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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西洲曲·十一·菩萨心肠 “闭嘴!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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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嘴!别说话!你一说话我更使不上劲!”
夜昙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劲,连拖带拽,终于把人弄上了船。
三个人挤在一条小船里,浑身湿透,面对面喘粗气。
此时,那艘出溜的画舫就同酒醒了似的,终于划了回来。
赵瑟瑟也被侍女扶着上了岸,又被贵女们簇拥着走了。
她们又来招呼夜昙和神君。
夜昙摆了摆手,表示自己暂时不走。
她换了干净外袍,正站在岸边,眯眼看着天上那轮太阳,又看了看湖面上那片被风吹皱的波光,忽而转身跃回那艘小船,往船板上一躺,翘起二郎腿,两只手枕在脑后,舒舒服服地闭上了眼。
跟在后头的神君有些不放心,犹豫了片刻,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你来干嘛?”
夜昙语气懒洋洋的。
“我来……看看。”
神君在船尾坐下来。
“你要去哪儿?”
但是船桨早就丢了,小船漂在湖面上,风把它推到哪里,它就在哪里停一停。
他们的船漂到了溪流的一段僻静处。
两岸是垂柳,前后不见人。
夜昙睁开一只眼:“这是哪儿?”
神君环顾四周。
柳树、水、远处隐约的亭台楼阁,看着都差不多。
“……不知道。”
宫里的湖多得很。
夜昙看他一眼:“你连路都不认识,那你划船过来干嘛?”
神君:“……”
他就不该上她这条贼船!
“算了。”
夜昙往船板上一靠,抱着后脑勺。
“反正也回不去,歇会儿吧。”
船漂在溪水上,慢悠悠地往下游走。
两岸的柳枝垂下来,时不时扫过船沿。
风一吹有点凉,但阳光又晒得人发暖。
夜昙闭目:“碧水东流绕翠微,落花无语送春归。残红点尽离人泪,却道东风不自知。”
一个西州女子作起汉诗倒也有模有样。
神君有些惊讶:“那你刚才那首诗……”
竟是故意的么?
夜昙睁开眼,冲他吐了吐舌头:“略略略~”
几日后,弘文馆。
少典有琴皱着眉,正看西境相关的书。
书页摊了一桌子,旁边堆着几摞卷宗,几位老学究正埋头抄抄写写,气氛严肃。
夜昙晃晃悠悠进来,跟逛集市似的,在书架前转了一圈,又凑到少典有琴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那本《西州风土志》,伸着脖子读了两行,眉头一皱:“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夜昙公主!”
气得修书的老学究胡子直翘:“这是先贤所著,字字珠玑!”
夜昙歪着头看他一眼:“那先贤肯定没吃过沙漠里的烤蝎子,吃过就不会写这么多废话了。”
神君奇道:“为何?”
夜昙做个“嘎了”的动作。
她也不管那老学究还在瞪她,伸手夺过少典有琴手里的笔,低头在页边唰唰唰批注了几行字,笔走龙蛇。
“此处地名有误,本公主去过,那地方只有一个破庙和三个秃驴。”
“此地产物不对,应该加一条:骆驼刺,巨难吃,别问本公主怎么知道的。”
“此地百姓不穿这个颜色的衣服,穿这个颜色的容易被沙子埋了。”
一气写完,夜昙扔了笔,又拍拍神君的肩膀,一脸“我帮了你大忙”的表情。
老学究看了一眼,差点当场心脏病发作。
少典有琴只能一边安抚学究,一边又劝夜昙:“修志是国事,是男人的事,公主你——”
话没说完,夜昙接得飞快:“是啊,所以男人才把这个国家治理成这个样子。”
“……”
少典有琴的话卡在喉咙里,上下不得。
无他,夜昙这话听着似乎还挺有道理的。
“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老学究哼了一声,甩袖走了。
夜昙歪着头,又转回去,顺手捞起个桃子。
“喏,”她边啃边指着书页上那幅西州的地图,“这里还有个湖的,里边还有温泉。”手指停在一处标记着“西境”的地方,没来由就跑出一句:“嗯?我们以前认识吗?”
“……可能?”
神君正低头翻书,闻言并未抬头,“我的确一看你就头疼。”
是真的物理意义上头疼。
“那本公主倒是不介意让你头更疼点。”
夜昙摩拳擦掌,十指交叉用力一捏,指关节顿时爆发出一连串“啪啪”的脆响。
她挑挑眉,脸上挂着一抹极其恶劣的假笑,作势就要朝人扑过去。
神君抬头看了她一眼,考虑到这小魔星的战斗力,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身子。
可夜昙哪里是肯轻易收手的性子?
她整个人如饿虎扑食般压了上来,两只手直直去摸少典有琴的太阳穴,嘴里还嚷嚷着:“叫你天天摆着张臭脸,头疼了吧!我帮你松快松快~”
少典有琴眼见那两只作乱的爪子就要挠上面门,抬起双臂就要去挡。
“别闹!”
可夜昙非但不怕,反而顺势反手一抓。
她整个人像根棒槌一样,死命往下压,几乎半个身子都压在了他身上。
无他,唯手熟尔。
神君空有一身武艺,可身上这好歹是个公主,投鼠忌器之下,只能极其被动地试图用手臂去将人挡开。
两人登时在狭窄的椅子上扭成了麻花。
“放手!”
“不放!”
就在此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殿下,该用膳了。”
太监时恩手里端着一盒点心,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走了进来。
一抬头,他就看见自家翊王殿下站在书案后面,衣领歪着,发冠微斜,手里还攥着一本被扯得卷了边的书;那位西州来的公主正伸着手,像是在够他手里什么东西。
神君和夜昙转过头去看他。
时恩看到扭在一起的两个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脸上的表情像吞了一个鸡蛋。
毕竟这姿态实在难以言说。
神君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又转头看向夜昙,压低声音:“还不走!”
收获夜昙怒目一枚。
夜昙拍拍手站起来,路过时恩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犹豫,伸手从他手里把食盒抽走了,动作自然得像那是她自己的东西。
时恩手上一空,还没反应过来,夜昙早已抱着食盒走了出去,边走边掀开盖子,拿了一块塞进嘴里,还回头冲屋里的神君晃了晃食盒:“谢了~”
神君:“……”
夜昙虽然拿了吃的,到底没忘了白日里的仇。
吃干抹净了,心里那点小算盘也已经噼里啪啦打好了。
夜里,她翻墙出了院子,摸黑沿着宫墙根溜到少典有琴的居所。
夜昙踩着一块假山石,扒着墙头,只是翻过去时,不幸踩到一块结冰的石板。
她连“啊”都没来得及喊完,就摔进了一丛冬青里。
冬青那可怜的枝条断了七八根。
夜昙趴在灌木丛中间缓了会,又抹掉脸上挂着的叶子,才抬起头,就看到一束自上而下的目光。
她没料到,少典有琴正站在廊下,手里端着一盏茶。
这是将她整个爬墙过程都尽收眼底。
夜昙恼羞成怒,弯下腰攥了一把积雪,捏成一个团,抬手就朝人扔了过去。
少典有琴没料到她居然还来这一手,下意识偏了头,雪球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啪”一声砸在身后的门框上,碎了一地白。
夜昙张牙舞爪扑上来。
神君:“!!!”
居然又来!
少典有琴被夜昙揪住衣襟。
他想稳住身形,但雪地太滑了,重心一偏,就被带着往后倒了下去。
雪沫子溅起来。
细碎的雪花落在她头发上,落在他的睫毛上。
“你——”神君还没说完话,就被夜昙先发制人:“你大半夜不睡觉,在墙根底下站着干嘛?做贼啊!”
神君被这脑回路震惊到,半晌才憋出一句:“……路过。”
“路过?你路过得可真巧啊,我翻墙你就路过,你是不是变态?”
夜昙看着他,那眼神分明写着“你骗鬼呢”。
神君:“……”
这里明明是他的居所好吧!
他站在自己家的廊下喝口茶,怎么就成变态了?
夜昙爬起来,拍拍裙子,忽然“嘶”了一声。
她看了神君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看吧,都是你害的”的理直气壮,然后单脚跳进房间,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抬抬下巴。
“揉!”
紧随其后的神君被这突如其来的颐指气使搞得一脸懵:“……什么?”
“揉啊!愣着干嘛?你刚才要是接着我,我现在能腿崴了吗,你得负责!”
神君深吸一口气:“我去找太医。”
却被夜昙一把扯住袖子:“不行,现在就揉!”
说完,在他面前晃了晃脚。
神君觉得自己大概是上辈子欠了她的,太阳穴也随之开始突突起来。
他蹲下身,伸手轻轻握住夜昙的脚踝,开始揉起来。
动作不算熟练,但力道刚好。
就这么一下一下地打着圈。
夜昙眯起眼,开始吐槽他:“你都不把我袜子脱了怎么揉!”
说着,自己要去扯袜子。
神君赶紧拦住她:“别动!”
这成何体统嘛!
两个人一个伸手一个拦,脑袋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
夜昙捂住额头,那里迅速鼓起一个小包。
她直接怒目而视:“你是不是故意的!”
神君还没来得及解释一切都是意外,夜昙已经站起来,气呼呼地往外跳。
“公主,”
少典有琴赶紧追上去,“先上药——”
“不要你管!”
夜昙绕开他,往院子里蹦。
两个人绕着假山转了两圈,夜昙索性往假山后面一缩。
拉扯之间,神君力度没控制好,加之地面湿滑,夜昙整个人往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假山凸起的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神君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夜昙整个人定格了,一动不动,心里登时有些发毛,便试探着碰了碰她的肩膀:“……公主?”
夜昙闭着眼,没回音。
她方才那一撞当真是结结实实,此刻额头和后脑勺各肿起了一个大包,前后对称,一个比一个明显,瞧着活像个长了犄角的小怪兽。
接着,整个人就从假山上缓缓滑了下去。
以看着不是很妙的一种姿势。
神君吓傻了,赶紧将人抱住。
可不能出事啊!
毕竟她额头上是那种“一看就知道很严重”的青紫大包,正无声地控诉着他方才的失手。
神君赶紧叫了太医。
把夜昙送回她的宫殿后,自己个儿却在她的官殿前那青石板路上来回踱步,鞋底都快踩出火星子来了。
路过的太监、守门的侍卫,还有端着药盆进进出出的阿渡看见他这副模样,投过来的眼神都很微妙。
甚至有几个平日里惯会察言观色的小太监聚在廊柱后面,咬耳朵嘀咕,说殿下似乎内疚到变形。
夜昙也是不负众望,昏睡了很久都没醒。
因为这次砸得比较严重,那两枚肿包直接在她脑子里激起了一阵地动山摇——阴差阳错之下,竟然基本上把她原本丢在九霄云外的记忆,硬生生给撞回来了。
这一下,接下来的日子可就一清二楚,彻底热闹起来了。
接下来的每一天,夜昙都会反复提起这件事:“哎哟,本公主这头啊,自打某人在假山那儿推了我一把,就落下了见风就疼的毛病。阿渡,去把那个罪魁祸首叫来!”
于是乎,神君便过上了反复内疚、赔罪、送东西的日常,同时也被其他人反复围观。
床帏里的夜昙正一个人捂着被子,偷偷摸摸乐呢。
她一边揉着脑袋上那还没消下去的肿包,一边在心里咬牙切齿。
少典空心大傻瓜,平日里看着精明得跟什么似的,居然把过去的事全忘了!
转念一想,夜昙突然又觉得很生气。
凭什么啊?自己都想起来了,少典空心那货却还跟个没事人似的!
大家一起坠的崖,一起失的忆,凭什么自己就得肿了两个包,疼得死去活来,才遭了这么大罪把记忆给换回来?
他倒好,那脑门子简直跟铁打的一样,撞完就只是红了一块,现在活蹦乱跳的,而且还什么都没想起来。
不公平!这简直太不公平了!
夜昙从榻上翻身坐起,眼里闪过一丝极其恶劣的精光。
既然一块石头能把她的记忆砸回来,那说明这法子对脑疾有奇效。
于是某昙一拍大腿,当即愉快地决定——她得“帮”他好好地想起来。
行宫后山,水汽氤氲。
神君去泡温泉了。
就他一个人,连个随从都没带。
夜昙从时恩那打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一双眼瞬间就亮了。
温泉、假山、漫天水汽,最要紧的是,没有旁人!
好家伙,这简直就是天赐的完美作案啊呸,医疗现场!
她要是不借此机会“帮”他恢复记忆,都对不起自己头上那两个肿包。
于是乎,夜昙借着浓重水汽的掩护,猫着腰,神不知鬼不觉地潜入温泉区。
池子里,神君正背对着她,整个人浸在温热的泉水里,瞧着很是放松。
夜昙蹑手蹑脚地摸到池边的假山后面,微微眯起眼,盯准了他的后脑勺。
她屏住呼吸,蓄势待发。
片刻后,神君站起来,准备换个位置。
说时迟那时快,夜昙犹如一道闪电般猛地冲了上去,两只爪子精准无误地按着他的头,使出吃奶的劲儿,生猛地往旁边的石块上磕去!
只听结结实实的一声“咚”,在空旷的温泉池里回荡。
紧接着,一丝鲜红登时在清澈的泉水里洇开。
遭遇如此重击,少典有琴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疼。
是懵。
他有些僵硬地转过头,一睁眼,就看见夜昙正大喇喇地蹲在他身后,一双手居然还保持着“按头”姿势。
但脸上写满了“大义凛然”四个字。
“你……”
少典有琴只觉脑瓜子嗡嗡作响,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干什么?”
难不成是来报仇的?!
直到此时,迟来的疼痛才后知后觉地涌上来。
神君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在泡汤,俊脸一红,也不管脑袋上的血了,整个人慌忙往水下躲了去。
刚才还天降正义的夜昙瞧见他这副要“潜水逃跑”的模样,一秒变脸。
甚至还扑通一声,直接跟着跳了下去。
脸上也瞬间换上了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哎呀!你怎么流血了!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夜昙扯着嗓子朝少典有琴扑过去,不由分说,一把将他的脑袋摁住。
少典有琴生生被她摁着灌了一大口温水。
夜昙整个人埋进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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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多时,太医们连滚带爬地进了殿。
夜昙不经意瞥了眼,好家伙,又是先前治疗自己那拨人。
老太医看着满头是血的“五皇子”,又瞅了瞅坐在一旁优哉游哉喝茶的夜昙,颤着手掀开药箱。
这些贵人怎么三天两头就得把脑袋开个瓢?
莫不是流年不利么?
老太医一边满头大汗地给神君清理伤口,一层层包扎,一边抹着自家额上的冷汗。
夜昙放下茶盏,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开始扯谎。
她美其名曰,自己今日身子乏了,本想着去那后山的温泉里泡个药浴,谁知刚走到池子边上,就瞧见五皇子不知怎的,竟在水里晕厥了过去。
她大义凛然,见义勇为,当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拼死把昏迷的皇子从水里给捞了回来。
老太医听得一愣一愣的,时恩连连作揖:“公主当真是菩萨心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