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大梦初醒 傍晚,夏昭 ...
-
傍晚,夏昭在抽屉里找出之前的安定,吃了一片下去。
他趴在窗台上向下望。
榕城的夜景朴素安静,没有流光溢彩的高楼大厦,是一幅近乎黑白的水墨画。
夏昭回到榕城已经有两年时间了。
榕城是他的故乡,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在他小时候,家门口的刷满油漆的暗色墙壁,扭曲窄小的石子路,凹凸层叠的台阶,都布满了自己用蜡笔绘制的图案。
妈妈曾经说过他是个画家,是她心目中的小天才。
他被江州大学美术系录取的时候,妈妈在火车站含着泪拥抱他,她身上有薰衣草洗衣液的味道,让人能联想到盛夏充满蝉鸣的星空。
江州的霓虹耀眼得像刺目的彩色闪电,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是一群从家乡飘来的轻柔羽毛。
那时的一切仍未知且神秘,没有人会知道后来会发生什么。
夏昭偏过头闭上眼睛。
他紧了紧身上的毯子,强迫自己不再回忆下去了。
回到榕城的日子就是没有味道的温开水,对于濒死的人而言却是弥足珍贵的绿洲。
然后他趴在窗台上睡着了。
开始做起了很长的梦。
3年前 江州
“今天是小秦总的生日,咱都举起杯子来啊,一起敬他一杯!”
“我们一起祝小秦总生日快乐!”
秦炎斜靠在沙发上,轻轻举了举酒杯。
他的身前围绕了一群有老有少的男人,他们大多西装革履,穿金戴银,本是一幅纵横商场,指点江山的做派,而此时这样的双手却拿起厚重的红酒瓶,小心翼翼地倒在秦炎手中的高脚杯里。
“谢谢肖总。”秦炎礼貌地笑笑。
奢华明丽的VIP包间,水晶矮桌上零零星星地摆着几瓶已经被打开的柏图斯红酒,一旁的空地上堆满了包装精致的各种奢侈品,人们相互举着酒杯寒暄问候,言语间直截了当地流露出利益至上的意味,看似是觥筹交错的生日会,实则是各怀鬼胎的名利场。
“知道你平时的生日都不在江州过的,小秦总好不容易回江州一趟,今天我安排了好久,一定要给你好好过个生日,这杯我干了!”男人端着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说罢他看着秦炎手里纹丝不动的酒杯,又继续说:“你随意!”
“晚辈劳烦肖总费心了,您慢点喝。”秦炎道。
说罢,他轻轻抿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过了一会,男人一杯酒下肚,眼神看了看四周,脸上堆着笑向秦炎的方向靠了靠。
“小秦总,是这样的,我儿子,贪玩儿,前段时间被扣在颐海了,在你的地盘赌输了不少钱。”
秦炎转了转手中的酒杯,没有说话。
“你看看能不能让你的人稍微通融一下呢,小秦总?”
“在赌场玩儿,三分靠手气,七分靠运气,一定是要懂得适可而止,见好就收的。”秦炎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是那是!孩子小不懂事儿,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他!”
“不过您放心,肯定不能让令郎受委屈,我会和我的人交代一声。”秦炎道。
说罢,秦炎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年轻男子,他知会地点了点头,转身出门了。
“两千万!我已经让人打到他账上了,太谢谢小秦总了!改日我肯定……”“您太客气了肖总,都是自己人,这是我应该做的。”秦炎把酒杯放在桌上,不易察觉地挪了挪身子。
“小秦总,上次老爷子六十大寿,我都没能去祝寿,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我自罚三杯好不好?”
还没等他说完,另一名中年男子端着酒杯坐在了秦炎一旁。
“韩总您见外了,您的心意父亲都已经收到了,那份翡翠麒麟他很喜欢。”
“不过我最近有段时间没见到秦小姐了,她今天怎么没来呀?”
“这次回来还没来得及和姐姐见面。”
中年男子看四下无人,又给自己满了一杯。
“我其实想问问秦小姐,我在逐云加点股份的事情,她考虑的如何了。”
“等小秦总见到她,可以帮我推荐几句吗?”
秦炎看着面前的男人,轻轻挑了挑眉毛,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狭长明亮,面无表情的时候透着锋利从容的冷感,像敏捷又冷漠的变温动物。
男人的心跳缓缓地加速了。
“没事没事,这个还是得看秦小姐自己的意思……”
“抱歉韩总,确实是这样的,我不好左右我姐姐的想法。”
“是是是。”男人点头。
秦炎继续道:“不过据我了解,您最近的玉石生意做得不景气,” 他摆弄着刚刚被男人偷偷塞进西装口袋的银行卡,在男人面前缓缓晃了晃,“这个时候劝您还是慎重投资吧。”
男人被精准击中了自尊的要害,默默地收回秦炎手中的银行卡,面色铁青地离开。
说罢,秦炎向后倚在沙发上,神色恹恹地不想再开口了。
周围的人们好像全部心知肚明地相互对视着,继续说着客套至极,冠冕堂皇的话。
秦炎觉得疲惫无趣,因为他最讨厌过生日。
况且这里人来人往,谁也没有真诚祝福的目的。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出了一只香烟。
女应侍立刻识趣地走到他面前,她单膝跪地,神色暧昧地用艳红的嘴唇衔着一根燃烧的镀金火柴。
秦炎低下头,看了看她试探的眼睛。
随后,他把烟夹在手上,在女应侍口中燃烧的火柴下点燃,随后他轻轻吸了一口,淡色的烟雾在他修长的指尖上萦绕开来,如同扭曲变形的云彩。
他隔着一层薄雾眯着眼睛看向包厢的角落。
角落里站着的几个男子,他们大多数是一些贴身助理或司机,此时,他们正带着不怀好意的微笑调戏一位年轻的少女服务生。
虽然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讲什么,但他们脸上挂着猥琐至极的神情,目光在少女的系着蝴蝶结的衣领处上下打量,甚至其中一人突然伸手死死揽住了她的肩膀。
少女发出了声音不小的惊呼,包厢中听到的一些人纷纷侧目,又习以为常地转过身去了。
“姑娘!”秦炎冲着少女打了个响指。
男子被吓了一跳,他的手闪电般地缩了回去。
少女宛如抓住了救命稻草,红着眼睛向秦炎的方向跑了过来。
“这杯红酒醒得不好,”秦炎仍靠在沙发上,指了指面前的红酒杯,“麻烦你去帮我换一杯,可以吗?”
“好的好的!”少女带着哭腔,匆匆拿起酒杯走了出去。
包厢外,两名在倚在一旁抽烟的男子看着少女的背影,讽刺地笑了笑。
“这姑娘不知道的,肯定少女心泛滥了,觉得自己今天遇到英雄了。”
“他怎么可能这么好心,只不过是闲的无聊而已。”
“秦家干过的伤天害理的事儿,可跟调戏个女孩儿不是一个量级的,‘逐云’在江州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那些逼良为娼,杀人放火的勾当他们家干的多了。”
秦氏恒远集团,产业大多分布在港澳以及华东华南地区,涉及商行,赌场,酒店,夜总会,而三十年前靠赌场白手起家的秦启明,也就是他的父亲,四年前毫无预兆的放心又干脆的将恒远赌场的全部权利交给了秦炎掌控,这个决定使当时家族中的企业亲信与各路分支集团纷纷敢怒不敢言,表面如同湖泊般平静的生意场实则暗潮涌动,他们天真地猜测商业巨头秦启明之所以让权给尚且年少的儿子是因为力不从心,沉迷享乐,所以理所应当的把这个在他们眼里宝座未稳,未经世事的毛头小子当成了夺权的突破口,然而他们落入了一个巨大的圈套。
虎父无犬子,秦炎是比他的父亲更加狠厉决决,有勇有谋的存在,他聪明,机敏,冷血,集齐了所有掌权者最具代表性的优秀特质,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是,秦炎只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剿除了那些沆瀣一气,私相授受,企图谋逆夺权的各派党羽,甚至包括在赌场上徇私舞弊,滥用公权积攒人脉的亲信,就连挪用公款,卷钱逃到东南亚国家的残党也未能幸免。他的手段残忍利落,不留证据,又同时懂得杀鸡儆猴,恩威并施,这些与生俱来的强大能力使他快速在秦家的领域树立了威信,赌场的生意做得顺风顺水,在诡谲多变,时代更迭的竞技场上,是比起当年有过之而无不及的无限风光。
而秦炎的姐姐,秦霜,集齐权利宠爱于一身的嫡长女,更是个美丽而危险的女人,她决断狠厉,巧舌如簧,擅长物尽其用的经营人脉,“逐云”夜总会便是秦霜精心设计安插于江州的重要枢纽,其目的是有利于秦家的资产更顺利地扩充。逐云集聚着江州将近六成的上层社会人士,他们掌握着这个城市绝大多数的权利关系网,手里捏着反败为胜,一步登天的金银筹码。当极致的奢靡享乐主义成为了他们的伊甸园,原始欲望的野蛮生长就会成为常态,这往往伴随着无数复杂隐晦的权色交易,它们形成环环相扣的冗长产业链,并且外部包裹着严丝合密的保护伞,逐云是提供这一切的平台与媒介。
所以对于江州的其他公司而言,恒远集团是个巨大而神秘的原始金库,同时也是难以触及与掌控的危险禁区,平静辉煌的底色下是沾染血腥是非的巨大天平,人人都想分一杯羹的同时又极其惧怕隐匿于黄金之下的黑暗峡谷。
这也是在今天这个高手云集的场合中,秦炎顶着一张异常年轻的面孔却仍能成为主角的原因。
“非常感谢肖总的款待,也感谢各位前辈的到访!”秦炎从沙发上站起身,“刚刚给大家约了海鲜晚宴,大家玩儿的开心。我有点事情,先走一步了。”
说罢,秦炎取出信用卡交给应侍,随后在一声声客套的挽留中礼貌地摆摆手。
秦炎出门后,简桐已经将车子开到了门口。
“刚刚已经跟颐海那边说过了,肖明中的儿子现在在回来的路上。”简桐说。
“具体是怎么一回事啊?”
“在赌场喝多了,下注后没钱还,还打了咱们的人。”
秦炎冷笑了一声。
“不过既然生意已经做到江州了,以后免不了还是要跟这些人相处,该给的好处每个人都要有。”
“已经吩咐下去把咱们的回礼都交给他们的司机了。”
秦炎满意地点点头。
“哥你吃饭了吗?”秦炎问。
窗外开始下起了细密的毛毛雨。
简桐按了一把雨刷器,车窗上的透明水珠被擦出一片投射着炫彩夜景的模糊留白。
“我吃过了,你呢?回家吗?”简桐道。
“我姐今晚有事,就不去见她了,先回家吧。”
秦炎把车窗打开了一条缝,窗外的雨滴被风吹了几滴飘在他的额头上。
他漫不经心地用手擦了去,车窗上升时,道路上闪烁着的彩色光线映着他高挺的鼻梁,在侧脸上打下一小片浓黑的阴影。
江州的雨季来得猝不及防。
每年的三四月份都是冰雪消融,寒冰乍裂的美好光景,可今年的冷空气却迟迟不肯离开,席卷着浸入骨髓的阴湿寒冷,一场漫长潮湿的雨季降临在了这座偌大的城市。
渐渐地,零星的雨点变成了连着线的硕大雨珠,接连撞击在窗户上。
夏昭趴在病床前,他睡得本就不安稳,这次彻底被雨声吵醒了。
床前的心肺监护仪器发出“滴滴”的规律响声,屏幕上缓慢起伏的波形像一个个荒芜的山丘,那是母亲的心跳。
夏昭的眼睛里布满了睡眠不足的红血丝,他动了动酸痛至极的身子,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他感觉自己的体温不太正常,隔着窗外寒冷刺骨的空气,他的身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裹紧了身上的外套,紧张地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创口贴。
床上躺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女人,她偏过头沉沉地昏睡着,脸上扣着透明的呼吸面罩,面罩束带紧紧地压着她苍白光滑的皮肤,留下一道沟壑般的深紫色压痕。她的胸口轻微又不规律地起伏,两旁的嶙峋肋骨锋利地在蓝白色的病服上凸显出来,伴着冰冷的监测生命仪器滴滴作响,就像死神漫不经心地在镰刀上敲着他苍白的指骨。
夏昭轻轻地把水壶放在地上,用细棉签沾湿了温水,擦在女人干涸龟裂的嘴唇上。
“5床家属请来一下。”医生轻声敲了敲房门。
“目前的情况是这样的,经过影像学检查结合患者的症状来看,您母亲的肿瘤并没有出现转移的症状,分期属于早中期,整体看还是比较乐观的,”医生把病历本抱在胸前,推了推眼镜,“但是根据您母亲的身体一般状况可以判断,她之前一直消极治疗,并没有及时化疗,也没有充足的营养补充,所以就导致现阶段我们为她制定化疗方案以及实施化疗的过程中,会出现较一般患者更多更严重的化疗反应,”医生顿了顿,用尽可能平缓的话语继续说道:“所以我们最紧要的事情就是补充营养,积极按计划化疗,尽可能克服副作用,并且患者的肿瘤分子分型有阳性标准,也就是说我们可以使用更有针对性,目前国际上更权威的一些靶向药物来做治疗,一般如果患者适应良好的话五年生存率可以达到百分之六十,但这也需要更高的费用,同时也具有一定风险,需要您考虑。”
医生说罢,将手里的单据递给夏昭,“这是近两周患者化疗单据缴费与我刚刚说的靶向治疗方案与计划,有不明白的随时问我。”
“好的,谢谢医生。”夏昭接过单据,医生看着他眼球上鲜红的血丝与眼下的乌青道:“注意休息,照顾好自己才能更好地照顾家人。”
夏昭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展开手里的单据,单据上的字体小而密集,在灯光的照射下,那些字体如同变成了一只只黑色的虫子,它们扭曲蠕动着,来回游走。夏昭使劲地揉了揉干涩的眼睛,他的胃里泛起一种强烈的疼痛与恶心,他把单据对折起来捏在手里,靠着走廊的墙壁缓缓蹲了下来。
这时,走廊尽头响起了护士急促的呼叫声。
“22床,22床生命体征消失,准备抢救!”
紧接着是一阵阵密集的脚步声,他看到三四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向走廊尽头的房间跑去,他们迅速说着一些夏昭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很快,房间内就传出了亲属慌乱无措地哀嚎声,他们被医生叫到病房外等候,有的像被敲碎了浑身的骨头瘫坐在地上。
肿瘤科每天都在有人死去。
夏昭偏过头不忍继续看这幅悲惨的场景,他扶着墙壁起身,眼前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消失,就被一个人迎面重重地撞了一下。
夏昭本就没站稳,这一撞直接整个身体都失去了重心,他的后腰狠狠地磕在了医院走廊的座椅扶手上。
“对不起啊,对不起!”
夏昭循着声音看过去,声音的主人是个看上去年轻稚嫩的医生。
他穿着没有系着扣子的白衣,内里是蓝色的手术服,头发很乱没有打理,黑色的碎发被汗水沾在额头上,看上去应该是刚刚摘了手术帽。
“实在不好意思,你你没事吧……”,男孩儿惊慌失措地弯下腰去扶夏昭的胳膊。
他弯下腰凑近的时候,夏昭看清了他的眼睛。
他下半张脸带了蓝色的外科口罩,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他的眉头紧蹙着,目光中满满是担忧与愧疚,那双露出的眼睛清澈温暖,像打在身上的一小束金色的阳光。
夏昭下意识地躲开了他的手臂,扶着座椅吃力地站起来。
“没关系的,我没事。”夏昭回答道。
男孩儿伸出的手在半空中无措的停了几秒,他往走廊尽头的房间望了望,刚刚进屋抢救的医生已经走了出来,在跟门口的家属交谈着,从家属的反应来看,这场生死时速的抢救应该以暂时成功告终了。
男孩儿松了口气,他继续道:“刚刚撞得不轻,我能感觉到,要不要看看需不需要处理啊?”
“我真的没事,我……”“祁炀!刚刚就在叫你,你站那儿干什么呢?”还没等夏昭说完,走廊尽头的房间走出一位看起来年资很高的医生,他有些生气的冲着这边喊道。
“我来了老师!”祁炀赶快回应着。
“真不好意思,你再看看有没有伤口啊!”祁炀指了指他的后腰,然后三步并作两步地离开了。
夏昭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回应他,祁炀就已经走开了。
令他没想到的是,他抬起腿的一瞬间,后腰的刺痛骤然加重了起来,伴随着脊柱陌生的麻木感。
他费力地坐在椅子上,伸手摸了摸后腰,传来一阵剧烈的钝痛。
看来还真是撞得不轻,医生的直觉果然没错,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