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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照沟渠 祁炀昨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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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炀昨日在辛蕊稳定入睡之后便回家了。
他回到丽苑之后又给夏昭打了一个电话,提示音冰冷地重复道手机已关机。
第二天早晨祁炀出门时看到门口昨天自己留下的小灯仍然亮着。
夏昭一夜未归。
他迟疑地想了想,抓紧去上班了。
今天他来不及耽误太多的时间,因为有两场很重要的开胸心脏手术,他在手术室整整站了五个小时,当他走出手术室之后已经是下午一点。
下午没有其他的安排,他打算继续在科室里和小组的人准备比赛。
祁炀和同学们在医院附近的餐馆饱餐了一顿,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往回走,当走到胸外科门口时,祁炀看到了昨天肿瘤科叫住自己的医生,和背对着自己的夏昭。
医生正表情严肃地说着什么。
祁炀站在原地看了几秒,让同学们先回去了。
“像刚才这种情况是很危险的,”医生道,“化疗后呕吐导致的低钾,我们现在已经采取措施了,对于本身基础状态差的患者而言,今天她表现出来的是肌肉乏力,明天就可能是恶性心律失常。”
“好的我知道了,谢谢您。”夏昭的嗓子沙哑地不像话。
祁炀在后面安静地走到了夏昭的身旁。
医生看到祁炀,继续道:“昨天祁炀帮你看了好长一段时间病人呢,要感谢你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
说罢,医生便离开了。
夏昭向旁边望去,对上了祁炀询问关心的眼神。
“我昨天给你打了好多电话,不过阿姨没什么事情,就是化疗反应而已。”
“我手机……没有电了,今天还没来得及看,抱歉啊……祁炀,昨天又麻烦你了。”夏昭的语速较平常慢了不少,他的眼神有些黯淡无神,虚缓地盯着祁炀身前的某一处,并没有看向他的眼睛。
“这有啥的,我下了班很方便,没关系,你……”祁炀稍稍弯了弯腰,“你冷吗,怎么穿这么厚?”
夏昭整个清瘦无比的身体都空荡荡地包裹在高领毛衣里,露出一张苍白至极的巴掌大的小脸。
夏昭好像没有听到祁炀的问题,他自顾自地问着祁炀:“刚刚妈妈说她想吃混沌,你知道医院附近哪里有卖吗?”
“啊……”祁炀想了想,“南门右转就有一家,不过就是不太好找,我带你过去吧。”
“好,南门右转……”夏昭重复了一下,转身想要离开。
“诶诶等下,我说我带你过去,那个地方不好找……”祁炀正说着,便看到走在自己身前的夏昭毫无征兆地向后倒了下去——
祁炀惊声叫着他的名字,从身后一把接住了他。
夏昭的眼睛无力地闭了下去,他的头仰在祁炀的臂弯中,在一声声呼唤里毫无反应。
他轻得不可思议,身后的骨头把祁炀的手臂硌得生疼。
祁炀惊慌地抱着他站起,周围的医生闻声都迅速围了过来。
“让开让开!急诊!”
“快去,找个推车!”
“没有意识,呼吸正常,瞳孔正常!有反射!”
恍惚中,夏昭似是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未知空洞里,他的头疼得快要炸开,整个身体与模糊的意识被撕扯分离开来,在无尽黑暗里飘忽着急速下坠。
紧接着,他的颅内传来刺耳尖锐的耳鸣,伴随着祁炀焦急的声音,还有其他许多人嘈杂的叫喊声,这些声线如同隔着深渊中的死水,扭曲沉闷,断断续续地传进耳朵。
那些尖利的耳鸣声愈发清晰,逐渐汇合成了心电监护仪开机的漫长启动声。
夏昭睁开冷汗浸湿的眼睛,模糊的看到祁炀被自己吓得失色的脸孔。
“夏昭!可以听到我说话吗?”
刺眼的瞳孔笔迎面照进了他的眼睛。
眼前有一位带着蓝色手术帽的医生。
夏昭用尽全身的力气轻微地点了点头。
“现在意识没问题,上监护。”医生的声音传了过来。
那些眼花缭乱的电线被几双手递来递去,随后有人凑上来,用剪刀开始剪夏昭的领口与上衣。
抢救室里的空气透着充满消毒水气息的凉意,顺着夏昭被剪开的衣领里钻了进去。
夏昭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他微微张开失神的眼睛,面前密密麻麻地站了很多人,他一眼便望见了还没来得及换上白大衣的祁炀,此时他正站在身前的床旁,急得眼眶微红。
夏昭不知哪来的力气,他的双手猛地抓住自己胸前的衣领,速度快得扯断了左手的输液针头。
正在剪衣服的护士被他突如其来的剧烈反应吓了一跳,随后开始用力地掰开他的手。
“这位患者不要紧张!这是正常检查,请你配合!”
护士的声音无比清晰地传了过来。
夏昭手背上的针孔开始源源不断地冒出血珠。
他痛苦地摇了摇头,双手死死地护住胸前的衣服,清癯的指骨用力到泛着骇人的青白色。
祁炀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夏昭,别害怕,你放手,就是普通的心电,一会就好!”
夏昭的手腕摸上去只有一层冰冷的皮肤。
“好了,不要硬来,赶紧先测血压指氧,急抽血气,静脉就带常规生化和心脏全项吧,祁炀你是家属?”医生大概地说了些检查项目,转身看向祁炀。
“师兄,我不是家属。”祁炀有气无力地回答。
“那你赶紧联系他家属啊。”
他的家属现在正在楼上肿瘤科住院,平时连下床都要小心翼翼。
祁炀紧咬着嘴唇,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思及此,祁炀周身顿时充斥着强烈的无力感。
“来不了,他的家族史我也不清楚,先查这些吧,我稳定一下他的情绪。”祁炀轻声地说道。
见惯场面的急诊科师兄会意了祁炀的意思。
“血压指氧正常。”护士说道。
“夏昭,你现在感觉有哪里不舒服吗?”医生凑过来问道,他说着戴上听诊器,冰凉的膜件隔着衣服勉强地听了听他的心音。
“没有,没有不舒服。”夏昭声音微弱地回答。
“我觉得不是心脏问题,等抽血结果吧,血气马上就出,其他的大约半小时。”医生道。
“好的师兄,谢谢你啊。”
师兄摆摆手,抓紧去看其他病人了。
护士用棉签将夏昭手背上渗出的血迹擦干净,随后又贴上了一个干净的输液贴。
随着刚才一通折腾,夏昭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的手仍然护在胸口的衣服上。
“没事了,”祁炀伸出手抓住夏昭冰凉的指尖,“已经抽完血了,咱们等等结果。”
没过一会,师兄拿着夏昭的血气结果走了过来。
“你看看这个。”师兄指了指其中一个数值,“血色素低成这样,也是可以。”
祁炀微怔地睁大眼睛。
“静脉血里会稍微高一点,但他都低成这样了,静脉就算高也高不到哪里去。”师兄拍了拍祁炀的肩膀,“试着联系一下他父母,要不要进一步贫血查因。”
祁炀点了点头。
此刻,夏昭偏过头看向祁炀,他清瘦的脸看上去异常病态,黑白分明的眼睛如同暴雨肆虐后溢满水汽的平静湖泊。
祁炀也定定地看向他。
两人沉默半晌后,祁炀在他的床边坐了下来。
“你的贫血相当严重,”祁炀语气认真地开口,“这次是赶上在医院,下次你就不知道倒在哪儿了。”
从祁炀的角度望过去,夏昭乌黑的睫毛轻轻地垂了下来,投下一小片黑色的阴影,他眼底疲惫的淡淡乌青又微乎其微地深了几分。
他继续沉默着,没打算说话。
祁炀接着开口:“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长久照顾病人,夏昭,你得联系一下其他家人。”
“那个……可以的话,叔叔能不能来照顾一下阿姨呢?”祁炀思忖许久,轻声问道。
夏昭的眼睛缓缓地抬了起来,空洞怆然地看向头顶的天花板。
他动了动没什么血色的嘴唇,似乎是想说些什么,随后,夏昭极其浅淡地勾了勾嘴角,竟是轻轻地苦笑了起来。
他整个人都虚弱得没什么力气,也只能发出短促的轻微气声。
祁炀很少在夏昭脸上看到过这种表情。
即使是苦笑,都衬得他极其漂亮,如同沙漠中碎裂枯萎的艳红玫瑰。
“我,没有父亲。”夏昭很轻地说道,“他死了,就在几个月前。”
祁炀心下猛然一沉,喉咙一瞬间哽住,再没别的话可以说了。
抢救室来来往往的嘈杂叫喊声接踵而至,绝望与窒息势不可挡地蔓延开来。
祁炀此时的表情并不比夏昭好看多少,他有些慌乱与愧疚地低下头,仿佛被一双大手捏住了心脏。
“祁炀,我有点冷。”夏昭沙哑着开口。
祁炀站起身,赶紧去拿隔壁空床上的厚被子。
他动作轻柔地将被子展开,夏昭轻声地道谢,他拉起被子,将自己紧紧地裹住。
夏昭麻木失神的眼睛像凄凉荒芜的旷野。
随后,夏昭又把白色的被子向上拉了拉,直到盖住了自己的眼睛,他苍白的手用力地开始抓住被子的边缘,形成了一大片难看的褶皱。
祁炀有些无措地在床边站起身。
此时,被子里缓缓传来极轻的压抑的抽泣与哽咽声。
如果不仔细听,很快便在充斥着各种杂音的狭小空间内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