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幻灭天堂 夏昭把自己 ...
-
夏昭把自己整个人都裹在被子里。
那阵微乎其微的痛苦哭泣声隐隐约约地持续了很短的一会,便彻底安静下来了。
祁炀站在床边,同样沉默着没有说话。
他讨厌那些绝望苦难中的高尚鸡汤,置身事外,冠冕堂皇的安慰与鼓励毫无意义,此时他说不出口。
除了安静的陪伴,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此时,被子里传来一阵震动声。
大概是夏昭装进口袋里的手机。
夏昭缓慢地动了动,在被子里露出了一双泛红湿润的眼睛。
他用手背地擦了擦眼角,试着想坐起来,可他的身体还是虚软得毫无力气,最后还是借着祁炀的手才勉强地靠在床上。
他看了看来电显示,清了清嗓子:“妈妈?”
“我在给你买云吞呢。”
“你没有不舒服吧?”
“人有点多,我在排队呢,你饿了呀。”
“我没事啊,一会就回去了。”
他语气轻松地说道。
祁炀坐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刚才的化验结果,缄默不语。
待夏昭挂断电话后,祁炀不可置否地开口:“无论如何,你都要把这瓶葡萄糖挂完再走。”
夏昭被毫无预兆的说中了,听到祁炀的话愣了一下。
急诊室的灯光自头顶打到夏昭的脸上,仍能隐约看出几条极浅的透明泪痕,他的双颊瘦到微微凹陷了下去。
“祁炀,我今天已经给你添了太多的麻烦,不好再耽误你的时间了。”夏昭回答。
“照顾生病的人是我的工作,不是耽误时间。”祁炀振振有词。
夏昭抬起乌黑的眼睛,轻声道:“刚刚你的手机一直在响。”
祁炀意识到刚刚手机确实一直有微信提示音,他拿出手机看了看,才想到科室里的同学一直在等着自己。
他回消息的功夫,夏昭已经在吃力地尝试下床。
“你现在连站都站不住,怎么回去!”祁炀一惊,连忙去扶住他输液的那只手臂,“你能不能听我的话!”
夏昭被祁炀大声地吼了一声,他下意识地缩起了肩膀,条件反射地向后退了退。
他的眼尾残留着轻微的潮红,毫无血色的脸陷在一片惨淡的阴影里。
祁炀吼完,意识到自己的说话声音有些大了,旁边床位的患者正撩起帘子向这边看了过来。
自刚才开始,那股萦绕在心头的酸涩无奈的疼痛感,终于在此时此刻得到了纾解。
“那个……我不是,”祁炀有些后悔地摸了摸脖子,他看着向后退了两步的夏昭,有些生硬的转移了话题:“你……衣领被剪开了,你看你这样子怎么去见阿姨?”
他的上衣的领口被剪开一个巨大的口子,可能是由于刚刚的挣扎突兀地歪了一块,参差不齐地开裂着,漏出一小块白皙的皮肤。
夏昭低下头看了看。
“昨天我在医院陪了阿姨一会,她跟我说了一些话。”祁炀道。
夏昭听着他的话,眼睛亮了一下。
“夏昭,你知道阿姨为什么跟你说她想吃云吞吗?”祁炀继续道,“她现在化疗后食欲很差,吃医院的营养餐都很难下咽,怎么可能还有心情让你去买别的东西?”
夏昭定定地看着祁炀,他突然回忆到了什么,失神地愣住了。
“她昨天告诉我,你从小就挑食,稍微带一点味道的都不爱吃,每次你吃的很少的时候她就做云吞给你,然后你总能都吃完。”
“阿姨只不过是想让你买一点自己爱吃的东西而已,你想想,自己多久都没好好吃饭了。”
急诊室外人来人往,蓝色的隔离帘被带着飘起了一角。
夏昭听完祁炀说的话,轻轻偏过头去。
祁炀和他面对面站着,比夏昭高出一块,从他的角度可以清晰地看到夏昭纤长的乌黑睫毛和殷红的眼尾,他胸前开裂的衣领里透出一大片染着蜿蜒阴影的雪白皮肤,向下蔓延消失在幽深的隐秘黑暗里。
祁炀移开目光,稍微向后退了退。
此时,他听到夏昭认真,缓慢地道:“祁炀,谢谢你。”
祁炀被拉回目光,低头便对上了夏昭漆黑的眼睛,他继续道:“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他深深地望着祁炀,眼睛里闪烁着细小隐匿的光芒,如同深谷中跳跃的溪水。
祁炀心下轻轻一震。
在夏昭规规矩矩的吊完糖水的二十分钟里,他的检查结果陆陆续续的出来了。
除了中度贫血,他的营养状况也差得一塌糊涂,祁炀拿着一沓检查单子为他掰开揉碎地解释了半天,夏昭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祁炀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白费口舌。
“昨天阿姨问我,你过得怎么样,”祁炀无奈地说,“我这个人是真的不擅长撒谎,我说你过得很好的时候,感觉尾巴都要长出来了。”
夏昭笑了笑,显得脸上稍稍有了几分气色:“你不是没有长尾巴吗?说明我真的过得很好啊。”
“不是,你到底有没有懂我的意思啊,我……”祁炀说到一半,就被走进来为夏昭拔针的护士打断了。
护士为夏昭复测了一遍目前的生命体征,医生表示如果不进行进一步检查的话就可以回家休息了。
祁炀再三叮嘱了夏昭很多注意事项。
“好啦我真的记住了,你快去忙吧。”夏昭说。
祁炀离开后,夏昭把自己的急诊费用结清,然后回家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勉强地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
他回到医院的时候,特意在南门附近找了一圈,并没有找到祁炀所说的那家小云吞。
医院门口的街头总是热闹非凡,各种卖小吃的商贩层出不穷的叫卖着,阳光热烈又刺眼,夏昭抬头望了望天空,用手轻轻挡住了眼睛。
那些阳光透过手指的缝隙,肆意温暖地包裹着身体,像一层细密柔软的绒毛。
他换上了完整正常的衣服,仔细地洗了澡,可以把所有的一切当做一场荒诞的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但不是这样的。
他胸口和后背新鲜的伤口仍在持续不断叫嚣着刺痛。
这些尖利隐匿的痛感如影随形,随时随刻都像一种微妙残忍的提醒,出现在他那些寥寥无几的,希望去感受屈指可数的美好的时刻。
此时,阳光好似都成为了一种奢侈。
一个青紫色的吻痕大概三天可以消失,一道流血的伤口大概一天结痂,一周后缓缓淡去,有的会留疤,有的不会。
这些时间他都了如指掌,他默默地想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机械地计算这些毫无意义。
伤口就算没有伤疤还会有新的叠加上去,那些需要用创口贴遮住的吻痕消失后还会源源不断的出现在身体的其他地方,他仍旧被困在无尽且怪诞的悲惨噩梦里。
即使梦里的世界摧枯拉朽,满目疮痍,一觉醒来之后,什么都不会改变。
他不知不觉地走到病区门口,看到对面胸外科有一群年轻医生凑在一起拍照。
“不行不行,这张不好看!”
“我没有办法接受我这副表情出现在咱们的比赛宣传照上。”
“这里背景不行,咱得去教研中心那边,那边有个大牌子!”
“你那拍立得拍出来的真的不行,都看不清!”
“祁炀你说嘛,我们去哪里拍?”
祁炀就站在那一群人当中,和他们一起开心雀跃地说着什么。
他穿着崭新的白衣,笑得眉眼弯弯,无比醒目地站在人群里。
其中有个女生拿着拍立得,手中攥着一叠拍出来的照片。
祁炀说着,一眼便望见了站在角落里向这边看的夏昭。
他和同伴说了些什么,三步并作两步地向夏昭走了过来。
“你怎么样?现在感觉没事了吧?”祁炀问。
“放心吧,我好多了。”夏昭回答。
“炀炀快来呀,我们最后投票决定去教研中心拍照!我们的门面赶紧的,快点!”同伴冲着祁炀招手道。
“马上来马上来!”祁炀回应着,他转身对夏昭说:“那你小心,别剧烈活动,记得自己吃点东西啊。”
“我吃过了,你也是,别太累,赶紧去忙吧!”
祁炀点了点头,便和同伴们一起离开了。
他们三两并排着前行,洁白的衣角被风吹得向上扬起,好似洒满阳光的雪。
大家手里都拿着几张刚刚随意拍出来的拍立得照片,他们说笑着一阵风似的向前走,不知是谁没有拿紧,照片轻飘飘地掉了一张。
他们谁都没有发现,逐渐走远了。
夏昭盯着他们的背影静静地看了一会,他走过去蹲下身子,掸了掸沾上的那些细小灰尘,捡起了那张照片。
照片拍的朦胧模糊,那是祁炀倚靠在窗边,不经意回头的瞬间拍到的。
他的轮廓周围还带着被动作晕开的镜头线条。
窗外细碎的阳光洒了一些在他的肩头,干净的白衣在挺拔的身形上恰到好处地垂落下来,祁炀甚至没有摆好正式的官方神情,他的脸寻常而轻松地望向镜头,光影交错间,他乌黑的眼睛蕴着盈盈笑意,像初生的透明琥珀。
夏昭拿着照片站起,小心翼翼地把照片装进了自己的口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