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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后来的日子 春四月,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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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四月,榕城的风温和柔软。
空气中的风夹杂着几丝白色的柳絮,飘进了小童的鼻子里。
“阿嚏!”,他打了一个重重地喷嚏,手中的画笔随着力量狠狠歪了一下,画板上柳树的绿叶被划出了一条直线,突兀地形成了一条扭曲的线。
旁边的小朋友听到动静纷纷侧过头看他,继而哈哈大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快看小童,夏老师让我们画柳树!看他画的柳树就像电线杆一样,头上还长出了一条线!”。
“就是就是,看他的叶子涂的都出来了,一点都不好看!”
小童觉得很委屈,他生气地看了看身边的人,想吵架又吵不过,瘪着嘴开始小声的哭了起来。
小朋友们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随着小童的眼泪逐渐消失了,他们面面相觑的看着对方,直到人群中有一个响亮的女生告状道:“夏老师快来!刘小童被气哭了!他哭了!”
“怎么了怎么了,”班导在旁边站了起来,“我之前就跟你们说过了有事找我,没事不要叫夏老师,人家在另外的班级呢!”
夏昭正在不远处帮另一个孩子整理画架,他闻声偏过头来。
告状的女孩儿用清澈洪亮的声音理直气壮的回答:“因为夏老师长得好看!”
女孩儿的回答让旁边的几位老师都捂着嘴笑了起来,班导一边安慰着泪眼汪汪的小童,一边无奈的回答道:“好吧好吧,都知道他长得好看,可这是我们班里自己的事情呀,你不能打扰人家。”
“不打扰的,是有什么事吗?”
班导抬头,发现夏昭已经站在自己面前了。
她尴尬地笑了笑,也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话夏昭有没有听见。
“没什么事的夏老师,就是小童的画没画好,哭鼻子来着。”
夏昭低下头看了看小童的画,笑着摸摸他的头。
“小童乖啊,没关系的。”
“可是这个要怎么办呀!”,小童带着哭腔指了指那条突兀地黑色线条,“这个好丑的!”。
夏昭蹲下身,目光在画纸上端详了一会。
“我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呀!”
“请问可以让老师在你的画纸上添点东西吗?”
“好呀好呀,我最喜欢夏老师画画啦!”小童破涕为笑,他激动地抹了抹眼泪,迫不及待地将自己的铅笔递了上去。
夏昭接过铅笔,在纸上轻轻画了起来。
班导在旁边出神地看着。
一分钟后,夏昭停下笔,“画好啦,小童你看,这样是不是不那么丑了?”
那笔扭曲的黑色印迹被自然地衔接成了一只黑色猫头鹰风筝,猫头鹰轮廓的笔画很少,简单几笔就形成了大致的形态,一只风筝落在了柳树的叶子上,风筝线弯曲着沿柳叶的走形垂落下来,虽然小童稚嫩的画工和这只风筝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但也在画纸上平添了难以名状的生动。
小童满是泪痕的小脸上笑出了两个浅浅的酒窝,他激动地抱住夏昭的脖子,“谢谢夏老师,我要回去给我妈妈看!”
夏昭笑着把笔还给了小童,用左手轻轻按了一下右手的手指。
“夏老师,你的手怎么了呀?”
从刚刚开始,班导一直盯着夏昭的手,他画画的时候,笔尖会细微的颤抖。
夏昭显然没想到她会问出这个问题,愣了一下。
班导意识到自己这个问题问的不是时宜,正想着怎么用别的话题转移过去,夏昭就回答道:“之前手被碰了一下,所以一用力就会有点抖。”
他活动着右手的指间关节,漫不经心地说出这句话,好像在说一件与自己完全不相关的事情。
“啊是这样啊……没事的,不影响啥,你画的还是很好看啊!”班导挠了挠头,她感觉自己简直是说话不过脑子,说出这句话就已经后悔了,这个安慰真的显得很牵强。
2年前夏昭刚来这所小学入职时,最广为流传的就是他出色的学历,江州大学美术系,国内数一数二的顶尖高校,只凭努力没点天赋是完全没可能被录取的,这种天之骄子应该在一线大城市的高楼大厦里做设计,他们的作品就应该挂在琳琅满目的精品店里,被挂在流光溢彩的广告屏上,若不是迫不得已,怎么会委身于一个小县城做一个收入平平的普通美术老师?
“我去三班那里咯。”
夏昭显然没把班导的问题和回答放在心上,他指了指旁边的方向,笑着和班导打了打招呼,转身离开了。
一年一度的郊外写生的活动开展到暮色降临也就结束了,各班的负责人依次领着孩子们上车,孩子们都很开心,手里拿着自己得意洋洋的作品笨拙地叠起来,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的小书包里,他们像一群小鸟一样叽叽喳喳的讨论着上车,手舞足蹈的讨论着今天发生的新鲜的趣事。
“夏老师再见哦!”他们趴在车窗上像夏昭挥舞着手,“下次课见哦!”
“下次课见,你们不要把头伸那么靠外呀注意安全!”夏昭歪着头笑着回应,夕阳黄色的光线打在他的脸颊上,他的睫毛被染上了一层金色的阴影,好看极了。
校车缓缓的开走后,热闹的气氛随着孩子们的离开渐渐隐去了,夏昭简单的收拾了一下自己的背包,转身向家走去。
写生的公园离他住的地方很近。
榕城是个毫无特色的小城市,不临山不临海,没有重工业,没有旅游业,经济不发达也不落后,大多的建筑是陈旧土气的,就像夏昭家所在的居民区,循规蹈矩的楼盘构造,平凡市井的居民,随处可见破旧的共享单车与被撕了一半的开锁广告,楼下的居民排水管滴滴答答的冒着水,散发着潮湿的腥气,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流向不远处的电瓶车停放处,有人扯着嗓子再喊“谁家跑水了”之类的话,此时楼下负责清理卫生的大爷正在吃力地搬动一辆挡在垃圾桶前的摩托车,夏昭赶忙上前搭了把手。
“小夏回来啦!谢谢你啊!”
夏昭赶忙摆了摆手,“不客气啊大爷,怎么我感觉今天咱们单元的摩托车都在乱停啊,”夏昭向旁边看了看, “怎么都不停到那里啊?”
“害别提了,今天下午有一段时间,咱门口来了一辆车,”大爷指了指那边空地,“咱这条路交通不好,平时很少有车开进来的,结果今天那车在这停了得有一个多小时!可能在等什么人吧,我也不太清楚,所以就这几辆摩托车就给我堵到单元门口了啊”“老王,你说的是今天下午三点左右的那辆车吧?”一个挎着菜篮子的阿姨加入了这场对话,“我见着了我见着了,那个车可是辆好车啊,我还专门拍下来问了问我儿子,我儿子说叫什么,迈什么赫!顶我儿子好几十年的工资嘞!”
夏昭心想,是迈巴赫吗,这种车别说他们小区,就按榕城人民的月收入,恐怕整个省都没有两辆吧。
大爷继续问阿姨:“那你见到车主了没,是咱这的人吗?”
“我们没敢上前去,我们又不傻!”阿姨挥了挥手,“车里肯定是有人的,我看到人影了!但是车窗太黑啦,我没看到长相,车牌不是我们本地的!”
“哎呀肯定不是本地的啦,这种好车咱们哪里买得起!”
“好车有什么用啊,还不如我买买菜给我孙子做做饭实在啦!”
夏昭将摩托车放好后,转身上楼,他拿钥匙开门的时候,还能听到大爷和阿姨的谈论声。
他什么都没多想,进门把钥匙轻轻挂在门上。
白色的萨摩耶摇着尾巴跑了过来蹭着他的腿。
“懒懒,我回来啦,”夏昭揉了揉它的耳朵,“你是不是饿了,马上开饭!”
他走到水池旁,摘掉了左手的手表,开始仔细的洗手。
温水流过手腕的时候,他的手腕又猝不及防地痒了起来。他关掉水龙头,开始用力地挠着手腕。
他细瘦的手腕上,有一道粗糙丑陋的疤痕。增生的瘢痕组织不规则的掩盖了原有的腕横纹,但正好是一只手表能盖过的宽度。
他用棉签涂了些白色药膏在上面。
疤痕不会痛,只会越来越痒,他试过很多种止痒的药膏都无济于事,有的时候痒到恨不得用刀子去再割一次。
懒懒好像看出了什么,它支棱着耳朵走到夏昭面前,想像之前那样舔他的手腕。
夏昭赶忙拿开手,摸了摸它的头:“不行,上面有药啊。”
他走到冰箱前,拿了两盒罐头,打开盖子,又放了磨牙棒和鱼干,推到了懒懒面前。
懒懒摇了摇尾巴,黑黝黝的眼睛看了看罐头,又看了看夏昭,用前爪推了一盒到夏昭面前。
“我不饿,谢谢懒懒,你吃吧,两盒都是你的。”
懒懒纹丝不动。
夏昭无奈地起身,拿了一块面包,“我跟你一起吃,可以了吧!”
懒懒这才满意地把头埋进罐头里开始狼吞虎咽。
夏昭咬了一口面包就放到了一旁。他起身去洗了一些新鲜的水果,整齐地摆在母亲遗像前的盘子上,然后又仔细地将遗像上细细的灰尘擦掉。
做完这些后他有点累,疲惫地靠在沙发上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七点了,他是被懒懒湿漉漉的舌头舔醒的,它见到夏昭醒后连忙将牵引绳咬在嘴里,显然是要按捺不住出门玩儿了。
“一会一会,等我去洗个澡!”
夏昭站刷着牙去摘晾衣架上的衣服,他的视角可以望见小区门口的马路,休息日的这个时间段,路上并没有像工作日一样拥挤不堪,只有一些平日习惯出摊的早点师傅在忙碌,周围站着零零星星的打着哈欠的人们排着队,只是有一样东西与这幅场景十分格格不入,那就是停在小区门口的一辆黑色的轿车。
以夏昭的视角,看不清楚那辆轿车的牌照与车型,只觉得车身线条流畅美观,颜色质感奢侈高级,一下子就吸引了自己的目光,当然,也包括正在买早点的人们。
夏昭的脑海里理所应当地就浮现了昨天楼下大爷和阿姨的对话,他盯着那辆车默默思考了一会,又突然意识到这件事跟自己没有半分关系,继续做自己的事去了。
夏昭牵着懒懒在小区里遛了好几圈,因为小区设施问题并没有公园绿化,只能在各种住宅楼之间的小道上来回穿梭,即使这样懒懒也乐此不疲,体力堪比警犬运动冠军。
“我们回去好不好?”夏昭央求道。
懒懒纹丝不动。
“那我走了!”夏昭故意转身往单元门口走。
懒懒慌了,汪汪地叫着跟了上去,突然,懒懒的叫声停止了。
夏昭走着走着,他也莫名其妙的停住了。
初春清晨的风还是有些冷的,夹着稚嫩花朵的隐匿香气,吹了几丝钻进夏昭的衬衣领里,他停住脚步,把薄外套裹紧了些。
微风中好像有人叫了他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肯定是听错了,他轻轻揉了揉太阳穴,没回头:“懒懒,赶紧跟上回家了。”
懒懒没有回应他。
“夏昭?”
这次,夏昭听清楚了。
他的规律运转的心跳在此时漏了好几拍,站在原地愣了几秒后,他猛地转过头去。
懒懒蹲在地上没有叫也没有闹,他圆溜溜的眼睛向上好奇地看着面前的熟悉又陌生的男人。
“我,还以为我认错了,真的是你。”
男人不受控地向夏昭走了几步,又默默地停下了。
他穿了一件款式普通却精致得毫无褶皱的黑色衬衣,浑然天成的高贵气质与这小区中任何一件俗不可耐的陈设都格格不入。
夏昭在意识混乱和不知所措的时候会用力抓自己的衣角,这是他一个隐秘的小习惯,就像此时此刻,他的右手紧紧抓在左手的衣袖上,苍白的指尖被挤得发红。
他和秦炎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见面,他以为真的会像自己所希望的那样,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秦炎好像很了解夏昭的这个习惯,他看了看夏昭的手,又缓缓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怎么来了?”
“你怎么知道我住在这里?”
秦炎看着他良久,低下眼睛。
他脱口而出想说“我有点想你”,话到嘴边又狠狠地收了回去。
“偶然知道的,就想来看看你过得好不好。”
夏昭的喉咙有些发紧,他的心脏在胸腔里肆意跳动,他抬头看着秦炎黑白分明的眼睛,感觉自己快疯掉了。
秦炎一点都没变,那是一双绝对掌权者的眼睛。
“你不出现在我面前,我自然会过得很好。”夏昭面无表情地说。
他的手背到身后,开始用力的掐着自己的手指。
“懒懒走了!回家了!”夏昭动了动自己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没去看秦炎的表情,去牵懒懒的绳子,但懒懒却好像舍不得走似的,一直盯着秦炎在看。
夏昭扔下牵引绳,弯腰以一种极其不舒服的姿势抱起懒懒,转身向楼上走去。
回家后,懒懒叼着绳子绕着圈,好像不满意刚刚夏昭的行为,它嗷嗷的叫了一会,看到夏昭失神地靠在门上的时候,又走过去轻轻地用头蹭着夏昭的腿。
夏昭低下头,摸摸它的耳朵。
“对不起,我是不是弄疼你了。”
后知后觉,他的手被自己掐的发青,他低头看着懒懒,轻轻地问道:“你为什么看他?”,懒懒疑问地抬着脑袋,他怔怔地愣了一会,仍然没有从刚才的事情上回过神来。
“你是不是也还记得他?”
夏昭低下头,双手捂住了眼睛。
果真,他不可以见到秦炎。
他努力平静地生活,努力建立起来看似坚如磐石的保护网,都随着秦炎的出现变得不堪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