军的那般人,帮我看着!”按住对方的肩膀,放心地笑了笑:“我在青州等你。”
      “嗯,我会的。”然后,火光一闪,消逝在了天际。

      魔历蛟怜一年
      七月二十二日
      潋月城汐月楼
      半躺在软榻上的男子,有一对杏仁般棕色的瞳孔,大而水灵,雕琢在一张娇小玲珑、梨花带雨的脸上;一头红似烈火的垂腰长发随风而动,最终覆在了衣衫微敞的身前,静了下来。
      他就像是一个漂浮在冰潭中的水晶娃娃,精致到每个微小甚至不易察觉的细节,身体的线条仿佛一笔一划地勾勒过似的,如流云般纤柔绵软,充满透心的诱惑。
      他躺在雪绒的毛毯里,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忽然像是感觉到了什么,蹙着眉,侧身向外看去:“你怎么来了?”
      步入房间的,是一个盛颜仙姿的女子,霓裳绯红,宛若一朵怒放的蔷薇;她面无表情地看着眼下倚在塌上的少年,突地扬起一抹浅笑,如蕊浅绽:“汐魂,已离开道鸢,前往青州了。”
      “哦?”少年笑了笑,“那又怎样?”
      女子含着冷眸,“没什么,只是想来看看你,作何打算。”
      “璇玑姨娘,那你又作何打算?”少年半撑着身体,眼中满是戏谑:“我那哥哥的性子,我可没你了解的透。”
      “我若要杀他,你舍得吗?”绯衣如嫣,面色却仍旧那般高贵的冰冷。
      少年玩弄着搭在胸前的发梢,微嗔了一句:“舍不得,小的时候他对我可好了,什么都让着我,你可不能杀他。”
      “蛟怜!”璇玑的眸子忽地一冷,仿若寒光一逝,让少年,不禁愣了一愣。
      蛟怜讪讪一笑,抬起手拉了拉璇玑绯色的衣袖:“姨娘,别恼,我上次派人给他送去了一盘狐狸肉,又杀了那几个和尚,若不是如意是假的,我也不会轻易放他走,再说……”冰肌上浮出一丝阴诡,“我还想留着他,好好陪我玩玩呢,姨娘不也是这么想的么!”
      “青州作了安排?”见少年露了本性,璇玑的目中倒也柔和了不少,那毕竟还只是个不经事的孩子,任他如何狡猾,也还是稚嫩了一些。
      蛟怜笑的颇为得意,站起身,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当然当然,哥哥要去青州,我就找几个人陪他去青州,到时候莫说是如意,我就连哥哥一起带回来。”
      听着蛟怜一口一个“哥哥”亲密的喊着,璇玑忽然觉得有些烦闷,她想起小时候水影也是像他现在这样,声声“姐姐”地拽着自己,即可爱,又滑稽。
      谁也无法将此时烂漫天真的蛟怜,和那个杀兄逆父的凶徒联系到一起,他的笑总是那么灿烂,灿烂的刺目,眼神总是那么单纯,单纯的让人觉得恍惚。
      “噗——”
      楼外,雨落窗沿,发出一声呜咽。
      “下雨了!”
      月不知何时隐没,星不知何时暗淡,只是阴云突然,撞出了几缕温润银丝。
      “白天还热乎乎的呢!”蛟怜眨巴着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趴在窗口,掩着额头眺望着:“哥哥的汐月楼,就是漂亮,不像我的‘怜秋苑’。”
      绯衣凝目,无尽深幽,这一夜,夏雨,无歇。

      人历兆王四十六年
      七月二十二
      道鸢王国

      崎岖的山路,一辆马车奔驰而过,身穿斗笠蓑衣的车夫一挥马鞭,加快了行程。
      “陆公子,雨下大了,记得关好窗子。”
      “嗯,知道了!”合上帘,飞鱼应答了一声,脱去外衣,披在了罂粟身上。
      他想起,五年前对罂粟说过的话。
      ……
      “小陆哥,我想出宫,你带我走好不好?”
      “好,我答应你,只要有机会,一定带你离开。”
      ……
      那一年元宵佳节,罂粟秋水般的眸子里闪烁着稀奇的光亮,一闪一闪,像是孩子手中敲打的小鼓——他第一次带她离宫,偷偷的,有些刺激,她就像是儿时一样,抓着他的衣角,一步一个脚印儿的跟着。
      “丫头,飞鱼答应过你,只要有机会,一定带你离开,他做到了,对不对?”
      倘若逝去的已无可挽回,至少此时此刻,我能够试着让你拥有,让那人给予你的记忆,永不幻灭。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一山水,重重复复;
      一风雨,绵绵长长;
      一朝暮,今夕何夕;
      一深情,生死不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离宫(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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