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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山雨欲来 夏昭在护士 ...

  •   夏昭在护士站要了一根体温计,他回到病房后量了量,果真自己在发烧。
      他想到了医生交代过,肿瘤的病人在护理过程中比正常人更忌讳细菌病毒感染,他找出口罩戴上,想去买一些药。
      他看了看手机,有一条未读短信。
      “明天准时过来。”
      他看了几秒,把短信的界面删掉了。
      刚刚撞的后腰还是很疼,他扶着走廊的墙壁缓缓地走,走了好久才走到医院的门诊药房。
      这里他非常熟悉,定时给母亲取药是他每周的必备流程,她每天要吃太多的药片,止痛抗感染助睡眠,五颜六色的药丸被整整齐齐地分装到白色的药格里,它们都各有副作用,足以让一颗颗健康的肝脏肾脏坏掉。
      他在药房简单买了一点退热止疼的药物,缓缓地往回走。
      此刻已经是凌晨一点。
      当他回到病房的时候,很巧合地又碰到了今天撞到自己的医生。
      祁炀站在自动贩卖机旁边,背对着夏昭正在和什么人打电话。
      “什么意思?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之前没人说过要我搬走啊。”
      “我明天早晨还要跟手术也先回不去,能不能跟房东说说宽限几天呢?”
      他的语气疲惫烦躁,夏昭没有多做停留,想径直在他身旁走过去。
      “啊请你等一下!”
      夏昭有些犹豫的回回头,发现祁炀正在看着自己。
      “先挂了,明天再说!”祁炀挂断电话,朝着夏昭走了过来。
      “不好意思,”祁炀指了指后腰的位置,“你这里在流血。”
      夏昭去拿药的时候没有穿外套,他的棕色衬衣下摆不知道什么时候透出一块已经干涸的深色血痕。
      夏昭条件反射地用手摸了摸。
      “今天我走的急,你应该是在椅子上磕到了,我给你处理一下吧。”
      夏昭往后退了退,他感觉自己的体温又上升了,迷迷糊糊地说:“谢谢医生,我买药了。”
      祁炀向下看了看袋子里的药,又继续道:“不行,我还是看一下吧,这个容易感染,你是几床患者啊?”
      夏昭哭笑不得,可能是自己的脸色太过难看,他把自己当成了住院病人。
      “我是陪床家属。”夏昭说。
      “啊……”祁炀低头看了看夏昭的手腕,确实没有腕带和留置针,他尴尬地笑了笑,自己一定是值夜班值出幻觉了。
      值夜班哪有不疯的。
      同时,他也暗暗的松了口气,今天他被老师传唤没有按时到达,如果再加上撞伤病人,那他的罪行将罄竹难书。
      “那也处理一下吧,一分钟的事儿,给你消个毒贴个敷料就行。”
      夏昭烧得头脑不清醒,混混沌沌地不好再拒绝了,他点了点头:“谢谢,麻烦您了,不耽误您工作吧?”
      “没关系。”
      在换药室里等祁炀准备东西的功夫,夏昭觉得他有些眼熟。
      他想不起来自己在哪里见过他了。
      可事实却是祁炀先开口:“其实,我不确定我是不是认错了啊,你是夏昭学长吗?”
      夏昭微微一怔。
      “是我,你是……”
      “我是祁炀,江大医学系的,大三的时候请你帮过忙!”
      夏昭猛地想起来了。
      自己还在江大念书的时候,有人因为恶意竞争撕掉了医学系做活动需要的宣传壁纸,活动负责人急的焦头烂额,最后夏昭被临时拉去救急,现场在画纸上按照AI图形描摹出了一颗心脏。
      那次的总负责人便是祁炀。
      那副宣传照需要亲手绘制,自己和几个同系好友趴在宿舍的地上画了好几夜,都没有夏昭在活动开始前两个小时画得栩栩如生。
      即使过了很长一段日子,祁炀仍记得那颗心脏的模样,暗红的心包上缠绕着走形流畅的脉管,蓝色的静脉与红色的动脉相互覆盖交缠,像迂曲交汇的溪流。
      那次的举办的活动校方很满意。
      “啊我记起来了,你是祁炀。”夏昭惊喜地说。
      “我一直想去再感谢一下你,后来就见不到你了,大概是毕业了,”祁炀笑着说,“那副画我现在还记得,真的很棒!不过你现在……”
      虽然不算是熟人,但是校友重逢的感觉还是使祁炀立刻打起了几分精神,他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但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他本来想问夏昭现在是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工作,但话到嘴边又被咽了回去,显而易见,他现在的状态憔悴虚弱,绝对不是过得顺风顺水的样子。
      况且这里是肿瘤科,重逢并不是什么值得庆祝的事。
      夏昭抬头看了看他,虽然此时他烧得迷迷糊糊,但还是捕捉到了这微妙的气氛,他主动开口继续问:“你现在是在这里工作?”
      “没有,我读研,读的胸外。”祁炀回答。
      “那你为什么今晚在肿瘤科啊?”
      “我的专业涉及到化疗后需要开胸手术的患者,所以我的老师有时会来急诊手术或者会诊评估,我就会跟着过来。”
      祁炀说话的功夫已经准备好了东西,他弯下腰想撩开夏昭的衣服。
      夏昭猛地躲了一下。
      “这个不疼的。”祁炀轻声说。
      夏昭的衣服被掀开后,露出了今天被撞的后腰皮肤,一大片淤血青紫,但奇怪的是并没有流血。
      祁炀的用手轻轻在淤青上触了触,隔着一层外科手套,都能感觉他滚烫的体温。
      祁炀又把他的衣服向上掀了掀,然后他愣住了。
      此时,在夏昭的后腰靠上的位置,凸起的脊椎骨旁,有两道触目惊心的烫伤,破损的皮肤下面是嫩红柔软的皮下组织,伤口的周围已经泛起了零星的透明水疱,周围渗出的组织液与血丝黏连在了伤口旁边。
      “你这,是被什么烫了吧,你自己没感觉?”祁炀条件反射地问了出来。
      夏昭听到这句话后,迟钝的头脑仿佛被冷水泼醒了一半,全身的肌肉缓缓僵了起来。
      他想开口的一瞬间,喉咙突然痉挛一下,他开始剧烈的咳嗽起来。
      祁炀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他赶忙拍了拍夏昭的后背:“怎么了啊,先别动这还需要清理一下。”
      他用碘伏把伤口四周仔细地消了两边毒,发现伤口旁边有一些微小灰色的粉末。
      看起来像烟灰。
      祁炀没有多想也没有继续问,处理完毕后盖上纱布。
      “发烧不只是因为感冒,可能还有伤口感染的原因,”祁炀摘下手套扔进垃圾桶,“你买的药不够,我刚刚用了点消毒的药膏,但我觉得你还是得吃抗生素。”
      “好的,谢谢你啊祁炀。”
      “没事,你记得三天换药。就找我吧,我们科就在旁边。”
      换药室的灯光有些昏暗,夏昭的脸色显得异常苍白惨淡,祁炀看着他的脸,犹豫地说:“你也记得对自己上点心,你伤口都这样了自己都不知道。”
      夏昭安静地听着他说,他抬起头看了看祁炀的眼睛,随后轻轻低下头。
      他伸出手整理了一下衬衫下摆,突然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感觉四周不再发冷了。
      “好的,我记住了。”他回答。
      “行,那我先回去了。”
      夏昭走出换药室,他站在病房门口,望着祁炀离开的背影。随后他转过头,看向病床上昏睡的母亲。
      他没有进去,缓缓地在走廊上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凌晨的病房走廊上,偶尔会有几声化疗期患者的痛苦呻吟,端着输液盘的护士在冗长的走廊上来回穿梭,她们的脚步声与呼叫铃以及监护的冰冷机器声响混在一起,每一秒都是不可预知的命运的审判。
      一夜过后,辛蕊醒来勉强吃了点东西,然后又尽数都吐了出来。
      虽然她并没有怎么吃东西,但今天的精神却好了不少。
      夏昭把病床摇起来,开始跟她聊天。
      “工作最近怎么样?你每天来照顾我,上司有没有为难你啊?”
      “放心吧妈妈,没有,我这里都挺顺利的。”
      辛蕊定定地看了夏昭几秒,轻声地说:“你过得不好。”
      在这个世界上,孩子的谎言从来瞒不住母亲的眼睛。
      夏昭握住母亲的手,安慰地笑了笑:“妈妈你别多想,我就是最近需要赶画稿,熬夜了,真没什么事情。”
      “你爸留下来的钱,还剩多少了?”辛蕊低头看了看夏昭握住自己的手。
      “您不要担心这些,钱肯定是够的,昨天医生跟我说了,下一步如果我们愿意靶向治疗,是很有希望治愈的,”窗外的阳光洒了些进来,夏昭的眼睛亮亮的,“等你好了,我们就回榕城,你不是喜欢我给你画画嘛。”
      “说什么呢?等我好了,我自己回榕城,你留在这里,继续做你喜欢的事。”
      “好,所以你得先好起来。”
      辛蕊摸了摸夏昭的侧脸,点了点头:“我比谁都想继续活下去,”她的眼眶逐渐红起来,“我活着才能继续照顾你。”
      夏昭的心里猛然泛起一阵强烈无比的疼痛与酸涩。
      他笑着继续握住妈妈的手:“今晚我不能来了,后天来看你。”
      “放心,你就去忙,一定要好好吃饭啊,现在太瘦了。”
      “放心吧妈妈。”他觉得自己得赶紧离开,因为他现在的状态比母亲好不了多少。
      昨天的退烧药对他好像根本不起作用,一直在断断续续的低烧。
      夏昭为了方便照顾辛蕊,在医院附近租了一个两居室。
      这个小区叫做丽苑,说是小区,其实就是几幢简陋的居民楼,里面有很多医院打工的学生职工以及患者家属,环境很差治安不好,但在医院附近的地段已经算得上经济优惠了。
      夏昭走进单元门,垃圾桶中胡乱地扔着几根没有掐灭的烟蒂,他被烟味呛得剧烈地咳嗽起来,他的腰和腿都很疼,身上缓缓地向外冒着细密的冷汗,楼道中五颜六色的小广告在视线里逐渐混成了杂乱的一团光点,他抓着楼梯扶手吃力的上楼,在家门口找了很久的钥匙才顺利打开了门,然后直接倒在卧室的床上。
      恍惚中,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
      当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钟了。
      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
      夏昭头痛欲裂,他在床上吃力地换了个姿势,按了接听键。
      他静静地听了一会,哑着声音说:“今天晚上没办法去,抱歉,我发烧了。”
      听筒里传来巨大的辱骂声。
      夏昭一丝多余的力气都没有,手机里的声音断续刺耳地传了过来,他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和表情,把手压在嘴唇上掩住咳嗽声,机械地重复着话语:“抱歉。”
      过了一会,电话那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主动挂断了。
      他换了个姿势平躺在床上,硬挺的床垫隔着单薄的床单压在了嶙峋的脊骨上,那些烫伤的口子像尖锐的细刺,开始密密麻麻的疼痛起来。
      然后他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被一阵敲门声惊醒了。
      敲门声不知道已经持续了多久,伴随着门外的叫喊声。
      是房东阿姨的声音。
      “哎呦小夏,我给你打了这么多电话你都不接,”阿姨裹着厚重的羽绒服走了进来,“你这脸色这么回事啊?”她看到夏昭苍白的脸后被吓了一跳,“出门拐弯就是医院,赶紧去治,你可别在我的房子里有个好歹啊。”
      夏昭拿出手机看了看,果然有好几个房东的未接来电。
      此时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怎么了阿姨,您找我有什么事吗?”
      “上个月住那屋的孩子不是刚刚搬走嘛,那屋子现在空着呢对吧,你的东西没往那里放吧?”房东指了指那间空卧室。
      “没有,东西我没动。”
      “那正好,”她冲着门外摆摆手,“小伙子你们进来吧,看看这里满不满意啊?”
      夏昭向门口看了看。
      两个男孩把行李箱放到外面,走了进来。
      门开大的一瞬间吹进一股风,夏昭打了个冷战,将身上的外套紧了紧。
      其中一个男孩儿走进来后,立刻回头将门虚掩上了,等他走进抬起头,夏昭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不会吧,这么巧,”祁炀歪着头看了看房东身后的夏昭,开心地招了招手。
      他戴着白色的鸭舌帽,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黑眼圈,宽大的棉服将他的脸庞衬托得小而尖,皮肤被寒风吹得几分泛红,一笑眼睛好看地弯起来,露出几颗洁白的牙齿。
      缘分这个东西十分神奇。
      夏昭也没想到自己竟然能在一天之内便和祁炀有了这么多交集。
      “不是吧,这个房间也太小了,还是跟人合租?”另一个男生此时有些不爽的开口了。
      “小伙子,今天下午你们那么着急要房子,也没跟我提这么多要求啊,”房东嗔怪道,“再说了,我这是两居室,当然要合租了!”
      男孩儿没有搭理房东的喋喋不休,他径直走了进来,在小得可怜的客厅中环顾了一圈。
      祁炀则走进了那间空着的卧室。
      “祁炀,这里太小了,我觉得我胸闷气短!”
      祁炀尴尬道:“哪有这么夸张,我觉得挺好的,你来看一下这个卧室我觉得还行!”
      “阿姨,所以现在已经有一个人在住了,我们两个人只能住一个,对吗?”
      房东瞥了一眼卧室的床:“你们两个也可以一起住进来啊,那屋再买个床或者住客厅都可以啊,反正就交两份房租。”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啊你?”
      “好了好了,”祁炀赶紧拉住一点就炸的男孩儿,“阿姨,我们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什么啊考虑,我反正考虑好了,不住!”男孩指了指外面的楼道,“刚来的时候我就想说了,这个卫生条件也太差了吧,住这儿生活质量都低到极致了!就这还收我一千三,天底下哪有这捡便宜的好事儿啊!”
      夏昭:“……”
      “你这话可不能这么说!”,房东的嗓门也大了起来,“你去整个环线问问呢,我这房子是离医院最近的!凡事你都不能兼得吧,你不想住就赶紧走,怎么还诋毁我房子呢?”
      男孩儿没有回嘴,径直走到门口提着箱子便想下楼。
      “陆鸣你等一下!”祁炀拉住了他的袖子,“我想再谈谈。”
      陆鸣惊讶地睁大眼睛:“大哥,你不会要住这儿吧,你值夜班值傻了?”
      祁炀无奈道:“我只想快点找一个能住的地方,最近都休息不好,不想再浪费时间在找房子上了。”
      “不是祁炀,你现在还赌什么气,你就赶紧回你自己家吧……”陆鸣说到一半,看了看祁炀的脸,想起什么似的缓缓地停住了。
      “行吧行吧,那我先回去了,你想住就谈谈吧。”陆鸣拍了拍祁炀的肩膀,“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打电话啊。”
      祁炀低头看了看腿边的行李,抬起头走到房东面前:“阿姨,我决定了,先租半年吧!”
      房东阿姨也没想到祁炀如此,她摸了摸手机,“小伙子你真爽快,合同我先微信发你你看一下,你今晚先住下,纸质合同我后天带过来给你签哈。”
      “好的。”
      房东满意地哼着小曲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了夏昭和祁炀两个人。
      夏昭去厨房接了杯热水给他。
      “谢谢,那个……刚才我朋友不太会说话,你别介意。”
      “没关系的。”夏昭道。“就是我平时的作息不太规律,因为要去医院嘛,所以晚上可能会比较晚。”
      “我也在医院啊,”祁炀笑着说,“我没事儿,下夜班的时候装修都喊不醒我。”说罢他看了看手机,不到八点钟。
      “我去超市买点东西,顺便带点吃的,你饿不饿,要吃东西吗?”祁炀起身去拿行李。
      “你赶紧吃点东西吧,我不饿。”夏昭回答,他起身帮祁炀一起去拿行李。
      这时,门铃响了。
      这个点不知道谁还会来。
      夏昭打开门,门外站了一位看起来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他的目光冷淡地在夏昭身上扫了扫,礼貌疏离的开口:“请问祁炀在这里吗?”
      夏昭愣了愣,看向闻声走来的祁炀。
      祁炀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与男人对视了几秒。转身对夏昭说:“我一会去买东西,你赶紧去屋里休息吧。”
      夏昭应声,将钥匙留在了桌子上,回到了卧室。
      “祁炀,这就是你找的好地方?”男人走了进来,惊讶地看了看四周,“空气里全是过敏原吧。”
      “爸你小点声,我室友还在。”
      “换地方,这地方环境太差,不能住。”
      祁炀转身继续收拾行李,“没什么不能住的,我就觉得很好。”
      男人有些强硬地拉住祁炀的胳膊。
      “别收拾了,跟我回家。”
      祁炀没有挣扎,任由着父亲拉住。
      “您是知道我的,我不会回去。”
      男人无奈道:“那行,你去我给你找的房子行吗,定位我之前就发过你了,也在医院附近。”
      “不用,这里就很好。”祁炀的声调没有什么起伏,他动了动胳膊,“您松开我,我要收拾东西了,我刚下夜班,很累。”
      男人缓缓地松了手,祁炀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爸您赶紧回家吧,家里还有人等着您,明天医院也会有很多事情需要您处理,希望您不要把这些权利放到打听我租房子的事儿上,那么重要的事情等着您去做呢。”祁炀淡淡地说。
      男人哑口无言。
      狭小的客厅,气氛僵硬得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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