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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3、西洲曲·十二 而此时,额 ...

  •   而此时,额头缠满白纱的少典有琴,整个人正陷在一场光怪陆离的沉重梦境里。
      眼前是半透明的光。
      恍惚间,有无数道黑色的丝绸在眼前漫天交织。
      那丝绸滑腻、微凉,甚至带着一丝香气,正如瀑布般扫过他的脸颊。

      紧接着,他只觉得唇上有什么软软的东西覆了上来。

      是什么?
      少典有琴睁开眼睛。

      他终于看清了。
      一张熟悉的脸,一身利落飒爽的西域胡服。
      “你是……”
      是谁?

      少典有琴只觉得,那个名字已经到了嘴边,却还是叫不出来。
      他眉头紧蹙,只觉脑袋又开始隐隐作痛。

      ——————

      少典有琴突然睁眼。
      有光刺入眼帘,少典有琴大口喘着粗气,梦里的景象悄然退了去,取而代之的,是宫殿里熟悉的苏合香。

      而他面前,夜昙正双手托着下巴,假惺惺地眨巴着眼,脸上挂着一副“天要塌了,我真的很担心”的表情。
      可惜,这姑娘的演技实在是差得令人发指,那拼命想要往上翘的嘴角根本藏不住。
      “哎呀,殿下,你可算醒了,真是吓死本公主了。”
      夜昙拿腔拿调地拍了拍胸口,作出一副尽职尽责看望生病之人的模样。

      少典有琴木然地躺着,脑瓜子里还残存梦境的碎片,半晌后才反应过来。
      他抬眼看着这个罪魁祸首:“你来做什么?”

      夜昙顺势帮人掖了掖被角,理直气壮道:“探病啊。”

      “探病?”
      神君深吸了一口气,却不小心扯动了额头的伤口,疼得他微微倒吸了一口凉气:“你不是故意的?”

      “瞧你这话说的,本公主是那种落井下石的人吗?”
      夜昙登时大呼冤枉,“当时在温泉池边上,本公主瞧见你身子一晃,像是要晕倒,好心好意跳下去扶你一下!本公主虽然弱不禁风,但还是拼死把你捞上来,不然你现在早就淹死了!所以说,本公主现在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可要感恩戴德哦!”
      说着,她还大大喇喇地用力拍了拍神君的肩。

      神君:“……”

      接下来的几天,少典有琴的脑门上就一直扎扎实实地包着圈厚厚的白纱布。
      夜昙则是风雨无阻、雷打不动地每天掐着点来看他。

      每次来,她怀里指定揣着厨房里搜刮来的各色点心,一进门就熟门熟路地往榻旁一坐,一边咔哧咔哧地啃着果子,一边用那拉长了的调子开始例行“关怀”。
      “哎呀,你这头怎么还没好啊?”
      “哎呀,本公主那天真的不是故意的,你得相信我!”
      “哎呀……你这脑子,到底什么时候能想起来啊?”

      神君就那么静静地靠在枕上看着她。
      看她又能编出什么新鲜瞎话来。

      可看着看着,少典有琴心底却莫名冒出了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自己以前,可能真的认识她。

      若不是认识了很久的人,怎么会用一种“我虽然害了你,但我一点都不内疚”的无赖眼神盯着受害者。

      只可惜神君不记得,夜昙那理直气壮,根本不是因为什么旧契,那纯粹是因为她脸皮够厚罢了。

      而更让少典有琴感到奇怪的是,他发现自己……确实不生气。

      “你到底要我想起什么啊?”
      神君只是觉得极度的莫名其妙。

      夜昙刚把半块杏仁酥塞进嘴里,闻言一瞪眼:“当然是我们的过去啊!”

      “我们的过去……”
      少典有琴眉头紧蹙:“我们过去见过吗?在哪里?”

      夜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脸上毫不掩饰地露出了一个“你是不是傻”的嫌弃表情。
      别的不说,就说怎么掉忘川这件事,想想就不太对劲吧。

      此刻,屋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夜昙微微眯起眼,摸着自家光洁的下巴,开始不怀好意地在少典有琴那包得像个大粽子一样的脑袋上瞄来瞄去。
      她正严肃地思考着一个哲学问题——
      这大傻瓜到现在还没开窍,是不是因为自己之前在温泉池子里……砸得还不够用力?

      神君看到她那充满邪恶的眼神,整个人都不免抖了抖。
      “有什么话好好说!”
      他头上还那么大一坨纱布呢!

      见他一副可怜兮兮又努力维持尊严的模样,夜昙那本来已经瞄向一旁花瓶的目光转了转,随后十分大度地表示:“好呀好呀,既然你诚心诚意地求本公主了,那今天咱们就好好说道说道。”
      她大喇喇地一转身,熟门熟路地拽过一条雕花小木凳,“啪嗒”一声在少典有琴的病榻前坐定,开始拿出当年在街面上倒买倒卖的口才,吐字如飞地给人好好捋了捋那跨越了两个世界、狗血到令人发指的故事。

      少典有琴听完这一长串荒诞不羁的神魔大戏,不住惊愕挑眉。
      这事儿怎么听怎么觉得不靠谱。
      先不说天下哪有掉下去就会让人失忆的泉水,就说那个什么神仙、魔界,还有从一个世界穿越到另一个凡人世界之类的话,听着更像是茶馆里那些蹩脚说书先生编出来止小儿夜啼的荒诞故事。

      少典有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次挑眉看向夜昙。
      他现在有理由觉得对方从头到尾都在故意耍自己。
      “你能不能好好说!”
      神君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编这些神鬼故事来诓我,很有趣么?”

      “我说得全是真的!”
      夜昙不由炸毛。
      每次都不相信她!
      ……但是她现在也没什么好的证据。

      夜昙气得,抖下了自家天光绫。
      只见那泛着微光的白绫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她手疾眼快,劈头盖脸地就朝少典有琴扔了过去,直接给他来了个结结实实的“蒙头”。

      “你干什么——”
      少典有琴眼前一糊,还没来得及把头上的绸缎扯下来,便觉得榻上一沉。

      夜昙压根不理会他的那“成何体统”的抗议,整个人毫无淑女形象地往榻上一跨,大喇喇地直接骑在了神君身上,两只手死死按住天光绫,咬牙切齿道:“等着瞧!我一定会证明给你看。”

      就在神君气急败坏地想要将这劳什子扯下来时,大殿外的阳光恰好透过镂花的窗棂,大片大片地泼洒在床榻之上。
      刹那间,透过天光绫,他隐约能看到那抹被冲淡的紫。
      那抹紫莹润流转。
      似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隔着这抹紫意,狠狠地撞击在神魂深处。
      那些荒诞的神与魔、错嫁,乃至漫天的风沙,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真实起来。

      这一刻,不知怎的,他忽然开始相信离光夜昙之前说的那些无厘头的话了。

      ——————

      神君身体恢复得差不多以后,便也没理由继续在寝殿里躲清静(?),只能穿戴整齐,回到弘文馆继续修那个西境志。
      西州纳贡称臣后,这西境的地理风物、要塞兵力,都需他这个“带路党”亲自核实编纂。

      但是,少典有琴刚第一天回去,心里便咯噔一下。

      原因无他,只因为那个紫衣的魔星也跟来了。

      夜昙手里正抓着一卷孤本,一边看还一边用手指在桌上敲着毫无规律的鼓点,活像个来巡视领地的山大王。

      而且自己还不太好赶走她。
      对方声称自己是来看书的。
      “本公主自幼好学,身为豊朝未来的主人,特来弘文馆多看几本书,将来也好为陛下分忧。”
      夜昙笑得狡黠:“再说了,这西境志修起来繁复得很,这西州的风土人情就没有本公主不懂的。顺便啊,就可以在你们编书遇到困境时,提供一臂之力~”

      周围查考的几个老学究见准太子妃如此“贤德且博学”,当然也不能说什么。
      毕竟连五皇子也没说什么不是。

      可他们前脚刚去隔壁殿翻书,夜昙后脚就把这满屋子的圣贤书当成了废纸。
      所谓的“看书学习”,不过是她掩人耳目的幌子。
      刚一错眼的工夫,夜昙就已经不知从哪儿摸出了一副牌九,把弘文馆里伺候的几个小太监全给招拉了过去,开始聚赌。
      “大、大、大!哎呀!给钱给钱!”

      原本墨香萦绕的弘文馆,硬生生被她搞成了乌烟瘴气的赌场,空气里到处都是叮当作响的铜臭之气。

      “荒唐!简直荒唐至极!”
      正巧几位翰林院耿直的年轻官员路过,他们本想着来查阅典籍,一掀帘子瞧见这副景象,当场破防:“此乃圣贤清净之地,储藏天下孤本,如今竟这般聚众赌博,成何体统!”

      夜昙压根不理会那些吹胡子瞪眼的翰林院官员,只当对方是在放屁,自顾自美滋滋地在那数着刚赢来的铜钱。
      可怜那些小太监们输得多了,一个个兜比脸还干净。大家伙儿搭拉着脑袋,哭丧着一张脸,不敢跟这位赌技(老千)超群的人玩了。
      这些太监们一个个借口要“去净房”“去伺候笔墨”,一眨眼就全溜了个精光。
      于是,理所当然的,夜昙彻底招揽不到人陪玩了。
      她百无聊赖地趴在紫檀木大案上,手里捏着一枚铜钱,“嗖”地往天上一抛,又“啪”地一声用手背接住,如此反复,嘴里还发出长吁短叹的无聊哼哼声。
      然后又开始扭头找来找去。

      一旁的少典有琴手里虽然提着笔,可愣是连一个字也落不下去。
      身侧都是铜钱抛上落下的“啪嗒”声,饶是他,也总觉得不能集中精神。
      他有些无奈地放下笔,转过头便对上夜昙那双贼溜溜的大眼睛:“在找什么?若是找书,这里的孤本风物、奇闻异志,我大抵都熟悉。”

      夜昙当即表示自己在找能让他恢复法力的书啊。

      神君:“……”
      他觉得自己就多余跟她说话!

      少典有琴深吸了一口气,默默把脸转了回去,重新提笔,决定就算是天塌下来,也绝不再跟这个脑疾未愈的紫衣魔星多说半个字。

      夜昙在书架那跑来跑去摸了一阵,也没找到本像样的书,就开始埋怨这豊朝的皇家图书馆质量不行。
      连本讲神仙修法的入门秘籍都没有,空有这么大个架子,简直是名不副实。
      求仙无果,她也懒得再费那冤枉劲,索性山不转水转,直接在最底层的角落里随手挖出几本民间流传进来的话本,在那津津有味地看起来。

      夜昙打着哈欠,吃着小点心,翻着那些才子佳人的酸腐故事,拿赢来的小钱当书签。
      结果就在换书看的时候突然“咦”了一声。

      神君实际上也一直没法无视她。
      听到那声惊诧的轻呼,他还是把笔搁在砚台上,转过头来:“怎么了?”

      夜昙扔了书,跑过来。
      “这个钱是假的哎!”

      神君以为她又在耍自己。

      “哎呀不是,你看嘛!”
      夜昙见人不信,索性一把扯过他的衣袖,把那几枚铜钱硬塞进他手里。

      少典有琴被她拽得一晃,无奈之下,只能捏起其中一枚,就着弘文馆窗外的日光仔细看。这一看,“是不太一样。”

      “本公主在这坐了大半天,累得腰酸背痛才赢了这么几个子儿,那小……小啥子来着!居然敢拿私铸的□□来糊弄本公主?胆子肥了!”

      “等等,”少典有琴面色微沉,一把拉住暴跳如雷的夜昙,“把你的钱全给我看看。”

      夜昙一听,狐疑地往后退了一大步,两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胸,满眼警惕地瞪着他:“干嘛?这可是本公主的血汗钱,你可别想找借口昧了啊!”

      少典有琴:“……”
      他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千万不能跟一个疑似脑疾的人计较。
      “我看看便还你。”

      夜昙方才赌技确实超群,几乎把那几个弘文馆伺候的太监内侍给赢了个底掉,桌上排开的铜钱少说也有几百枚。
      少典有琴伸出指,在铜钱堆里飞快地拨拉、比对,最后,他终于确定了——这数量很多的钱中,竟然有很大一部分都是缺斤少两、私自熔铸的劣等□□。
      内侍手里能流出这么大批量的私铸□□,这背后牵扯的,绝不是几个小太监贪财那么简单,怕是有人在动摇豊朝的国库根基。

      夜昙有点唏嘘:“你说这豊朝看着也没那么乱啊,这是怎么了?啧啧……”
      “对了,”她换了个姿势,百无聊赖地用指甲盖拨弄着一枚□□,“李酽那货,最近是不是在万佛寺监工铸造皇家铜像呢?”
      看似不经意地一问,实则意有所指。
      毕竟一般人可没那么大本事。
      突然出现了大量私铸的劣质铜钱,那么必然有大量的官方用铜被挪用。
      眼下整个京城上下,用铜量最大、且最能借着官家名义打掩护的,除了那个万佛寺的大工程,还能有哪儿?

      神君有些吃惊:“……这你都知道?”

      夜昙得意地哼哼:“那当然。我早就把这京城好玩的地方都记下来了。这万佛寺,我本来是打算等那个铜像造好了再去的,金光闪闪的时候再去瞧个热闹的。这下倒好,可以提前去了。”

      闻言,神君的目光却多了几分审视:“你一直在关注李酽他们?为什么?”
      不仅知道万佛寺铸像,连工期和监工的人是谁都一清二楚,这绝不是一个爱玩的公主会有的闲心。

      夜昙恨铁不成钢。
      敢情之前和他说的都白说了,这家伙完全就没听进去!
      “我不都说了八百遍李承邺是我的仇人嘛!”

      少典有琴被她吼得一愣,有些不自然地轻咳了一声,底气登时弱了半分:“哦……你说那个故事啊……”
      毕竟那可不是个随口说说就能让人相信的故事。
      什么神仙错嫁、穿越凡间,还言之凿凿地说自己其实根本不是什么豊朝的五皇子,这任谁听了,都觉得离谱得很。
      但是,看着她一副信誓旦旦的样子,又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

      “哎呀,你还愣着干嘛!”
      见他一副神游太虚的呆样,夜昙彻底没了耐心。她翻了个白眼,一把攥住少典有琴的手,不由分说地就往弘文馆大门口拽。

      神君被迫起身:“去哪儿?”
      夜昙脚下生风:“那还用说么,当然是万佛寺了!”

      于是两人拉拉扯扯,神君到底还是被迫跟着她来到了万佛寺。

      万佛寺因筹备铸造皇家铜像,后山工匠云集、炉火喧嚣,前殿也是香客如云。
      殿宇巍峨,金色的佛像在香烟缭绕中显得慈悲而肃穆。
      少典有琴看着眼前的满眼金碧辉煌,心下却是一片平静。
      他其实并不相信这些个神佛之说。

      然而一旁的夜昙已经熟门熟路地抓起三炷香塞进他手里,大喇喇地表示:“哎呀,来都来了,你拜拜也没损失。万一佛祖显灵,真把你这装了铁块的脑门给开光了呢?”

      少典有琴无奈,终究还是妥协地撩起衣袍,老老实实地跪在蒲团上,闭目对着佛像拜了下去。
      浑然不知身后的那个紫衣魔星已经开始作妖。

      夜昙抱臂站在他身后,先是好玩似地对着他的背影挤眉弄眼,连着做了好几个极其恶劣的鬼脸。
      然后又掐了个道教的莲花指诀,有模有样地在胸前晃荡了两下。

      这就是她所谓的给榆木疙瘩找回记忆开光大法。

      等少典有琴上完香、睁开眼站起身时,夜昙早已若无其事地收回了手。
      她拿胳膊肘戳了戳神君的腰:“哎,少典空心,你刚才都跟佛祖求了什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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