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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重逢   夏昭坐 ...

  •   夏昭坐在地上靠着门。
      他的手还紧紧地攥着懒懒的绳子,知道懒懒不满地原地转了转,他才反应过来。
      他站起身,不知道要去干什么,但他想着要赶紧找点事情做。因为不想让花很多事情和精力忘记的事情重新被回忆起来。
      现实却是,身体上的动作是僵硬而麻木的,可思想始终无法被彻底控制,他的脑海满满全是刚刚秦炎的脸。
      他做了很多琐碎的事情,整理书架和画架,擦拭洒在地上的陈旧颜料,过程不小心打碎了一个杯子并在捡玻璃的时候划破了手,然后他面无表情又草率地包了包,又去给懒懒准备东西吃。
      透过厨房的窗子,夏昭看到秦炎那辆显眼的车并没有开走。
      他手上的动作僵硬地顿了顿,继而又低下了头。
      后来他又浑浑噩噩地不知道做了些什么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一点。
      路上的车由多转少,秦炎的车仍然没有离开,车子的位置稍微有一点妨碍交通,需要后面的车辆像左侧避开,但所幸车辆较少,过程中有零零星星的轿车在后面不耐烦的摁两声喇叭,直到有一辆大型维修车开了过来。
      维修车的体积很大,完全通过需要秦炎的避让,汽车司机摁了两下喇叭,车内仍然没有丝毫反应。
      一直在楼上观望的夏昭心慢慢悬了起来。
      这跟我没关系,他想。
      他拉上窗帘,走到沙发上坐下。
      楼下不断传来维修车喇叭尖锐的响声。
      “还让不让人睡觉了?”
      夏昭起身向楼下看了一眼,喇叭的响声已经打扰了午睡居民的休息,也有人打开窗户伸出头向外看。
      维修车司机发现摁喇叭无果,下车向着秦炎的车气冲冲地走去,正巧此时一个路人开走了停在路边的私家车,恰好可以让出一段距离,他的同伴叫住他,表示车子可以稍微转弯绕行,可能是赶时间,司机骂骂咧咧地向秦炎的车看了一眼,转身离开了。
      夏昭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截,他看着停在路边纹丝不动的车子,心里还是缓缓升起了不祥的预感。
      他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心里像被尖利的猫爪子在挠。
      如果再有车来呢?他想。
      夏昭停住身体,紧紧咬住嘴唇,像下了好大决心一般,拿起外套冲了出去。
      他跑到秦炎车前的时候已经是气喘吁吁,他弯下腰喘了几秒钟气,低头向车窗中看去。
      车窗上有一层深色的防窥膜,隔着距离他甚至不能看清车内的情况,他只能继续凑过去,把头抵在车窗上,用手挡着刺目的阳光,夏昭看到秦炎的头靠在座椅上,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的样子。
      夏昭送了一口气,直起身子用手敲了敲秦炎的玻璃。
      不大不小的力度。
      夏昭等了几秒,然后又用力敲了一遍。
      车内的秦炎没有丝毫反应。
      夏昭哭笑不得,他握起拳头重重的朝车窗继续敲了几下,随后又凑上车窗看去。
      秦炎还是保持着刚刚的动作,他倚在座椅上,没有系安全带,头稍稍向一旁偏了过去。
      夏昭愣了愣,心想可能是车子隔音效果太好了,他继续用手用力地敲着车窗,一边大声地喊着秦炎的名字。
      直到他透过车窗,看到秦炎的身子缓缓向一旁倾斜,然后倒了下去。
      夏昭心里猛地一沉,他下意识地使劲拉了拉车门把手。
      不出所料的是锁住的。
      他不知所措地原地愣了几秒。
      然后他使出全身力气,用力的用手掌拍着车窗:“秦炎!秦炎!”
      “你有没有听到我说话! ”
      “秦炎,你醒醒!”
      夏昭慌乱地喊着他的名字,红肿的手掌拍在钢化玻璃上有一种麻木迟发的痛感。
      大概三分钟过去,秦炎倒在一旁的座椅上一动不动。
      他这样有多久了?
      夏昭不敢继续想,他的心脏极快地跳着,嗓子喊得彻底哑掉了,疲累的声带使喉咙里充斥着淡淡的血腥气,他脱力般地靠在车上,慌乱地想找手机打110求助,然后发现手机应该是被刚刚自己的动作震地在口袋中掉了出来,摔在了地上。
      他跪在地上去捡手机,然后听到车内传来了声响。
      夏昭拿着手机起身,透过车窗看到秦炎的身体缓慢地动了动,在一旁的座椅上支起身子。
      “秦炎!你能听到我说话吗?”夏昭赶忙用力拍着车窗,“你快开锁!把车锁打开!”
      隔着黑色防窥玻璃,他隐约看到秦炎扶着头,向车窗这边看了看,他的动作有些吃力,他在驾驶位上直起身子,手缓缓地去摸开锁键。
      夏昭急的头晕,过了好久,随着车灯一闪,锁开了,他赶紧拉开车门。
      秦炎此时仍然不太清醒,他半睁着眼睛望向夏昭,车门打开后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气色苍白得可怕。
      “你刚在干嘛,你怎么了?”
      显然,他现在的状态没太能反应夏昭的到来。
      秦炎看着面前的夏昭,视线逐渐由模糊转为清晰,他额头上的汗珠挂在脸上,胸口起伏着喘着粗气,担心又慌乱地看着自己。
      他下意识地想下车,但他高估了自己的身体状态,他的身子径直地脱力栽到夏昭的身上。
      秦炎的身体烫得吓人。
      他的头蹭在夏昭的胸口,滚烫的温度隔着面料与皮肤,电流一样钻进夏昭的胸腔。
      夏昭的手扶住秦炎的肩膀,整个身体僵在了原地。
      过了短暂的两秒反应时间,秦炎起身,有些尴尬地坐回车里。
      午后的马路很安静,偶尔有车辆慢悠悠地开过,带起一阵夹杂着汽油味道的风。
      夏昭低下眼睛看了他几秒,先开口。
      “你刚才怎么了?”
      秦炎醒来之后头痛欲裂,他的意识一直模模糊糊,夏昭逆着阳光站在他面前,周身的线条是柔和的金色,像在梦里一样。
      突然,秦炎再一次起身凑了过来,他伸出手指想去碰夏昭的手。
      夏昭猛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的手流血了。”秦炎说。
      所答非所问,驴唇不对马嘴的对话。
      夏昭看了看自己的手,上午被杯子划破的地方由于刚刚用力的拍玻璃,那层薄薄的纱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松掉了,一道不浅的红色伤口表现覆盖着干涸的血迹,还有一些褐色的痕迹在指侧已经不知道凝固了多久。
      夏昭动了动手指,伤口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
      不过刚刚的他居然一点都没有感觉到疼。
      他把手背到身后,继续道:“你发烧了,现在应该马上回去。”
      秦炎好像没有在听他说话,他此时正低着头,仔细地在驾驶座旁边的收纳箱里翻找着什么。
      夏昭的话没有得到回应,他有些生气,提高了音量:“你听到我说话吗?”
      秦炎此时好像找到了自己想要找的东西,他向夏昭伸出手,递出一片白色的创口贴。
      秦炎的手长得很好看,细长白皙,骨节分明,甚至皮肤上青白色的血管都是精雕细琢的走形,他手腕上凸起的桡骨茎突锋利又漂亮,是价格连城的上等璞玉,也是尖利危险的寒光刀锋。事实上,这双手擅长持刀握枪,沾染冷漠与血腥,这双手的主人是个坚定的无神论者,从来都坚信人定胜天,可与之相悖的是,此时他的手腕上系了一条象征神佛保佑的红绳。
      夏昭盯着那根红绳看了看,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
      “你这状态不能开车,联系你们家的司机来接你回去吧。”
      他想赶紧离开了。
      “以后不要来了,再看到你我会搬家。”
      他和秦炎待在一起的每一秒,说的每一句话,秦炎对他做出的每一个举动和眼神,都像是尘封火山下的滚烫岩浆。
      夏昭没有接过秦炎的创口贴,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
      走了一半他忽然停下来了,他的心被密集纤细的铁丝线勒住,每走一步就会被揪着疼。
      他站在原地不动了几秒,开始回头往回走。
      秦炎的车门仍旧没有关上,他靠在椅背上重新闭上眼睛,很不舒服的样子。
      “你打了没?”
      他显然不知道夏昭会重新回来,听到他的声音微微一惊。
      秦炎拿起手机,按了按解锁键。
      显示电量不足自动关机了。
      夏昭:“……”
      “你回去吧,我马上就走。”秦炎把手机扔到一边,想拉一旁的安全带。
      夏昭伸手拦住他的动作。
      “你可以下车吗?坐到那边去,给我一个定位。”夏昭头脑一热,这句话脱口说了出来。
      他觉得自己真的勇气可嘉,认识秦炎以来,从没见过哪个人可以用现在自己这种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况且完全可以替他叫个代驾,夏昭想。
      可是为什么没有叫呢?
      现在这个时间也叫不来代驾,夏昭继续想。
      秦炎听到这句话后,抬头看向夏昭的眼睛。
      夏昭被秦炎盯得发毛,在他思考自己要说点什么的时候,秦炎笑了笑说道:“那麻烦你了,谢谢。”
      今天原本是一个平淡无奇的周末。
      夏昭也不知道事情是怎么发展到现在的程度,从早晨到现在的一切都仿佛被覆盖上了一层透明的幕布,自己的思想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抑或是自己的思想根本无法被控制,像在梦里一样。
      夏昭手握着方向盘,心脏隔着单薄的布料剧烈地跳着。
      此时秦炎就坐在副驾驶上,他大概是很难受,苍白的脸上带着高热中病态的潮红,一阵一阵剧烈地咳嗽着。
      夏昭咬着嘴唇问道:“要不直接去医院吧?”
      “不用,直接送我回去就好。”
      等红绿灯的空隙,夏昭向旁边望了一眼,秦炎的头向后靠在副驾上,闭着眼睛断断续续地咳着。
      夏昭忐忑地加快着速度。
      很快目的地就到了,不出所料,是榕城最好的一所五星级酒店,秦炎的车子停到酒店门口时,几个黑色西装的男子匆匆跑了出来,低着头站在了车子旁边。
      是秦家贴身的人。
      夏昭熄了火,发现一旁的秦炎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他正看着自己。
      秦炎的球结膜由于剧烈的咳嗽产生了一点轻微的水肿,看起来溢满了浓郁的水汽,像是在流泪。
      夏昭看得心里一紧。
      不过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经做得仁至义尽。
      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拉动了门把手准备马上离开。
      突然,秦炎伸出手,用力地拉住夏昭的手腕。
      “咔嚓”一声,车子被上了锁。
      夏昭被吓得一激灵,直到现在,他仍然抗拒所有人对自己强制性的身体接触,不论是谁,出于什么原因,他的身体马上就会进入应激状态,他知道这是病态的,怪异的,过度反应的,他尝试过用不同的药物控制,可那些记忆根深蒂固,盘根生长,即使经过时间的洗礼与粉饰,可仍然像蜗牛柔软敏感的触角,紧密连接着脆弱又致命的神经。
      他开始疯狂地挣脱。
      秦炎的手指冰凉有力,在夏昭看来,如同危险的冷血动物,他拼命地挣扎着,用力的时候身体微微颤抖,肺里像是被缓缓抽干了空气。
      秦炎松了松力度,他向夏昭的方向凑了凑,低声道:“我有件事情想问你。” 随后他看了看夏昭抖动的指尖,轻轻的皱起眉头:“你为什么这么害怕我?”
      他的声音低哑虚弱。
      夏昭的嗓子一阵阵的发紧,他尝试让自己冷静下来,他拼命地喘气,用力把身体向后靠在车门上。
      “你想问什么?”
      秦炎的手仍然没有松开,他的手渐渐地向夏昭的手掌位置挪了几寸,可以描摹出他细瘦腕骨的形状,甚至可以感受到他快速跳动的脉搏。
      他和夏昭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面了。
      他无时无刻不在想他。
      秦炎又凑近了一些,他的眼尾开始发红,目光里再也压抑不住的深情如同巨大江流席卷而来的浪潮。
      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两年前的那次,你,有去医院看过我吗?”
      夏昭愣住了。
      秦炎握着他的手腕紧了几分,他期待地用眼神再一次询问。
      他漆黑的眼睛此时异常明亮,像深夜中萤火虫扇动的翅膀。
      夏昭看着他眼睛里湿漉漉的光圈,感觉自己比任何时候都要平静。
      “你在说什么?”夏昭不可置信的问,“当然没有。”
      他的语气平静稳定,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关的事情。
      夏昭轻轻地笑了一下,继续道:“秦炎,你那么聪明,怎么会问我这么愚蠢的问题?”
      “两年前,谁都可以去看你,只有我不会。”
      “因为,我在听说你被偷袭的事情后,恨不得希望你死掉。我当时恨死你了,”夏昭看着秦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现在也是。”
      秦炎的眼睛缓缓地暗了下去。
      他感到胸口有一阵无比剧烈的痛感,眼前猛地一黑,他慢慢松开了抓住夏昭手腕的手指。
      秦炎曾无数次预想过夏昭的回答,这个答案隐匿残忍地包括在他的预想范围内。可他亲耳听到夏昭说出来的时候,却是他从未体会过的幻灭窒息感。
      夏昭顿了顿,继续道:“当初你答应过我再也不会见我,你没有做到,我想我今天的行为可能会让你产生误会,所以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下。”
      此时秦炎再也没有勇气看夏昭的眼睛了,他有些慌乱无措地移开目光看向前方,他的胸口此时像被硬生生地插进一把生锈的钢钉,尖锐的倒刺磨着胸骨与血肉,直直地刺向心脏。他下意识地在座椅上轻微地蜷缩身体。
      夏昭的手开始不自主的掐白天结痂的伤口。
      当他注意到秦炎毫无血色的脸时,他的心狠狠沉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夏昭继续用力掐着自己的手,直到感觉到有黏腻的血液流出来。
      奇怪,为什么感觉不到痛?夏昭崩溃地想。
      良久,秦炎在座椅上直起身体。
      他的侧脸没有丝毫表情,精致苍白得像被抽干温度与情感的人偶。
      “你想解释什么?”秦炎问道。
      夏昭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秦炎,我不想和你们家再扯上半点关系,我送你回来,不是因为我对你有特殊的个人情感,是因为我想继续安静的生活。”
      “你如果因为来见我的过程中出了什么事情,你姐姐会放过我吗?你们秦家的人难道不是向来睚眦必报,残忍至极吗?别人在你们身上沾不得一分便宜,而你们却吃人不吐骨头!”
      夏昭眼睛猩红,带着哭腔说道。
      “所以我下楼找你,送你回来,只是在救我自己的命。”
      秦炎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对不起。”秦炎说。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次。
      空气中令人绝望的沉默像是把无形的凌迟刀。
      “让我下车。”夏昭无力地说道。
      “让司机送你回去吧,这里太远了。”秦炎打开了开锁键。
      没等秦炎说完,夏昭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开门跑了出去,他得拼命远离这里的一切。
      他沿着来时的马路一直跑,不知道跑了多久,他才由于体力不支被迫停了下来。
      夏昭拼命喘着粗气,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脸上已经爬满了泪水,他用手胡乱地擦了一把,感觉手上传来了尖锐的刺痛。
      咸咸的泪水碰到了再次被撕扯开的流血刀口。
      怎么自己就变成了这个狼狈样子?夏昭想。
      复杂隐晦的,难以言说的情感,本就是一把锐利的双刃,结局必然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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