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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④0章 滴溜溜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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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十一闭上眼睛,当然是听见了那边的异动,她缓缓睁开眼,双手揣到兜里,轻声说:“走吧。”
叶栎拉过她,将她的手拿出来摊开看,掌心的血痕已经弥合。
苏十一没反抗,任他看清楚,叶栎轻飘飘地把手一丢,向车门走去。
他背过身去,眉头紧急皱了一下,身体比脑子先做出行动,他什么时候这么关心她了。
苏十一笑了,跟在后面问:“这回你不问我了?”
“他不光捡尸体那么简单。我们两个大活人,他说撞就撞,还说什么死了的才有价值,我也算见过不少人,他绝对不是正常人。”叶栎心里估摸了大概:“他那些交易暗地里很猖獗,我在路上也听闻过,普通人买都买不起,但有钱人愿意高价收藏。”
没错,来路不明的东西很多。他虽然拿的是小小一串念珠,可有的是秘而不宣的房间,供奉了什么,放置了什么。
总有看不见的角落,也总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苏十一顿了下又说:“他以为,信仰可抵罪孽。”
“他有那么虔诚?怪的是那些字到底是谁刻上去的?”
“不重要了...”
总之,意图是明显的,可能是跛子,可能是很久之前遗留的同样‘虔诚’的人。
苏十一的思绪回到了阿丽身上,从梦醒时分,苏十一只有惋惜,她摸着结痂的脸颊,自己终究没能帮得了她。总算也知道她的走投无路,选择如此。人活一世,谁不希望被爱。真相就是,世界从不曾改变,改变的只是人自己,大了和小时候和解,现在和过去和解,可惜阿丽无法和解。
但苏十一无法接受的是,阿丽还有一丝气息,被跛子带走。
她不应该这样,如果说这是厄运的话,比她自己选择死亡本身更让人愤怒。
想到这儿,苏十一感受非常奇怪,不同于上次的狂怒,她本应该对跛子有更激烈的情绪,可现在她却有点……抽离。
墨蝶是阿丽最后的意识,从生到死的这段距离,确切感受到了痛苦,这也是她舍弃生命需要付出的代价。
悬崖下,跛子已经尸首分家,滴溜溜黑色的眼球仍在转动,他想叫救命,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随着太阳缓缓消失在草原上,他感觉到有濡湿的热气喷洒在眼球上方,这股气息夹杂了一些腥臭。
之后,尖锐的撕裂像慢动作一般落下,星星点点的啃食,咬进了身体和灵魂。
草原上的生灵,灰黑色皮毛聚集在一起,动物与人,谁才是畜生?
过了好久,墨蝶升腾飞舞向高空而去,慢慢消失在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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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十一从兜里掏出一叠风马,把那张空白蝶纸放在最上面,扬起手,高山的风便将这些纸张吹走,在空中飘散而落,洒向了广阔天地。
“下辈子,希望你开心。”苏十一看向头顶的天空喃喃低语。
后备箱里翻找了些工具,苏十一将石壁上的字一点点凿烂,直至看不清楚,又返回湖区,同样处理了那边。
弄到一半的时候,她喘了口气歇着,叶栎接过来家伙什帮她。
正当她看向山峰边界的天空,突然间萌生了一个念头,死在这样的美景中好像不是件坏事。
下一刻她又甩甩头清醒过来,暗叹:“好厉害!”
她荒唐地笑了。
邪门!无孔不入啊,差点她也着道,赶忙上前抢过叶栎手里的凿子和锤子,用了狠劲往石头上砸去。
他们开车回去的路上,走的碎石路经过一个偏僻藏寨,不时能看见死在道旁的牦牛,无人收尸,等着腐烂归于大地。
木圣大寺。
外面的停车场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几辆悍马。寺里匆匆走出一个中年男子,穿着打扮是寻常游客模样,走上其中一辆的副驾驶。
“那东西,确实有异动,压不住。”中年男子转头向后座说。
“垃圾,每年的香火钱都白给他们了。”后座的人转动着小指上的玉戒指,狠狠说道:“既然这样,东西带走。”
中年男子问:“您准备换到哪里去?”
“不换了。”
看来还是他带在身边最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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娜姆是个专业的老板,每次和客人玩得尽兴,他们走的时候仍旧笑脸相迎。
领队早早地在院子里点名,联系的大巴还是停在几天前他们刚来下车的地方,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大大小小的行李,在石子路上拖拽过去装车。
路过黢黑的房间,叶栎冲里面说:“多吉,走了,以后跟娜姆好好的,早日结婚啊!”
因为离阿丽出事的地方不远,没隔多久又有车坠崖,这件事一下在叶栎的手机信息里炸开锅,他加入的一个西部车友群,一大波人讨论得热烈。
“估计这段时间去的游客会少些,胆子大的约一波。”
“昨天刚路过,人不少。”
“一般来说那里路都挺好走的啊,也不是什么险路,怎么人就没了。”
“说是有一阵山上雾大的很。”
“有一年去过,刚好碰上失足掉下去的。”
听见楼梯上有脚步声,叶栎才收起手机,回头看是苏十一背着包下来。
“接下来你要去哪儿?”叶栎问。
“不知道啊。”苏十一站在他旁边:“你放心,如果我记起来什么就联系你。”
叶栎投来怀疑的眼神,苏十一心虚地笑笑。
“你到底怎么回事,面包车上直愣愣砸下来,弄出那么大坑,谁还能活着?”
苏十一叹了口气:“我这不是正找着原因呢。不过,这样没心没肺活着挺好,有时候我真不想知道了,什么过去未来,都是假的。”
她喃喃低语,发着牢骚,瞧白雪和阿闪一左一右地把梁梦扶上大巴:“你看,普通人要回归自己的生活,他们在社会中都有自己的角色,但我好像就是少了这种感觉,是个边缘人。”
叶栎看过去,没错,等到了散团的地方,各自回归生活,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这不过是短暂的一次逃离。
电话铃声响起,叶栎从兜里掏出来手机,来电显示是强子。
“差不多完事了,等会儿我就赶过去,嗯。”说着他看了眼苏十一:“还在。”
叶栎反驳的话刚到嘴边就咽了回去。
那头强子声音低了点,他这边正忙活着,看了下周围没人,沉下嗓子小声说:“找人的时候用得上人家,回头找到了人也不带过来,扎西这几天把你千里追爱的事早散出去了,阿嘎林也一直问。”
叶栎听到这话不认了:“你就说没追成,人有新欢跑了。”
“他们大巴那司机跟扎西说了,你俩这几天形影不离的。”
“放屁!”
“你听我说,除了这些,你再想想,好不容易找到她,到时候又大海捞针,再一不再二!你把电话给她。”
强子的话有道理,叶栎只好把手机递过去。
苏十一惊讶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然后接过电话。
叶栎只听见她“嗯,嗯,可以啊”几句话,然后电话挂了对他说:“走吧。”
叶栎眉头微微展开:“他跟你说什么了?”
“邀请我去参加藏族婚礼啊。”苏十一平淡地说。
“完了?”
“对啊,到时候你们也要回成都,顺道就把我捎去。”苏十一点头,人畜无害的眼神盯着叶栎表示不理解。
叶栎转头看了往外带行李的人:“这边呢?”
“本来打算跟他们回成都再散的,也没必要了,这里也是一样,反正各人的路还是要各人走。”
叶栎见她拔腿往自己皮卡上走,自嘲地笑了下,强子说话咋那么管用。
大巴车上,阿闪陪着梁梦坐,白雪单独坐在她们前面。
白雪四处没看到苏十一的身影,回头问阿闪说:“那个女生,跟客栈里认识的帅哥走了?”
阿闪看向窗外:“刚才好像见他们在一起。”
白雪若有所思:“看着不声不响,我以为失恋了出来散心,没想到顺便还能钓一个走。”
阿闪听这话的酸味,皱了皱眉:“我看她不像有这些想法,也没故意和其他人交集,不像你。”
“你神经病啊?”白雪怎么受得了阿闪这样阴阳她,当即怼了回去。
这一趟出来,阿闪心里大抵也有了些谱,白雪只是享受自己的照顾罢了,她就像骑驴找马一样,只要有合适她的,随时都可以离开自己。
感受到旁边的人拍了拍自己,转头看见梁梦拉着她的手臂,摇头示意别争了,阿闪才把话吞回肚子。
虽然复杂的情绪在翻滚,她还是对梁梦轻声说:“回去之后,记得去看心理医生。”
梁梦低下眼眸,视线转向窗外不语。
盘山路弯弯绕绕,天气阴冷异常,大巴车上的空调热气从脚底传来,难得梁梦浅浅有了睡意。
很浅的睡眠,晃得她中途醒来,环顾四周,返程路上整车人很安静,基本都进入梦乡,恍然间感觉脸上湿答答的,她才抹了一把,结果全是泪水。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想到昨晚,半夜好不容易睡着了,迷迷瞪瞪三个小时又醒过来,在漆黑的房间里瞪大眼睛。
她梦见阿丽了,在同样的悬崖边,笑得很灿烂,仿佛那不是一件令人悲伤的事情。
苏十一背对着她,声音幽幽传来:“就当作大梦一场,你还要清醒地走下去。”
“你没睡着?”梁梦问。
沉默了好一阵,苏十一才又开口:“开始我以为你看到了什么重要线索,只是被杀人的现场冲击到了,还想从你身上入手,找到谁是凶手,后来才知道,你是被‘死亡’冲击了。”
梁梦的眼泪在打转,快速流下:“我就是很怕很没用啊,我真的没有想到,她会那么轻易地不想活了,明明前一秒还好好就在我面前,那是活生生的血肉,我怎么接受!”
“一开始我也不能理解,看着你觉得有点过于没用了,后来我知道了,有人的心是一碗水,有人是一桶水,还有人是一小杯水,装不下这么多情绪,自然就溢出来。你不是没用,是恰好只有一杯水的量,所以就不要拿一桶水作为衡量标准,一桶水倒进一杯,太多了。大家都是不同的容器,我不是你,别人也不是你。”
梁梦一边流泪,一边转向苏十一问:“我该怎么办,就是忘不了那个画面。”
黑暗中苏十一的背影又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那就不要用力去忘记,暂时放一放,让它平静地过去。”
“我很害怕,甚至都在想她为什么不能安静地死,怎么非要在我面前,让我看到,对不起,我控制不住这样想。”梁梦哭得更狠了。
“难道还要让死人来安慰你,你也看到了,到现在她家里人都没有来。”苏十一侧躺着一动不动,语气变得更加凌厉。
梁梦能感受到,眼前的人绝对不是有耐心那挂的,无情却又很有道理,不容她反驳,只好闭嘴继续胡思乱想。
没人有理由承受自己的情绪。
她是对的,此刻在回程路上,梁梦想到苏十一跟她说的,想到梦里阿丽的笑容,她深深吸了好几口气,逐渐将哭声淹没在高速行驶车辆的噪声中。
苏十一坐在皮卡上,将袖子拉到手臂处,看到了一点墨迹,又慢慢拉下来。叶栎专心开车,没有跟她搭话。
远远看到对向车道驶来好几辆越野车,一辆黑色路虎打头,后面还跟了两辆悍马。
叶栎侃道:“这哪家的出行阵仗啊。”
苏十一淡淡瞄了一眼,偏过脸看向她这侧窗外。
相向而行的瞬间,悍马中坐的男人感觉到,手指上突然的温度,他张开手掌查看,玉戒指烧得他面色紧皱,随后又恢复正常。
他沉声问中年男子:“怎么回事?有异常?”
中年男子回头:“当家,一切正常。”
被称作当家的男子,头偏了下,按住车窗按钮,微微探了下头,注意到与他们背道而驰的一辆皮卡。
“查查那辆车。”他按下按钮,重新坐回到原位。
这时他轻轻转动,把玉戒取下来,手指的一圈皮肤都已经泛红,灼伤的疼痛非常鲜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