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蝶度厄》寻九

39、第③⑨章 那天悬崖下

　　面包车车门打开，一瘸一拐的跛子，身穿藏式羊皮袍子，袖口和衣领的绒毛早已脏污成一绺绺。

　　他凶狠地发问：“找死是不是？车撞成这样，赔钱！”

　　苏十一根本没看他，朝他身后的副驾驶看去，上面放的是他从寺里拎出来的大包。

　　跛子看苏十一往他身后瞧，伸手就要推她，这时一双手抢先把苏十一的肩膀把住，将人挪到身后，叶栎挡在了她前面。

　　转头凝视比他矮一个头的跛子，声音里是拼命压制的怒火：“你怎么开的车，心里不清楚吗？”

　　“你们要拿我怎么样，看看这里是哪里，荒郊野岭的。”跛子冷笑一声，面对二人丝毫不惧。

　　“挺横啊，行车记录仪、手机，哪个没给你录下来。”叶栎脸上愠色渐渐放大。

　　跛子笑得猖狂：“城里来的，吓唬谁，哪来的回哪儿去，别在这挡我路。”

　　苏十一的声音从叶栎身后传来：“这片儿，牲畜都是你收尸？”

　　跛子迟疑一下，才说：“哟，专门打听过，冲我来的？”

　　显然，跛子看不起他俩。

　　苏十一追问：“熟人介绍，买卖怎么谈。”

　　“按需来卖。”跛子眼睛眯了下，将信将疑。

　　“只看上品。”苏十一说。

　　跛子上下打量她一眼，转头伸手去够副驾驶上的大包，翻找了个小东西出来，拿到两人面前。

　　一串佛珠。

　　“骨念珠。”跛子看向苏十一：“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说的，但这些东西，向来都供给做生意的大老板。”

　　苏十一面不改色，心下已经清楚了，那些牲畜尸体的用处，这背后怕是不简单。

　　跛子警觉得很，看她明显不是感兴趣的样子，翻手把东西收回：“聊钱可以，不买赶紧滚。”

　　他已经非常不耐烦，从车门旁边摸了一把扳手出来，不想再多跟她说。

　　苏十一怒火中烧，明显已经再忍不了了。

　　跛子振振有词：“我看你们不是来做买卖，你们是想断老子财路。”

　　苏十一拳头握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肉里，她怒极反笑，叉着腰笑得咯咯的。

　　然后几秒后立马收住，看得跛子一愣一愣的，抬起扳手指着苏十一，看向叶栎说：“这女的疯了吧。”

　　正此时，苏十一三两步走上前，顺着跛子指向她的那只手，往后轻轻一掰，瞬时间“咔”的一声，跛子的手臂就断了。

　　他根本没反应过来，疼痛慢了一步才到达，只见他眼睛瞪得老大，嘴里发出惊人惨叫。

　　接着苏十一拉着那只断掉的手臂，在惨叫中将跛子拖行，她的力量非常大，虽然是个成年男子，但根本由不得他反驳，只得被拖着在地上滑行。重重被摔砸在面包车的车身上，这一下，他着实连痛苦的声音都没来得及从喉咙里发出。

　　跛子大口地喘着粗气，整张脸皱成一团。

　　看着苏十一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沉默不语，眼神带着藐视。

　　他的嚣张气焰丝毫不减：“藏民用活的牲畜赚钱，死了他们也不要，我回收利用，生财有道，碍着谁了。”

　　苏十一虽然没有表情，但是叶栎看得懂她那一丝的不耐烦。

　　“钱钱钱…财财财，唉，我听得耳朵都痛了，你跟我说点别的，那些人，你又是怎么回收的呢？”她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的。

　　跛子很镇定：“人，什么人，你莫胡讲乱讲。”

　　“那天悬崖下的女孩，你带到哪里去了？”

　　跛子刚想说话，苏十一拎起他，再次往车身撞去，这下把人撞得七荤八素。

　　苏十一转头看向叶栎：“过来。”

　　叶栎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却很听话走到苏十一身边，她又说：“镯子在哪只手，袖子挽起来。”

　　苏十一用力握住叶栎手上的腾蛇手镯，不一会儿，一只墨蝶就从叶栎体内浮现上来，由浅到深，最后轻轻地，一边翅膀从皮肤挣脱出来。

　　叶栎感受到表皮的刺痛，整只蝴蝶脱出后，手臂只剩下麻痹。

　　苏十一放开握住手镯的手，腾蛇手镯才开始慢慢游走，冰凉地贴上那块皮肤，疼痛逐渐退去。

　　看着这一幕，跛子也惊讶了，人体里，为什么会飞出活的蝴蝶？

　　他心里升上了从未有过的——恐惧。

　　没错，这生物缓缓飞过来，停在他的鼻子上。

　　“我捡走了，你要什么。”跛子气息奄奄，盯着鼻子上那团未知的黑色东西，急促地喘着气说。

　　苏十一手力上一松，跛子滑坐到地上，她嫌恶地看了眼自己的手说：“你那些玩意儿，我一点也不稀奇。告诉我藏文是谁刻上去的？”

　　这下跛子眼中，莫名闪过一些慌张：“你到底是谁？”

　　苏十一敏锐察觉：“什么意思？”

　　这跟她是谁有什么关系？

　　“那人…说…能发现这里…秘密的人。”跛子大口喘气，短短续续说。

　　他朝苏十一挥手，示意她蹲下来：“他...不会.......”

　　苏十一侧耳要听他后面的话。

　　叶栎一个箭步上前，没来得及拉住她，只大喊：“小心！”

　　跛子面色一变，异常狠戾，与他见过的亡命之徒一模一样。

　　“这就是你的遗言？”苏十一举起手，小脸皱着，鲜血沿着手臂点点滴落。

　　她的手掌，握住了藏刀刀刃。

　　原来，跛子被她砸在面包车身上的时候，就一直在摸车门边上的筐。

　　跛子还要使劲，将刀压向苏十一，可手腕下一秒就被叶栎踢中，吃痛放手。

　　手上的神经异常敏感，十分清晰，传递着疼痛信号，苏十一忍着，将刀扔开。掌心血肉模糊，看得出来割得很深，皮肉向刀口两边翻开。

　　“看来我们这些活人，在你眼里，也不过是一滩尸体。”苏十一手指捏成拳头，她呆呆地想着。

　　开车不让道，不也是觉得这地方再多几个死人，根本无所谓，甚至还捡便宜了，不然怎么能加速又减速，就为了把人往死里整。

　　趁这个间隙，跛子扒拉着车门，勉强站起来，一头扎进驾驶位，迅速把车退了出来。

　　叶栎见状，立马把苏十一向后拉走，面包车果然朝他们站的方向撞过来。

　　“这孙子！”叶栎边骂边护着苏十一，往皮卡车那边跑。

　　第一下没撞到，看见二人已经跑远，便调转车头，加速往路上冲去。

　　本来想结果了他们，免得搅黄自己的发财路，但那女的是个硬茬，惹不起就赶紧走。

　　看跛子越开越远，叶栎手忙脚乱想要追，苏十一却说：“不必了。”

　　“就让那畜生跑了？”他看向苏十一的手掌。

　　“他跑不远的。”

　　墨蝶，已经在他身上了。

　　跛子开着那辆破旧面包车，嘴里破口大骂，胳膊传来的痛，疼得他龇牙咧嘴。

　　刚才跌跌撞撞上了公路，草原上不平坦，包里的东西都抖露大半出来，像号角和笛子一样的玩意，镶嵌着玛瑙天珠，还包裹了些铜皮，仔细看露出来的部分，原来是森森白骨。

　　剩下最多的还是念珠。这些不是简单的装饰品，是珍贵的法器。

　　喇嘛在寺里念经修功德，这些东西自然更能卖得起价。做生意的、走仕途的、想大红大紫的，哪个不信点玄学。

　　头骨、腿骨、指骨……都有用。

　　圈子不大，名声传得开，他的财路就稳固。

　　想起那天捡那女的，浑身已经摔得稀巴烂，但居然尚有一丝气息。救人，那是白费力气，在他这里不存在的，见过那么多尸体，什么生物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人更是上乘的材料，这才靠近原始信仰的源头。

　　当下没有犹豫，他拖着奄奄一息的女人就走。

　　带回去处理完一看，头骨有裂用不得，一只小腿骨还能用，零散的倒是还能磨成珠子。他很兴奋，想着这波要狠狠赚一笔。

　　跛子是个汉人，痴迷于密宗信仰，抛家弃子到藏区，研究过大量的法器，信仰带来了财富，他坚信这就是虔诚的回报。

　　后来，这桩生意做得越多，他逐渐觉得，死了的东西比活的有意义。

　　生意越大，牵涉的势力变多，他知道那些人需要自己，这就是他猖狂的本钱。

　　现下他只单手握着方向盘，渐渐感觉到除了手臂，背上也一样疼得要命，拉回思绪。

　　刚刚被那女的提着衣领撞了几下，不知道肋骨断了没，他不敢停下，那女阎罗是来索命的。

　　跛子想找手机，好的那只手脱离方向盘往旁边摸索，看见前面有弯道，又急忙放回来稳住。

　　他必须打个电话。

　　面包车往山上开，两旁峭壁奇绝。他紧张瞥了眼后视镜，没有车跟上来，才略微松了口气。

　　今天扎布戈天气不好，越往山上开，越是雾气弥漫。

　　没多久，鼻腔里一股热流涌动而出，滑落到他嘴上。

　　他胡乱用手背抹了一把，再搭回方向盘上时，大惊失色，忙又擦了擦，流鼻血不稀奇，可这血怎么是黑的？

　　这下他急了，想到刚刚的黑蝴蝶，他破口大骂：“那女人是什么邪门歪道。”

　　刚说完，觉得胃里气血翻涌，他没忍住一口咯了出来，吐到腿上。

　　低头一看，吐出来的还是黑色液体。

　　这时候，跛子已经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了，没人比他清楚，这世上有多少不可告人的秘术，自己肯定是着道了。

　　山上的雾气，从来没这么大过，大到都遮天蔽日，天色愈发昏沉。

　　正在跛子思考的间隙，他不知道的是，黑色，已经将他的眼睛慢慢浸染。

　　下一秒，跛子眼前一黑。他吓了一大跳，慌乱中第一反应是踩刹车，可腿脚完全不听使唤，一点劲都使不上。

　　完了，他感觉心马上就要跳出来。

　　正在这时，耳边传来货车的喇叭声，急促冗长。

　　听得过于清楚，他吓得无法呼吸，顾不得太多，身体已经做出行动，往右急打方向盘，先脱离撞车的危险。感受到车轮落到草甸上，他才敢喘气，试图指挥脚踩刹车。

　　忽然间，眼睛又慢慢模糊地看见了。

　　还不等他欣喜，随即便看到前方的雾气消散，面包车就这样径直冲出山体。

　　那瞬间，心也如同被吊起，跛子深切地感受到害怕，犹如他虔诚跪倒在信仰面前一样。

　　与死亡的距离，随着下落越来越近。

　　其他人可以死，他不行，他要活着，那些死了的人才能处理，才有意义，他紧紧握住胸前的人骨念珠，祈求回应。

　　随后，只有山间传来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