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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西洲曲·十 神君看了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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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君看了看手里那只死不瞑目的野鸡,又看了看面前那个理直气壮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开始不太对劲了。
“这……多少钱?”
夜昙伸出一根手指。
“一两。”
“……”
这价格买个消停,不算多。
神君从袖子里摸出一两银子递过去。
谁知眼前的姑娘叉起腰。
“是金子!”
神君只能无可奈何地接受被宰的命运。
“告辞。”
本以为交易结束了,他迅速将手上野鸡绑在离自己最远的马屁股边上。
不料被夜昙一把拽住袖子。
“姑娘到底还有何事?”
这下好脾气的人也有些急了。
某洁癖急着回去换衣服。
“等等!还没结束呢!走什么!”
“……”
是他太天真了。
夜昙收了金子,转手又从自家驴背上拎起一只黑糊糊的兔子,强硬地塞进少典有琴手里。
神君低头,不可思议地看着手里那兔子。
“这是什么?”
“兔子呀!”
夜昙看傻子一样。
“你连兔子都不认识?这豊朝人也太……啧啧……明明长得还不错……”
她忍不住吐槽。
“我是说,为何给我这个!”
“套餐。”
“……我没要套餐。”
神君感觉自己明明没打猎,却要力竭了。
“你都买了野鸡了,不配个兔子合适吗?野鸡会孤单的!”
夜昙一脸“你怎么这么残忍”的夸张惊恐。
神君深吸了一口气,用尽了多年来的修养,才没有把手里的兔子扔回她脸上。
“……它已经死了。不会孤单。”
“你又不是它,怎知它不孤单?我这人颇懂兽语,”
没等神君反驳,夜昙趁机又塞了一只野鸡过来。
“两只鸡一只兔,加上刚才的,正好一家四口。打包价,再给三金!”
她的歪理同不要钱一样往外蹦。
“要不再再给你搭点七大姑八大姨吧?凑个满汉全席?”
神君两只手都占着,实在接不了了。
“我说了不需要——”
夜昙直接无视他的抗议,直接把野鸡挂在他马背上。
“你说说你,已经有了妈妈和爸爸,不要孩子合适吗?你这人怎么当爹的?”
她叉着腰,一脸“你怎么这么不负责任”。
神君默然不语。
他大概是知道说了也没用。
“真的不再来一只了?你看你这马背上,右边还有空位——”
“不需要!”
“再来一只挂右边,对称了,多好看。你是皇子对吧?皇子出门不要排面的吗?别人一看你马背上——”
“不需要!!!”
夜昙打的那些猎物大部分都是那种黑漆漆的。
因为是她用火药炸的。
而这对冤家之所以失忆,乃是因跌落忘川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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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宴设在离宫的承明殿。
灯火通明,熏香缭绕。
列席者皆衣冠楚楚。
夜昙换了一身华丽的衣裳,挽了个摇摇欲坠的髻,看着倒是人模人样的,跟猎场上那个骑着驴子强买强卖的货判若两人。
她踩着时辰进了殿门,正巧少典有琴也从侧廊进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正好在殿门口狭路相逢。
夜昙看见他,脚步一顿,顺便冲他挤眉弄眼。
那动作又熟练又欠揍。
就差没在脸上写上“嘿,野鸡好吃吗”几个大字了。
神君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像什么都没看见,抬脚就要往里走。
夜昙侧身一步,挡在他面前,给了个欠扁的灿烂笑容。
“多谢惠顾。”
然后便大摇大摆地进了殿,还故意抢在人前头入座。
宫宴其中的一个环节,是敬献猎物。
各家皇子、贵胄们依次上前,把今日围猎的成果呈到御前。
猎物有多有少,有好有差,但好歹是人人都有。
轮到少典有琴时,他站起身,走到殿中,面无镖旗地朝上面行了个礼。
身后的侍从抬着那几只黑漆漆的生物上来。
猎物排成一排,焦黑的皮毛在宫灯下泛着诡异的光,像是刚从灶膛里扒出来的煤球。
高座上那位看了一眼那排黑乎乎的玩意儿,又看了一眼下面站着的五皇子,沉默了片刻,说了句:“老五今日收获……甚是特别。”
“五皇子”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谢父皇夸奖。”
夜昙坐在一边,端着茶盏,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
鼻子里不免漏出一声“噗”。
皇帝的目光移过来。
“夜昙公主为何发笑?”
被点名了,夜昙倒也全然没所谓,站起来福了福:“回陛下,夜昙是觉得,五殿下今日收获之丰、猎物之奇,实在令人大开眼界。原来这中原有那么多乌鸡和黑兔,啧啧……”
说着,她还朝神君那边看了一眼,那眼神分明是“我够意思吧”。
皇帝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转了个话头:“早闻西州女子善骑射,你今日可有什么收获?”
夜昙早等着这句话了。她转身冲殿外招了招手,两个侍从抬着一只筐子进来,筐子里堆满了猎物——野鸡、野兔、还有一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黑乎乎的一团,挤在一起,像一座被火药炸过的小山。
她笑眯眯地朝上首一拱手:“夜昙今日亦收获颇丰,请陛下过目。”
“怎么,”
皇帝看了一眼那筐黑漆漆的猎物,“同五皇子的猎物一般,也是黑的?”
“回陛下,”
夜昙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这是我们西州独特的烤肉调制方法,名曰‘墨香炙’。此法以我们西州秘制香料裹于肉表,经火一烤,外皮焦黑,内里鲜嫩,风味独特,夜昙想着献给陛下尝尝鲜。”
皇帝看着她那筐黑乎乎的猎物,又看了看她那张笑得跟朵花似的脸,点点头:“……朕倒是头一回听说,西州还有这等吃法。”
皇后坐在一旁,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夜昙公主和承鄞,你们俩这猎物,倒是般配。”
少典有琴站在殿中,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夜昙往前迈了半步,笑眯眯地朝皇后福了福:“娘娘谬赞了,其实五殿下那猎物也是在我指点下猎的,自然般配。他对我们西境的烧烤也颇感兴趣呢,还央我改日教教他!”
“……”
神君站在殿中,向皇帝和皇后施礼。
待到退回下座。
他看向夜昙的方向,用眼神示意。
你知不知道方才可是欺君之罪!
夜昙读懂了他的眼神,摇头晃脑,依旧得意得不行。
少典有琴的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发现这位西州公主可是真行。
皇后发现二人眉来眼去,又在皇帝耳边说了些什么。
神君心里有不是那么好的预感,低下头。
皇后坐在上首,目光从他们两人身上扫过,又在皇帝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帝的目光也往他们这边扫了一下。
神君心里升起一种不太好的预感,果断低下头。
“老五,”
果然,皇帝忽然开口,点了他的名:“既对西境风俗有兴趣,那《西境志》的编纂差事,你去办吧。”
少典有琴站起来,想推辞——他觉得这事最适合李承邺去。
反正这位二哥也是名正言顺的下一任太子,也是西州公主未来的丈夫,修西境志也是理所当然的。
“陛下,”
夜昙却在他开口之前就站了起来,声音脆生生的:“夜昙愿助五殿下一臂之力。”
她说完,还朝神君笑了一下,那笑容亮得……
一看就是不怀好意。
少典有琴看着皇帝那副“那就这么定了”的表情,只能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父皇。”
他知道,这也是皇后的意思。
于是这事儿就定了下来。
少典有琴低头喝了一口茶,只觉今天这茶格外苦。
几日后的一天,一条窄窄的溪水蜿蜒流过石阶,两旁坐着皇子贵女,也正是他们牵头,办的这曲水流觞。
酒杯顺水漂下来,停在谁面前谁就赋诗一首。
有人吟得摇头晃脑,有人作得磕磕绊绊,但不管好坏,众人都是点头称好,谁也不会扫谁的兴。
衣香鬓影,风雅得很。
神君坐在溪水边,目光落在水面上浮动的花瓣上,心思早不知道飘到哪儿去了。
今日这活动他本不想来,奈何被公主们拉来凑数。
此时,他就像一尊被人搬到溪边供着的玉雕。
巧的是,酒杯漂到他面前,停了。
神君有些出神,一时并未言语。
“啪。”一颗瓜子精准地砸中后脑勺。
他偏过头。
只见夜昙手里还捏着另一颗瓜子,还朝他挤了挤眼,似乎在说“醒醒,到你表演了”。
神君收回目光,随口赋了一首平平无奇的。
工整,但没有半分灵气。
远处的夜昙听了,正在瘪嘴。
神君没好气瞪她一眼。
这女子当真唯恐天下不乱!
几轮过后,酒杯停在夜昙跟前。
她二话不说,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一口闷了。
“好酒!再来一杯!”
众贵女:“……”
夜昙见没人接话,也不觉得尴尬,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正要往嘴边送,旁边一位身穿鹅黄衣裙的女子终于忍不住了,温声细语地开了口:“夜昙公主,这曲水流觞的规矩,是酒杯停到谁面前,谁便要赋诗一首,可不是单纯饮酒的。”
夜昙看了眼,这女子乃是豊朝辅国大将军赵敬禹之女,赵瑟瑟。
“哦,”
她顺势抹抹嘴上酒渍,作恍然大悟状:“要作诗是吧?”
“没问题!”
夜昙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双手叉腰,张口就来:“大漠黄沙飞满天,公主骑马不等闲。若要问我叫什么,离光夜昙立峰癫。”
一诗毕,夜昙还朝众人拱了拱手,像是完成了什么了不起的壮举。
全场寂静。
只有溪水还在哗哗地流,花瓣还在水面上打转,没人说话,唯有风声。
“……夜昙公主,”
赵瑟瑟凑过来,小声道:“诗不是这么做的。”
语气小心翼翼的,显然怕伤着她面子。
“那怎么做?”
夜昙作疑惑状:“加个题目?行,叫《咏我自己》。”
说完,她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端起来一口闷了。
李承邺坐在不远处的席位上。
他并未在安西见过夜昙,此时自是把她当作未来太子妃看的,当然不能让她丢了自己的脸。
虽然这公主出生西州,礼仪全然不行,但好歹脸还能看,勉强撑得起台面。
李承邺放下茶盏,声音不高不低:“夜昙公主性情豪爽,西州女子果然别具一格。”
这话一出,周围几位贵女和世家子弟便像得了指令似的,纷纷附和起来。
等做够了诗,永宁公主提议游湖。
女眷们便三三两两地起身,沿着溪边的石径往湖那边去了。
少典有琴坐在原处,看着夜昙的背影被鹅黄柳绿的人群淹没,收回目光,低头喝茶。皇子和侍从们还留在原地,三三两两地闲聊着,话题从诗赋转到猎场,又从猎场转到朝事。
李承邺端着酒盏,慢悠悠地走过来,在神君身边旁边坐下:“五弟这回得了修撰西境志的差事,倒是件美差。”
“二哥说笑了,”
少典有琴接过他递来的酒盏,“其实二哥才是最佳的人选。”
李承邺似笑非笑:“那父皇不是把这任务给了你么,父皇的决断总是没有错的。”
少典有琴不动声色地回了一句:“父皇可能是觉得二哥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哦?五弟是这么想的?”
李承邺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低头喝了一口酒。
旁边李酽倒是没忍住,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翊王这话说的,太子遇刺的案子早已结束,宣德王哪像您这么忙呢。”
少典有琴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李酽见他不接茬,又补一句:“不过您运气好,随便出去打个猎都能碰上西州的公主,还得了这么个差事——”
气氛正当尴尬,忽然,下游传来一声惊叫,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
有人喊了一句:“有人落水了!”
众人往湖边看去,只见画舫那边已经乱成一团,几个侍女在岸边跑来跑去。
神君放下酒杯站起来。
隔得太远,只能看见溪边人影晃动,贵女们捂着嘴后退,像是在躲避什么。
远处,一团鹅黄色的衣角在水面上漂着。
鹅黄色……
落水的是赵瑟瑟,正在水里扑腾,手胡乱地拍打着水面,
少典有琴正要迈步往那边走,眼角余光瞥见另一道紫色身影像一道闪电,“扑通”一声入了水。
此时,贵女们的船居然往岸边划去了,也不知是怕溅湿衣裙还是去找救兵。
神君虽不会凫水,他扫了一眼湖边,便奔向最近一艘小船,解开缆绳,向那一紫一黄划过去。
夜昙本在水里托着赵瑟瑟,看到船来,她深吸一口气,换了个姿势,一手托了赵瑟瑟屁股,用力往上一推。
后者一个翻滚,跌了进来,把神君的小船给晃成了不倒翁。
少典有琴伏下身,试图稳住小船。
船里的赵瑟瑟浑身发抖,这会儿真是人如其名了。
见状,神君将自己外衣脱下来,给她披上。
此时,船沿那又“啪”的一声,贴上只湿漉漉的手。
夜昙女水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借力往船上爬。
但船太小了,她这一拽,整条船猛地往一侧倾斜。
神君也被拽的脚下一个踉跄,桨脱手了。
人也掉下去了。
水花溅起三尺高。
“翊王!”
赵瑟瑟惊恐地捂嘴。
水下,光线被水滤过,变成一层薄薄的碧色,像有谁把一块温润的玉浸在了溪底。
少典有琴看见夜昙在他面前浮着。
她的头发散开了,像一丛深色的水草,有几缕拂过他的手臂,痒痒的。
一串细小的气泡从她嘴角浮上来。
两人就那么隔着半臂的距离,面对面浮在水里。
夜昙皱了皱眉。
总觉得这幕似曾相识?
……想不起来,算了,不想了!
夜昙伸手抓住少典有琴的手腕,往上一拽。
这会儿,两个落汤鸡从水里冒出头。
此刻,神君的头发贴在脸上,衣服全湿了,表情可以用四个字形容——死不瞑目。
夜昙则笑得趴在船沿上起不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也不会水?”
神君此时根本不想理她。
笑够了,夜昙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伸手抓住船沿,试图爬上去。
但船太小了,赵瑟瑟那点力气也根本就指望不上,夜昙刚撑起半个身子,船就往一边歪。
她试了两次,都滑回水里,便回头看了神君一眼:“托我屁股一下。”
“……”
神君沉默了片刻,做完了心理建设后,终于伸出手,搂住夜昙的腰,把她往上推了一把。
夜昙终于在船上坐稳了,神君还泡在水里脸红。
她便去拉他,但没拽动。
夜昙松开手,甩了甩胳膊,换了个姿势,一只手撑在船沿上,另一只手伸出去:“你是不是吃了石头?怎么这么重!”
神君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衣服泡了水。”
“我也泡了水!我怎么没你这么重!那你把衣服脱了!”
谁料神君自岿然不动。
“真是块大石头!”
夜昙瞪了他一眼,深吸一口气,一只脚蹬着船底,两只手攥着他的手腕,整个人使劲往后仰,整张脸都憋红了,“上来——你给我上来——”
神君被她拽得半截身子搭在船沿上,小船猛地往一侧倾斜。
他本能地抓紧船沿,试图稳住重心:“船要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