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谢你来过》觅熏

6、见面

　　走到那奶茶店的时候，李齐天已经坐在那等了，看到筱彦走进来，他露出了洁白的牙齿：“好呀！”
　　筱彦的睫毛微微一颤，他坐的正是他们以前来时常坐的那个座位。她笑着向他示意。
　　“现在是5月了，那时候我们是6月毕业的，现在想起来我们快有一年没见了呢。”
　　“是呀。”筱彦坐下，抬头看到立齐天身后墙上挂着的那幅剪贴画，那画没想到依然挂在那里。
　　立齐天从包里掏了那本书递给筱彦：“说起来也真不好意思，以前向你借的居然都没有换，现在都一年了。”
　　“那倒是呢，人家图书馆也就只能借3个礼拜来着，要是遇上你，你今天没准得付多少钱呢。”筱彦打趣地说，接过词典，“感情我不给你电话，你是打算欠我一辈子不还了是吧？”说罢，筱彦突然为自己的这句话稍微吃了一惊。
　　“你的嘴巴还真是越来越毒了。”立齐天并没有太介意，只是笑着，把手中的两杯奶茶里的一杯递了过去，“筱彦，那你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次好么？这杯奶茶就当是赔礼道歉。”
　　“切，这么就给我结了呀。”筱彦并没有马上接过去。
　　立齐天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放心，是你喜欢的口味，巧克力味，不加珍珠。我没记错吧，你每次只喝这个。“
　　筱彦的心里莫名地有些许感动，但是却没有表露出来。“你怎么知道我的口味有没有变呢？”言语里带着她特有的嘲弄的味道。
　　谁知对面的立齐天摆出一副我不知道还有谁知道你的表情：“筱彦你呀，没别的什么不好，唯一不好的就是死脑筋，认准一样东西就不会改了，这么多年同学我可没有白当。”
　　筱彦喝着手中的奶茶，笑着心想，你不是也这样么，还是那苹果味的奶茶，真是长不大的孩子。她的嘴里，心里都是熟悉的气息。
　　立齐天的目光突然汇聚在他自己的手上，幽幽地问：“筱彦，你为什么不来A中呢？”
　　那头的筱彦突然又感受到从小腹传来的疼痛，她勉强用手支撑着脑袋，望着透明的玻璃窗外满是阳光的马路。

　　一个阳光灿烂的日子，午后家里的电话突然尖叫着发出了刺耳的声音，筱彦接起电话，是一个陌生的声音。
　　“你好，请问是赵筱彦同学家吗？”
　　“是，你好。”
　　“我是A中的老师，今天上午要来学校交学费，你怎么没有来？全校只有你一个人没有来，还有假期作业也没有来领，是怎么回事？”
　　“恩？请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难道你不知道么？不知道今天要提前来报到交费么？”
　　“这么说我是被A中录取了？可是，我并没有接到录取的电话呀。我完全不知道这些。”
　　“是么？原来是这样……可是我记得你的电话是我亲自打的呀，接电话的似乎是你父亲，他没有告诉你么？”电话那头顿了顿，似乎在思考着些什么，然后又说，“那这样吧，你尽快来学校一趟，来报个到，最晚我们等你到明天中午12点，过了我们就不能收你了。”
　　“是，谢谢老师。”筱彦此刻已经完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心中一片茫然。
　　筱彦放下电话的那一刻听见一边床上躺着的那个男人翻身时的梦话：“你给老子我滚蛋！”扑面而来的酒气，让她的眉头忍不住皱了起来。筱彦无力地靠着墙坐下，望着眼前这个醉得不省人事的她的父亲，想着她刚刚接到的电话。
　　她面无表情，但是内心却正是天翻地覆般的震动着。
　　A中是市里最好的初中，教学质量一流，各项设施配制也优良，但是同时作为私立中学的学费却比一般的公办学校要高许多，她很清楚得知道，这次一报到就要先缴纳8000的学费，之后几乎每年都是将近1万，3年下来就是3万。而她的家里，好不容易还清了几年前的债，现在又哪里会有剩余来负担她的学费？只有在公办的学校她才能享受免费接受义务教育的权利。
　　所以筱彦很清楚为什么父亲没有告诉她自己被录取的事情，宁可不让她知道，以为自己没有考上的痛苦应该会比知道自己考上了却去不了的痛苦少许多吧。
　　或者他确实想要告诉自己，可是一觉过后就早已经把这些事情忘却在酒杯里了。
　　筱彦笑地很勉强，可那笑声却越来越清晰。
　　是该高兴还是悲伤？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她却觉得她的心在挣扎着，在滴血。那是她从小以来的梦想，是她六年来一直一直的坚持和目标。但是此刻的她却不能去，她的心怎么也不听话，她的心怎么也留不住她的脚步。因为那是她梦寐以求的，而现在近在咫尺却远在天边。
　　筱彦突然厌恶地看着眼前的这个人：为什么，为什么你不骗我深一点？为什么到最后的最后还是让我知道了呢？
　　她的脑子里早已经一片混沌不堪了，她在自己与自己之间挣扎着，不经意间泪水就哗哗地落了下来，怎么止也止不住，她就这样任凭自己在泪水中沉沦迷失。
　　这时她的眼里闪过一个身影，那个紫色头发的男孩在走出考场后站在阳光中这样问她：“筱彦，你想过去哪里么？”
　　“A中。”
　　“是么？可是我会去S中呢。”他眼里闪过一丝小失望，但很快又恢复了轻松的表情。“筱彦，加油啊！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没有问题的！”说完挥着手跑走了。
　　“是你的话一定没有问题的……”筱彦的双眼朦胧，但在那一刻，她下定了决心。
　　第二天中午，她呆呆地望着手表，听着秒针“滴答，滴答”地响着，然后终于在那一刻，三根长长短短粗粗细细的针都重合在一起，指向了正上方的12。
　　她笑着闭上眼睛对自己说：“赵筱彦，这就是你的命。”

　　从那天起，筱彦这个无神论者决定开始相信这个世界存在叫做命运的东西。那之后直到现在，或者到之后的未来，到更远的一切，她都觉得，那是她的命运。

　　“筱彦！”立齐天注意到了筱彦的出神。
　　“没什么，只是我突然不想去A中了。”
　　立齐天低下头，“是么？”她看见他脸上，眼神中透出的那一闪而过的失落，让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是那并不是错觉，此刻的立齐天仍然带着他特有的笑容，可是却格外的陌生的气息。
　　“今天谢谢你了，特地为我送来，那么，我就先走了。”
　　“恩。”没有任何的挽留，只是轻轻的回应。
　　筱彦缓缓站起来，转身走出了玻璃门，迎面是一阵风，门上的风铃清脆地响。虽然是5月，但是初春的那寒气却似乎仍未散尽，今年这里的天气比往年的要冷。
　　“明明春天都要过去了，可是这风却依然这般凛冽。”而对于今天的筱彦而言，这风生生让她全身都颤抖了。筱彦迎着风吃力地走着，失去了椅子的支持的她在风中觉得自己好轻好轻，恍惚就如同一片羽毛，在一片洁白的幕布前缓缓地飘落。
　　立齐天看着走出店门没几步的筱彦突然就昏倒在地上，惊得差点把手中的奶茶倒翻。他一下子冲了出去，门被哗地打开，只剩下风铃独自响个不停，一如他此刻慌张的心情。
　　“筱彦，筱彦！你怎么了！快醒醒！”他抱起筱彦用力地摇着。她苍白的脸上满是虚汗，手指冰凉得让触碰到的他心里暗暗大吃一惊。
　　筱彦的睫毛颤抖着，努力挣扎着，终于睁开了双眼。
　　“筱彦！啊，你终于醒了！没事吧？你快吓死我了！”他的眼里满是惊慌、焦急与关切，他握着筱彦的手是这样的温暖。
　　“没事……”她勉强自己露出微笑。立齐天仍然是担心的表情。“没事，真的，不用担心……我是贫血，所以常常晕倒……不用担心，真的……”她费力地安慰着他，似乎那个晕倒的人是他而不是自己那样。“以前也有过的，那次体育课，记得么？”
　　“是呢，那次我们大家都吓了一跳呢。”立齐天这才露出了一点点微笑，确信她真的没有问题后他才稍稍放下心来。筱彦在他的帮助下勉强站了起来。
　　“没事了，别担心，接下去我自己可以的。谢谢了。”说完筱彦想要走，但是这一次立齐天并没有放手。
　　“不行，我得送你回去。”他想了想又说，“筱彦，要不我们还是去医院吧，我果然还是不放心你这样。”
　　“立齐天，我真没事情的，你不用在意的。”
　　但是立齐天依然没有丝毫妥协的余地。
　　“那行，你送我回家吧，医院就算了吧。”
　　立齐天犹豫地看了看筱彦，“好吧。”于是伸手招了一辆出租车。
　　筱彦把头倚靠在车窗上，紧紧地闭上了眼，这样才能减轻她的痛苦。她右边的立齐天看着她微微蹙着的眉头和那不时微颤的睫毛，不知道为何觉得很心疼。这个时候筱彦痛苦地蜷缩了起来，心里又是一阵苦涩，但是对于她的痛苦他却无能为力。
　　“师傅，能把窗户摇上去吗？里面有点冷。”立齐天转头向前方的司机说。
　　那司机听见了这带着点命令性的语气，不满地从后视镜里看了看后座的两个少年。“春天到了，不应该开窗通通风吗？”他心里想着一边极不情愿地把窗户摇了上去。
　　车里这才有了点暖意。
　　立齐天把筱彦扶下车，本打算把她送到家，但是筱彦却摆手拒绝：“这点路我还是可以走的。”于是便硬撑着自己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笑着说，“立齐天，今天谢谢你了，再见。”
　　“恩，再见。”他望着她的身影一点点远去。“不走么？”那司机探出头问道。
　　立齐天又重新坐上了车，报出了他家的地址。那头司机一听，心里一惊。“没想到这个男孩家里还挺有钱的嘛，住这么好的地方。相比之下……”他看了看周围这些破旧灰暗的房子，又想到，“这个女孩子家的条件似乎就差多了。”
　　“不走么？”立齐天问。
　　“是，马上。”司机忍不住又多看了一眼那少年，突然又想起昨晚无聊时候看的肥皂剧来着，想着想着便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他们都还是孩子呀，我这是在想什么呀！”于是吹着口哨，把车开出了这一片阴霾。

　　看着已经走远的出租车，筱彦一下子蹲了下来。疼痛一阵阵袭来，让她再也无法站起来。

　　2010年8月28日初稿 2011年2月10日第一次改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