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若，罂粟》水云麟

10、如意（上）

　　道鸢王宫
　　浣衣坊

　　今日的飞鱼稍作了些“打扮”，白衣外罩了件黑色软甲，领口高束，一头乌发自然地搭在两侧，自后隆起的一束青丝由一块碧绿的翠环缚着，略高于顶，又斜插了三根白玉发簪，发簪的末端缀着柳月，如是冰中点了银霜；黑色的软甲上纹着祥瑞麒麟，傲首腾雾，似要跃入九霄，擒下整片天来。
　　飞鱼的身形本就美好的令人羡慕，而今又穿了黑麒禁卫特制的麒麟甲，更显得龙举云兴，气度非凡，再加上那好比天人的绝世容颜，愣是看的几个过路的小丫头神魂颠倒，纷纷止住步子停下活计，直勾勾地巴望着他，就盼他朝自己这边多看上两眼。
　　可惜，飞鱼可没那个心情去理会她们，之所以会把自己捯饬成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也是为了去见那个刁蛮无理取闹的小公主罢了，他之前就应声过她要去庄仪宫报告下审案的结果，那毕竟是皇帝老儿御赐的寝宫，专为她瑄仪公主而建，花了不知道多少金子银子，人力财力据说是所有皇子公主宫闱中耗费最多的，当初也把其他的皇族气了个半死，心想李瑄仪算来算去也只是收养的干女儿罢了，何必把她当个万年难遇的宝似的，什么都宠着她惯着她，她说一，没人敢说二！
　　不过庄仪宫的气派确实不是只用“华贵”就可以形容的了的，那基本上就是雕梁画栋，琼楼玉宇，美轮美奂，三十幢阁楼鳞次栉比，八面玲珑，御用之物应有尽有，并各为一房，列于三十宇楼之外，俨然就是道鸢王宫中的另一个精小王国。
　　即便李瑄仪二十年不出寝宫，估计也能好好活着，只要，她不是个败家败国的主儿。
　　飞鱼并没有在庄仪宫呆太久，就听着李瑄仪对着他胡搅蛮缠了一通，然后他三言两句的搪塞了几句，便像逃似地火速离开了。
　　然后，他直接奔来了浣衣坊，只因为昨夜回到景雪阁，发现罂粟没听他的话乖乖留下，想她应是回到浣衣坊来了，心里不知怎地就是止不住的担忧，怕她又被拖到柴房中受冻受饿。
　　越想就越着急，不由脚下加快了步子，没过多久，便撞见了正在井边指着一个小宫女厉声数落的苏婆婆。
　　苏婆婆一瞧见飞鱼，当即眉开眼笑起来，“陆将军万安！”随后又对小宫女交代了两声，挥了挥手示意她可退下，那小宫女便像是获释一般抱起木盆，对飞鱼行过礼后走开了。
　　苏婆婆弓着身子，恭敬地问：“陆将军亲身来浣衣坊，是有何要事吗？”
　　就是这个老家伙平日里对罂粟处处刁难，活像个狗腿一样招人厌恶，要不是看她年岁已大，依照飞鱼的个性只怕当即就会凌空一脚，将她踹到五门外去。
　　斜睨了她一眼，“罂粟呢？”
　　“罂粟？”苏婆婆愣了半刻，似乎是想到这也不是什么奇事，陆将军到浣衣坊来找那个贱丫头好几回了，可每一次来也都是对自己客客气气的，这次怎么这般冷漠，甚至，看自己的眼神中还露着一点令人心惊的阴寒……想也无可奈何，只能打个激灵赔笑道：“她在房中呢，今天没她的活儿，我让她早歇着了！”
　　“哦！”这老太婆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肠了？飞鱼在心里冷笑，临走时顿了顿，停下身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冷冽，音若冰峰：“你最好弄清楚自己有多少分量，再来惹我！”言毕，突然扬起一抹微笑，那笑容美到绝伦，却像是一道闪雷，笔直地砸在苏婆婆心上，让她的心跳，一刹那停止跳动。
　　不管身后石化的女人，飞鱼一甩衣袖，扬长而去。
　　须臾，终于到达了罂粟的房间，抬起手扣了扣门，听见里面应了一声“进来”，便推开门，走进了屋子。
　　“小陆哥！”罂粟坐在镜前，右手拿着一把十二齿的红檀梳，对他盈盈一笑：“你来看我了！”
　　“我不是叫你先别回来么，还特意带了八哥给你玩！”飞鱼撇撇嘴，掩上门坐在了桌前，给自己倒了杯清茶，“万一那个老妖婆又对你下手怎么办！”
　　罂粟不解，“老妖婆？”
　　“哦，就是苏婆婆，最近习惯这么叫。”这称呼本来属于“璇玑”的，只是飞鱼一想到年纪大的老女人，就总往璇玑身上联想，于是“老妖婆”三个字就这么想也未想的脱口而出了。
　　罂粟也不多问，只是抿嘴笑了笑，搁下梳子，坐到了飞鱼的对面：“你放心，以后不会有人再欺负我了！”
　　冷不防的一句话让飞鱼不禁一怔——原本这是句令人安慰欣喜的话，却猛地听到罂粟这样一说，竟觉得尤其的诡秘古怪，但又偏偏不知道古怪在哪儿！
　　他端着茶杯看着罂粟，还是那张细润如脂，粉光若腻的脸，清秀的眉梢，动人的眸子，什么都和以前一样，只不过，好像此时的罂粟，眼更深，深的好像一汪悠尺深潭，装在里面的不是三千弱水，而是三千渊泓。
　　“小陆哥，无忧，还好吗？”突然，罂粟轻轻问。
　　飞鱼回过神，又喝了口茶，点点头：“还好，过几天我去救他！”
　　“那你呢？你好吗？”罂粟凝着眼里的光，柔柔地看着面前的少年，他如画般的容貌，墨海似的身影，仿佛一条条染蜜的藤蔓，缠绕着她，“一天不见你，你又好看了许多！”
　　刚咽下的茶差点全喷了出来，飞鱼莫名其妙地盯着罂粟，怎么一天没见，女大十八变了不成？
　　“我是跟你开玩笑的！”罂粟掩嘴笑笑，看小陆哥窘迫的样子，可爱极了。
　　果然不对，飞鱼迈开两步，欺身俯在罂粟眼前，久久地凝视着她，那目光，不知是好奇，还是……落寞，“傻丫头，我觉得你变了！”
　　罂粟的脸“刷”地一下雪白，不过只一瞬，又恢复了嫣然巧笑：“我哪儿变了，不好好端端的，还是你的傻丫头么！”
　　飞鱼愣了愣，是啊，花罂粟还是花罂粟，是他自己多心多疑，她自小在他面前就格外的开朗喜笑，把最丰富的表情都在他面前展示的通通透透，她会哭，会乐，会委屈，会开心，当然也会偶尔拿飞鱼的小迟钝开开玩笑，她就是如此多彩多姿的女孩儿，有她的娇羞，她的淘气，什么都有。
　　的确，花罂粟还是花罂粟，然而，陆飞鱼已不是陆飞鱼了——
　　“傻丫头！”飞鱼摸摸她的发：“你还是飞鱼的傻丫头。”却，始终不是我的！
　　“小陆哥，你知道苏婆婆的全名叫什么吗？”罂粟笑着道。
　　“叫什么？”老妖婆……
　　“今天有个新来的宫婢，是来顶替小珠儿的，她和苏婆婆是同乡，以前住过一个村子，见过几次面，她告诉我们，苏婆婆的名字是一个‘珠’字，小珠儿的那个‘珠’字。”
　　“苏……珠……属……猪……名字起的挺有创意的啊！”忍不住窃笑，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罂粟，你刚刚说小珠儿——”
　　“还有啊，苏婆婆不懂水性，以前差点掉到河里淹死，所以厌水，可偏偏被编来了浣衣坊，总是和水打交道，难怪一肚子火！”罂粟的声音，好听的像是唱歌的黄鹂。
　　“一报还一报，是这意思吧！”
　　“嗯，大概是这意思。”
　　“罂粟，我饿了，这两天好累。”
　　“那我帮你做桂花糕，然后帮你揉揉肩。”
　　于是乎，这个算是诡妙的早晨便在不安中，一如既往安详的度过着，小房间里常传来飞鱼和罂粟的嬉笑声，就和儿时，和一天前一样，只是再无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好像，他们的世界，就该这么美好和谐，就该这么快乐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