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光》响尔尔

8、白日火焰 雕花的红木

　　雕花的红木长桌上摆放着名贵的梨花木茶台，中央端放着数个纹着游鱼戏水的青瓷茶具，秦远洲和秦江淮坐在长桌两侧，秦启明坐在长桌尽头，右手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他两鬓斑白，波澜不惊，深不见底的眼睛旁生了几条极浅的细纹。
　　“新到的君山银针，我尝着不错啊。”
　　一旁的秦炎恭敬地插茶，浸泡，续茶，他的动作行云流水，清澈细腻的山泉水倒进茶壶中，很快就被碧绿的茶叶上了几分色，蒸腾出清幽雅致的香气来。
　　“阿炎，别忙了，坐吧，赶紧尝尝。”秦远洲道。
　　“好的二叔。”
　　“好久没见霜儿了，”秦江淮在杯中升起的水汽中抬起头，“她最近还在江州忙吗？”
　　“江州最近的生意不好做，也难为她了。”秦启明道。
　　此时，秦江淮继续饮茶，茶水入口香气内敛，苦涩回甘，他喉结动了动，狡黠的眼睛思考着要说些什么。
　　“大哥，像今天这样名贵的君山银针，我好久都没喝到过了，今天我走的时候可以送我一些吗？”
　　对面的秦远洲勾起嘴角，没有讲话。
　　此时，长桌上的所有人都领会了他这层隐晦无比的暗示。
　　“怎么讲啊？”秦启明轻抬起眼睛，缓缓晃着杯子，“有情况大家相互知会一声。”
　　“其实也没有什么，”秦江淮顺势而为，“可能最近我这边景山收益不太理想。”
　　“三弟，以你的地位，还怕搞不到这区区一包茶叶吗？”秦远洲道，“前段时间我家里还有没拆封的金瓜贡茶，一会我让人全放到你那儿。”
　　“二哥，你说笑了，我可不比你，明珠的场子现在势头正盛，景山连你的三分之一都不及。”
　　秦启明默默地抿了口茶，没有说话。
　　“三叔，”秦炎起身，端起茶壶做到秦江淮身前：“明珠西边的度假村刚建好，人多热闹是肯定的，景山临海，最近政府在抓海上工程，所以客源少是正常现象，赌场周边的环境日新月异，何况我们都是一家人，又何必急于这一时呢？”
　　秦江淮并不买账：“阿炎，话虽这么说，但度假村生意兴隆已经是板上钉钉，海洋工程结束却遥遥无期了。”
　　秦炎笑了笑：“三叔，您是不是忘记了，我这里的南沙，云港，是整个恒远的两大主场，他们的收益可是一直分您三成的，”他一边说着一边行着标准的倒茶叩指礼，“不说南沙，就凭云港的收益，别说是金瓜贡茶，武夷山红袍也够您喝一辈子的了。”
　　茶壶嘴微微倾斜，飘香的茶水缓缓流入茶杯。
　　秦炎没有停下动作，直到滚烫的茶水续满了茶杯。
　　酒满敬人，茶满欺客。
　　秦江淮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暗了几分。
　　“三叔，我这只顾着聊天，晚辈失礼了啊。”秦炎不慌不忙地说道。
　　秦启明看了看一旁的应侍。
　　应侍心领神会，三步并作两步地走过来。他端起续满的茶杯，轻轻倒在了茶具上的茶宠上。
　　茶宠是一只金色的精雕蜥蜴，随着茶水的浸润 它缓缓地抬起布满鳞片的头。
　　“阿炎，续茶七分满，多了就端不住了，这个道理你从小就懂得啊，下次注意，别闹笑话了。”秦启明道。
　　续茶七分满。
　　秦远洲在一旁默默品茶不语，在心里感叹这父子俩默契的暗喻能力与天赋。
　　秦江淮狠狠地吃了一瘪，没再说话。
　　这场短暂的家庭聚会很快告终，秦江淮并没有借此占到丝毫便宜。
　　秦启明靠在长椅上，端详着面前金色的蜥蜴茶宠，他端起面前的茶壶，将剩余的茶水尽数浇了上去。
　　蜥蜴缓缓张开嘴巴，露出了细长尖利的舌头。
　　“江淮还真是一点都没变。”秦启明摆弄着茶杯。
　　“景山近两个月萧条的原因不仅因为工程，三叔手下的人不注重秩序规则，整个场子搞得乌烟瘴气，出千的人比比皆是，前段时间刚被公安扣上暴力营业的帽子，”秦炎顿了顿，“不过这些我都解决了，也跟他谈过了，所以我没想到他居然还当着您的面提景山盈利亏损的事情。”秦炎如实说道。
　　“景山地理位置特殊，注定只能不温不火，当初你把景山给他，做的很对。” 秦启明顿了顿，继续说道：“南沙，云港的三成分利是你给他最大的优待了，希望他今天能明白咱们的意思，以后安分一些。”
　　“放心吧爸，我会找人盯好那边的动向的。”
　　秦启明轻轻点了点头。
　　他在长桌下方的抽屉里取出两个包装精致的盒子。
　　秦炎接过来，打开盒子，是一个纯金雕刻的平安扣。
　　“阿炎，这个是我给你的生日礼物，那天你生日没回来，就没给你。”
　　“谢谢爸！”秦炎笑了笑，“您平时给我的东西已经够多了，以后别在生日上给我花心思了。”
　　“知道你不爱过生日，但礼物年年不能少。现在的时代不比当年了，束缚多规矩多，我们做人性生意，就是在刀尖上赚钱，爸爸希望你平安快乐，如果你妈妈在的话，这也是她最大的愿望。”秦启明道。
　　“爸爸放心，我会好好戴的。”
　　“另一个是平安叶，等你再去江州的时候帮我给霜儿，最近她辛苦了，你没事多帮衬她。”
　　“好的爸爸。”
　　秦炎傍晚走出宅子的时候，月亮已经从云层中钻了出来。
　　院子里花园的木棉树悄悄抽枝散叶，挺拔乌黑的枝干在夜空下织成盘根错节的网，浓丽的艳红花朵沿着下垂的枝干分支野蛮生长，微风拂起，落了一片在秦炎的肩膀上。
　　月光笼罩，盛大繁茂的树下投射出他颀长挺拔的黑色影子。
　　秦炎坐回车里，他取出那枚金色的平安扣，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车子的前视镜上。
　　发动机启动，平安扣轻轻地摇摆着。

　　祁炀昏昏沉沉地醒来，发现自己已经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从床上惊起，才意识到今天是休息日。
　　他又躺回床上。
　　手机上显示好几个“妈妈”的来电。
　　微信上弹出聊天框：“儿子，想你了，咱们什么时候视频？”
　　消息显示时间是今早九点，妈妈远在旧金山，按时差来算，那大概是当地凌晨十二点。
　　现在她肯定已经睡下了。
　　祁炀在聊天框上打字：“您醒了打给我！！”后来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又删掉了这行字，重新说道：“妈妈，最近有点忙，等下周好不好。”
　　他心虚地摸了摸鼻子上的淤青。
　　又躺了一会，他起床洗漱，整理昨天连夜在上一个租户家里取来的书籍。
　　整理完毕后，他发现昨晚自己放到门外的雨伞被拿了进来，沾上的污渍和雨水被擦得干干净净，折好放在了阳台上。
　　在自己的房间旁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盏小小的声控夜灯。
　　祁炀凑近看了看，夜灯吸在后面的墙壁上，随着自己的靠近发出了暖黄色的亮光。
　　祁炀看了看一旁夏昭的房间，他的房门紧闭，不知道是不是已经离开了。
　　他想了想，也打算出门，去超市里买一点新鲜的水果蔬菜。
　　当他中午提着大包小包回来的时候，看到夏昭在厨房做饭。
　　“回来了。”夏昭笑着跟他打了打招呼。
　　祁炀打开冰箱，将新买的西蓝花，胡萝卜和水果塞满了前两层，然后他发现自己买多了。
　　正当他想着将剩下的东西都填进去时，夏昭在一旁突兀地开口：“你都放进去吧，我不怎么用冰箱。”
　　“啊，那好，我就再占一层！”祁炀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没关系，你都放进去吧。”夏昭笑了笑，他把细面放到锅中滚烫的开水里，不知道在想什么出着神。
　　“你胃里好些了吗？”祁炀边放东西边问。
　　夏昭仍在神游，没有说话。
　　祁炀有些好奇地凑过去看了看他在做什么。
　　挂面在滚烫的清水中逐渐软了下来，随后，夏昭关上了灶火。
　　祁炀微微睁大眼睛。
　　“你在做什么呀？”
　　出神的夏昭没想到祁炀突然这么问，他有些疑问地看了看祁炀，回答：“我在煮面啊。”
　　“这……这……”祁炀在震惊中拼命组织着合适的语言，“这就出锅了？”
　　“我放盐了啊……”夏昭回答道，随后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赶忙说：“不，这是我自己吃的，你饿了吗？我重新做一份吧。”
　　夏昭敷衍了事的生活方式已经持续了很久，他的生活极其不规律，三餐没有办法正常吃，他对食物的种类以及质量没有要求，更对美味营养的食物毫无渴望，如果他不是已经将近24小时没有吃饭饿到胃疼恶心，也不会将就煮几根面条勉强地垫垫肚子。
　　而祁炀恰恰相反。
　　他作为医学生，更是一个出生于医学世家，从小家境优渥的小孩儿，对于祁炀来说，觉可以不睡，但饭不能不吃，从小他的一日三餐便由母亲亲自设计搭配，三大营养元素缺一不可，以至于他一直对各种各样的美食产生浓厚的兴趣，虽然后来他的家庭出现了状况与变故，但不影响他仍然保持着那些刻进基因的生活习惯，所以当他看到夏昭恐怖如斯的煮面方式，是不能尊重且不能理解的。
　　暴雨过后，阳光正盛，从窗户外斜照进来，夏昭的皮肤白而薄，可以看到皮肤下细小的淡红色血丝。
　　祁炀静静地看了一会，开口：“我来做吧，正好买了一些调料。”
　　“不用不用，太麻烦你了祁炀……”“你去休息一会，你的脸色很差，而且我也要吃的，”祁炀顺手把锅中的面条倒进了一旁的碗里，摇了摇手指：“我可不爱吃这个。”
　　他熟练地准备食材，翠绿的葱花切成整齐的碎块，嫩红的西红柿过开去皮，起锅烧油，葱花炒香，切好的西红柿碎丁冒着鲜红的汁水下锅，倒入清水煮开后下细面，白胡椒调味，瞬间香气四溢。
　　没过十分钟，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西红柿鸡蛋面便煮好了。
　　“好啦，你吃吧！”祁炀说。
　　夏昭这才意识到，原来他只做了一人份。
　　“你不是还没吃饭吗？”夏昭问。
　　“骗你的，”祁炀笑起来眼睛弯弯的，似是悄悄干了一件很得意的事情，“我去超市之前就吃过了!”
　　随后，祁炀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着电话回了房间里。
　　夏昭的眼睛被热气腾腾的面条染上了几分湿漉漉的水汽，他回头看了看祁炀的背影，阳光在他身上折射出一层细小的金色绒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