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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4、西洲曲·十三 少典有琴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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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典有琴侧过身避开她那不规矩的爪子,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淡淡地表示:“无非是国泰民安罢了。”
夜昙听了,登时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啧,真是不管失忆多少次,都改不了你那臭毛病!”
听了少典有琴那番“心怀天下”的发言,她撇了撇嘴,倒也没再继续挤兑他,干脆自己也撩起裙摆,大喇喇地在蒲团上跪了下来。
“佛祖保佑,”
夜昙双手合十,当着神君的面就开始念念有词,声音不大不小,偏偏能一字不落地落进身旁人的耳朵里:“保佑本公主早点找到回去的方法。还有,保佑少典空心早点记起来,恢复法力!”
少典有琴转头瞅了瞅在佛前一脸虔诚却满嘴胡话的紫衣少女,有些哭笑不得。
他站起来,微微整理了一下衣襟,想四处走走。
毕竟,他可没忘记自己今天被拉到这万佛寺来的真正目的——他们是来调查那尊皇家铜像和私铸劣币背后的蹊跷的。
若是真如夜昙所说,有人敢在这万佛寺工程里中饱私囊、挪用官铜,那便是动了朝廷的根基。
少典有琴眼神微凛,刚准备迈步前去查看,夜昙却眼疾手快,死死拉住了他。
“急什么呀,先来干点正事。”
就把人往旁边的一张檀木长案前扯,那里坐着个老和尚。
“来都来了,顺便算个命,看看本公主什么时候能发大财~”
夜昙的手还极自然地往他腰间一探,“嗖”地一下,就把他的荷包给摸了去。
她从里面抠出一块成色极好的银子,大喇喇地拍在案几上,冲那老和尚扬了扬下巴:“大师,本姑娘算个命。”
少典有琴眼皮狠狠一跳,她这慷他人之慨的手法,当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
然而,这还没完。
夜昙拍完银子,又瞅了瞅老和尚面前那只破旧的功德箱,眼珠子咕噜噜一转,“哎,大师,我没带零钱。这块银子少说也值二两呢,你这算命应该要不了这么多吧?来,待会儿记得找我点铜钱,一会儿我还能去外头买串冰糖葫芦。”
那老和尚活了这大半辈子,大约也是头一回见来佛祖跟前算命还要求找零的,刚睁开的眼珠子险些没瞪出来,握着佛珠的手也僵在了半空。
当然,一旁的神君也看傻了。
不过,那得道高僧不愧是见惯了红尘百态的,虽然被这“佛前找零”的操作震了一下,到底还是好脾气地宣了声佛号,从功德箱里数出一把官铸铜钱递了过去。
“多谢大师,大师佛法高深,定能长命百岁!”
夜昙美滋滋地接过那沉甸甸的一把铜钱,全塞进了衣襟里。
她拍了拍鼓鼓囊囊的胸口,刚准备开口问问自己什么时候能摆脱这劳什子的凡人世界,可还没来得及发问,对面的老和尚却缓缓睁开眼,目光在她和少典有琴之间打量了一圈,随后便微微一笑,高深莫测道:“姑娘啊,你和这位公子……那可是缘定三生啊。”
少典有琴在旁边本就尴尬,猛地听到这么一句,整个人如遭雷击。
……缘定三生?!
他没听错吧?
这万佛寺……果然是相当的不靠谱!
从里到外!
“……大师……”
神君极其艰难地开口。
“这位……是家……嫂。”
少典有琴话音刚落,当即就被身旁的夜昙给怒目了。
“谁是嫂嫂?!”
夜昙柳眉倒竖,一拍桌子,胸口那堆刚赢来的铜钱又是一阵“丁零当啷”乱响。
少典有琴被她瞪得有些心虚,压低声音提醒道:“你本来就是未来的太子妃啊。”
夜昙冷哼一声,大喇喇地一挥手,“那将来还说不准谁是太子呢!”
少典有琴恨不得捂住她这嘴。
这豊朝的江山,在她嘴里倒像是可以随便坐的茶摊子。
“不过……”
夜昙又凑过去,伸出两根手指,朝神君勾勾手指,又指了指他脑袋:“算啦,这秃驴年纪大了,脑子糊涂,算不准是常事,不必在意啊!”
少典有琴看着她那不以为然的模样,叹口气:“之前高于明等老臣已经上谏,估计这几日诏书就要下来,册封太子。”
“册封?”
夜昙冷笑一声:“那就看他李承邺这东宫的位子,到底坐得稳,还是坐不稳了!”
说着,她又拍了拍桌子:“哎呀大师,既然你都说我和他缘定三生了,那咱们寺里有没有什么大吉大利的物件呀?都拿出来,拿出来~”
夜昙极其自然地把少典有琴推到了前线,戳戳他背,笑眯眯地补了一句:“大师你尽管挑最贵的拿!放心,这位公子会买单的!”
少典有琴:“……”
他怎么会认识这种人!
“离、光、夜、昙!”神君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四个字。
“哎呀,不要小气么~”
夜昙摆了摆手,毫无愧色。
老和尚在案几后面看着这两个拉拉扯扯的年轻人,眼底闪过一丝看透一切的慈悲笑意,不慌不忙地从柜台下面摸出了两枚系着红绳的古朴桃木护身符。
“阿弥陀佛,”老和尚长生宣了一声佛号,“出家人不图虚利。这两枚护身符,老衲便送给有缘人吧。”
“送的啊?!”
夜昙一听“送”这个字,那是半分客气都没有,连抓带抢地一把将两枚桃木符全给捞进了自己怀里。
“多谢大师!大师您真是活菩萨转世,祝您万寿无疆,早登极乐……呸,功德圆满!”
少典有琴则对着老和尚恭恭敬敬地躬身行了一礼:“多谢大师赠物。”
“好啦,吉祥物也拿到了,现在该去干正事了。”
夜昙拍了一个护身符在少典有琴掌中,转过身朝佛堂走去。
谁知刚一跨出大殿的门槛,天上就毫无预兆地砸下了豆大的雨点子。
“呀!下雨了下雨了!”
夜昙低呼一声,“嗖”地扯住天光绫,胡乱在自己脑袋上一裹,拽着少典有琴,拔腿就往最近的一间偏殿冲去。
“砰”的一声,两人撞开虚掩的木门,带着一身潮气跌进了屋里。
一进门,屋里那股浓郁的檀香与陈旧的木头味便扑面而来。
夜昙拍着身上的雨水,抬眼一瞧,这才发现他们竟挑了一间佛像最多的罗汉堂。
宽敞阴暗的大殿里,密密麻麻地供奉着五百尊形态各异的罗汉。
有的慈眉善目,有的怒目圆瞪,在昏暗的雨天光线里,显得有些阴森诡异。
夜昙倒是全无所谓,大喇喇地在罗汉丛里穿行,一边走还一边伸手在那些金漆剥落的罗汉肚子上“咚咚咚”地一路敲过去,活像是在瓜田里挑西瓜:“啧啧,少典空心你看!这尊罗汉长得贼眉鼠眼的,像不像弘文馆里那个告我黑状的老学究?还有这尊,肚子挺得这么大,里面指不定装了多少万佛寺的香油钱呢……哎,这个更绝,愁眉苦脸的,跟你一模一样,活脱脱一尊苦瓜罗汉!”
夜昙在那咔哧咔哧地吐槽着罗汉,少典有琴站在原地,没有开口。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大殿的阴影里,看着那个在五百罗汉中上窜下跳,鲜活得有些过分的紫衣少女。
昏暗的天光透过窗棂,恰好打在夜昙身上。
天光绫,衬着她那不施粉黛的面庞,一瞬间竟透出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宝相庄严。
少典有琴不禁闭了眼睛,又睁开。
他看着夜昙,不知为何,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又荒诞的错觉——此时此刻,她竟是有些像庙里供奉的大士。
就是那种在极度的滑稽里,偏生还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神圣。
当真是会欺人。
夜昙可不知道身后人正对着自己感叹,在把五百罗汉都敲了个遍、过足了手瘾后,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扭头,盯上了罗汉堂角落里正在清扫的一个小和尚。
“小和尚呀~”
夜昙三步并做两步跳过去,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极其无害且灿烂的笑容,三言两语便极其顺溜地从小和尚手里白嫖来了一把宽大的油纸伞。
“多谢小师父啦,回头本公主让太子殿下给你们万佛寺多捐点香油钱!”
夜昙美滋滋地撑开伞,回头冲着还戳在阴影里出神的少典有琴招了招手。
“喂!少典空心,还愣着干嘛?走了!”
神君这才从方才那种奇特又微妙的感觉中回过神来。
他有些头疼地跟上前去:“才看了两间佛殿,怎么现在又要回了?”
“调查得差不多了……”
夜昙把那把白嫖来的油纸伞往少典有琴手里一塞。
仿佛他天生就是给她打伞的随从。
然而,两人刚顶着风雨走出罗汉堂的大门,还没来得及走下台阶,前方的回廊拐角处便传来了一阵沉重而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汉子们粗重的号子。
只见十几个光着膀子、浑身泥水的民夫,正合力抬着一尊尚未完全完工的巨大铜像底座,顶着雨幕,艰难地往偏殿的库房方向挪动。
佛像的青铜底座在雨水的冲刷下,泛着一种古怪的、泛白的暗沉色泽。
夜昙一见这阵仗,一溜烟地就冲进了雨幕里。
“哎!”少典有琴一惊,赶忙撑着伞大步跟了上去。
可夜昙趁着工人们行进迟缓,在青铜表面“咚咚咚”地继续一阵盲敲。
指关节敲击在青铜上,发出的不是沉闷浑厚的回响,而是带着一种略显清脆、隐隐发飘的空音。
就和方才那些罗汉像一样。
夜昙心下登时了然,不料回廊深处传来了男人的声音:“夜昙公主?你怎么在这?”
夜昙和神君齐齐回头。
来人正是李酽。
他瞧见站在泥水里,脑袋上还奇奇怪怪裹着一条白绸子的夜昙,显然很惊讶。
再一看,旁边是五皇子,表情更是精彩纷呈。
夜昙连半点被抓包的慌乱都没有,极其顺手地把抠过铜像的手指往宫装上蹭了蹭:“啊,我听说这万佛寺的签很灵的,我就来求求。你又在这里干嘛?”
李酽虽然觉得古怪,但还是堆起个笑脸,拱手应道:“臣奉命来监督万佛寺的铸像工程。只是不知……公主殿下今日冒雨前来,求的是什么签?”
“那当然是……”
夜昙一听,登时双手掐腰,头一扬:“求我能早点当上太子妃、当上皇后,当上太后!”
这三个“当上”一出来,不仅站在一旁撑伞的少典有琴眼皮一顿狂跳,连带着李酽整个人都无语住了。
这世上哪个女子求这种大逆不道的野心签不是藏着掖着?她倒好,大庭广众之下,连“太后”都给预定上了,简直是把“盼着皇上和太子早死”这几个字明明白白地写在了脸上。
李酽擦了擦额上的雨水,干笑两声,愣是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是赶紧挥手让挑夫快走。
夜昙满不在乎,“不过话说回来,你们这佛像居然是铜的,不是金的啊?我还以为豊朝皇家多有钱呢,啧啧,没想到皇帝这么穷。”
“公主慎言!”
李酽忙朝皇宫的方向拱了拱手,“陛下体恤百姓,这才以青铜铸像,以示节俭,怎可说是……”
“行了行了,穷就穷,借口还挺多。”
夜昙压根不耐烦听他扯这些官话。
气氛再一次变得相当尴尬。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死寂,李酽只好干笑两声,转向一旁撑着伞的少典有琴:“五皇子,今日怎么同夜昙公主一起来了?”
他这不问还好,一问,夜昙眼珠子骨碌一转,装出一副极其无辜又做作的惊讶模样:“啊呀!这不五皇子么?真巧啊,怎么你也来拜佛啊?”
李酽:“……”
你俩离得这么近,你是瞎子吗?!
不过,这次神君的反应倒是堪称迅速。
“我最近不是总受伤么,听时恩说,这万佛寺很灵验,便抽空来消灾祈福的。”
李酽神色古怪地打量了少典有琴半晌:“倒是不知道五皇子何时信这个了。臣记得以前……殿下从不信鬼神。”
“这就叫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嘛!”
夜昙大喇喇地把话接了过去:“他都被砸成这副样子了,再不找佛祖开开光,只怕连路都不记得怎么走了。”
李酽干笑两声,显然并不想在这个诡异的话题上多纠缠。
夜昙瞧着他那副巴不得赶紧走人的心虚样,忽而笑眯眯地凑上前去,相当热络:“哎,李大人,你看这外头雨大,本公主一个人逛着也无趣,要不你陪我在这万佛寺里好好逛逛?顺便给我讲讲这佛像怎么铸的呗?”
李酽一听,忙朝夜昙和少典有琴作了个揖,找借口推脱道:“公主说笑了,臣身上还担着皇家铸像的重任,皇命在身,实在是片刻耽误不得。不过……”
他有些探寻地看了眼少典有琴,话锋一转:“五皇子今日既然是来祈福的,眼下瞧着也没什么要紧事,不如就由五皇子继续陪同公主吧。臣先告退了。”
说罢,像是生怕夜昙再整出什么幺蛾子,便带着那群抬铜像的民夫,急匆匆地离开了。
少典有琴将油纸伞大半都遮在夜昙头顶。
“刚刚你敲了那些佛像,有什么发现?”
夜昙抓了抓脑袋上裹着的那层天光绫:“那些佛像发出的声音……可都是实心的。”
少典有琴目光微微一动。
实心。
这意味着铸造这些佛像所消耗的铜料,将远超常规空心铸造的分量。
在朝廷的账目上,这便是一个能吞下海量铜料的“无底洞”。
所有原本应该出现在国库、流通在市面上的官方铜料,都能因为“实心铸佛”这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被源源不断地合理消耗掉。
可那些融进大佛肚子里的东西,真的都是纯铜吗?
如果里面掺了铅铁,那么被偷偷置换出来的官方高纯度好铜,其数量将是一个令人触目惊心的数字。
雨水顺着油纸伞的边缘连成断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青石板上。
少典有琴向李酽离去的方向,深吸了一口气。
“我们回去吗?兹事体大,需得……”
“回去?回哪儿去?”
夜昙摊手。
“不是说了,来都来了!”
“案子要查,肚子也要填。走,本公主今天带你去这京城最热闹的市集上转转。”
这话说的,仿佛她才是此间地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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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一停,京城的市集便如雨后春笋般热闹起来。
夜昙带着少典有琴,开启了疯狂的“买买买”模式。
从街头热气腾腾的糕点小吃,到街尾稀奇古怪的精巧玩意儿,只要是她瞧得上的,通通来一份。
当然,少典有琴只能认命地一路当着移动钱袋和苦力,怀里抱满了各种大包小包,直到最后一块银碎子也被夜昙以“买糖葫芦”为由压榨了个干净。
等折腾到黄昏时分,两人这才回了宫。
一进神君的宫殿,夜昙便有些迫不及待地将今天各种倒手拿到的铜钱,“哗啦啦”全倒在了桌案上。
原本清净的屋子里,顿时铺满了大大小小的铜钱,折射着昏黄的烛光。
夜昙撸起袖子,将今天拿到的铜钱一枚一枚,筛选了一遍。
分量偏轻、边缘粗糙的劣质□□丢在左边,真正官铸、成色十足的真钱丢在右边。
随着时间的推移,桌案左边的“私铸劣币”堆得越来越高,竟然占了今日所得的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