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夜》星旅人

231、花园神像 莫

　　莫底斯岛中出现了许多神奇的生物，蜡烛一般的幽灵则会出现在任何地方，像是与这座被水流切割出来的孤独的无人之岛签订了维持现状的契约，并且都承受着时间的摧残。
　　他们走了四五天，周围的事物却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他们在原地转圈，始终没有走出这一片区域。不过这并不是什么错觉，因为疲惫感已经让他们记不清任何东西，而被印刻在脑海中的事物也会随着眼前的变化而改变。
　　岛内的事物在《与神共度的那些日子》中都有写出现，所以格里贺夫与看过这本书的两个人能够将断断续续的记忆拼凑出来并且加以解读，所以这四五天的路程中，除了一部分不可避免的魔物外，他们前进的十分顺利。
　　这本该庆幸的局面像安眠药一般，让他们开始有了莫底斯岛不如传闻中那样危险的念头。所以当他们遇见书里没有记录的生物时便会慌了手脚，而这种慌张会将他们一次又一次推入危险的境地。
　　江陨生仍是那么咄咄逼人，因此过程中发生的不愉快也不少，桑离与莱恩特总是暗中维护格里贺夫，江陨生也毫不在意，因为对于他来说只要不妨碍自己找到神像，那么其他人的任何感受他都不在乎。至于俞辉，江陨生也在尝试找到除掉他的机会，却因为自己内心的焦灼，屡次失败。
　　他们本以为能这样一直走下去，并且在经历四五天的旅程过后，他们更加确信自己离神像越来越近。
　　江陨生对他所认为的累赘不管不顾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们也没指望江陨生会出手去拯救任何人，只是没想到他会如此极端。
　　意外来的总是猝不及防，在他们刚击退一群魔物之后喘气的间隙，平静如水的环境突然开始有了响声，周围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几只浑身长满绿色青苔的老虎从底下跳出来。它们像是刚接触这个世界一般对周围的一切都抱有好奇并且对陌生的人们抱有警惕，它们想要杀了他们，以确保自己的安全。逃跑或许对它们更有利，可显然身为畜牲的它们根本没有想到这一点，并毫无理由的朝他们而去。
　　江陨生随手解决几只明显对自己带有攻击性的魔物而忽略掉身边的任何事。所以当距离他仅有几米远的西里亚遭受魔物的攻击时，本可以出手解决的他选择了隔岸观火。对于自己面前即将死个人无动于衷，甚至他开始期待西里亚被魔物一口咬掉半个身子那血淋淋的画面。因为这如同看到那个无能的自己，甚至他开始希望，站在西里亚位置的就是自己。
　　所有人都对江陨生这一番举动很失望，包括桑离。可江陨生没有意识到任何错误反而觉得自己是正确的，如果能够甩掉这个累赘，他们前进的速度能够更快。
　　而这个画面深深刺激着格里贺夫，在这片丛林的每时每刻，身边每个事物都会引起他藏在心底的关于戴卢娜的种种回忆，也包括西里亚。西里亚那弱小的身影像极了曾经的自己，他也多么希望每一个他的“分身”都能有属于他的戴卢娜，这种想法贪婪不切实际，却又可悲荒诞。
　　所以当一头老虎露出獠牙马上咬住西里亚的半截身子时，一个笔直却苍老的身影像一块石头一样坚硬，挡在西里亚身前。而那副身体已经不如当年，与老虎僵持许久才将它击退，他则弓着腰，手连同刀一起无力的耷拉在肩膀上。他不愿离开，如同一个英雄迟暮的老兵，死死守在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身前。
　　“欺负孩子干什么！有本事冲我来啊！”
　　此时此刻，格里贺夫的身影与书中那个总是挺身而出的神明相重合，伴随着沉重的回想，让他无意识重新拿起那尘封已久的神器。他想，与其说他继续懦弱下去，倒不如成为他的信仰而去保护那个像他一样的孩子。
　　这句话显然不是给予魔物的，可被斥责的人从未意识到这句话的意思，他一直处于梦境之中，一直都是那个活在他认知里最清醒的局外人。
　　格里贺夫的全力一击让莱恩特与桑离终于有机会接近并斩杀它。只是这之后，格里贺夫又变回那个胆小懦弱的老作家，他的身体再次蜷缩起来，防备着一切危险，并希望有人能够挡在他面前保护他，他又从西里亚的戴卢娜变回了他自己。

　　这次危机结束过后，本就状态不佳的人们又回到休息状态，只有桑离刚刚把炎笛收回空间，就径直走向江陨生。
　　她的脚步像警钟，但无知的孩子只把它当做童谣，直到危险来临才因为突然受到的惊吓嚎啕大哭。清脆的巴掌声响起时，江陨生愣了一瞬，他不觉得桑离会这样对自己，至少从以前的种种表现来看，桑离会毫无条件的站在他身边，所以当脸上传来真真切切的疼痛时，他仍不相信桑离会这么对自己。
　　当他回过头看向桑离时，那红色的双眸露出的是他从没见过的鄙夷与失望，伴随着微风吹过，本该处于愧疚感的他，思绪再次飘向远方。
　　“江陨生，如果你觉得你应该这么做，那现在就应该回去洗洗睡！而不是在这儿找什么神像！”
　　江陨生静静的看着桑离时，桑离看不见他的表情，这时她才发现江陨生的头发已经那么长，连风都吹不走他的迷茫。

　　可尽管刚被打了一巴掌，尽管如此他仍转过身，背对着他们欲要走的样子说：“该走了，天黑就走不了了。”
　　桑离再次叫住他：“江陨生……”她沉默好一会儿才继续说：“找到办法就回家吧，别在这儿了。”
　　江陨生停下脚步，他说：“桑离是要赶我走吗？好，不过现在得快点找到神像。”
　　桑离实在不明白江陨生为什么那么执着于寻找神像，如果真正想证明自己那根本不必急于当下，并且他自己也清楚他就算回家也要等到什么时候。可现在的处境已经无法让他们再回头，剩下的只有努力活下去与找到除了桑离与西里亚都如此期待的神像。

　　森林里的魔物源源不断的出现，他们的休息时间被压缩到极致，就连吃口东西的时间都几乎没有。而在这种局面之下，被执念影响着的江陨生仍在一直前进。他的力量从未再收回过，而力量化作的剑从未停止在他周围盘旋。江陨生不止一次因为力量倒下，口中如同喷泉一样咳出血。他也几乎不想让人再帮助他，所以每当身体承受不住力量反噬时，他总会跑去一个无人的角落，在那里躺上一会儿，接着站起来继续走。
　　桑离没再跟上去一次，她也搞不懂他，并且随着越来越深入，她不能轻易离开伙伴们身边，这会导致他们陷入危险。
　　瓦罗乌斯身边仍然盘旋着蝴蝶，一只两只，它们都长的一样，像同一只蝴蝶被分裂成无数个。它们不会引起魔物们的注意，倒是也安全，但始终不愿意离开瓦罗乌斯身边，它们想守护他，想看着他走到终点，并似乎是为他自豪。
　　只是虽然它们在丛林中没有天敌，却也总是被俞辉戏弄，杀死。期间有不少只蝴蝶被俞辉悄悄杀死，可一只死去就会有另一只出现继续围绕着瓦罗乌斯。瓦罗乌斯自己没意识到，而这反而让俞辉发现并挑起了他的好奇心。
　　所以在有了这个发现之后他变得格外安静，他也不想再去掺和江陨生那些破事，他认为江陨生这个人就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并觉得他的傻气会传染，因而想要远离他。有时他还会想为什么费洛提斯要挑选这么一个最自以为是的迷惘之人当做主人，甚至他觉得自己都比江陨生更能胜任圣师之位，只是这太不自由了。
　　食物在这紧张又急迫的时间里逐渐耗尽，莱恩特与桑离捕猎了一头鹿来补充物资。桑离曾向江陨生分享过食物，只是江陨生不领情，不光拒绝了桑离，还反驳了她一通，这也让桑离最后的耐心磨灭殆尽。
　　这或许是他们吵的最厉害的一架，自从认识，成为搭档过后，他们就没有像这般发生矛盾，并且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关系根本没有缓和的余地。

　　森林逐渐变了样子，原本周围暗淡无关，甚至有些死气沉沉的植物，周围逐渐出现发着绿光的魔力，而飞舞的精灵也越来越多。尽管俞辉常年奔波在外，也没有见过这样的小精灵，这也挑起了他们包括俞辉的好奇心。不过在此过程中，莱恩特与桑离两人一直盯着他，因为他们觉得俞辉实在是有可能在他们没看见的地方，对这些无辜的精灵下毒手。这些精力似乎刚幻化出人性，根本无法与他们沟通，只能围着他们不停飞舞。
　　而也在这魔力充沛的深处，潜在的危险也不可轻视，所以当走到某处时，格里贺夫突然停下脚步，即便江陨生对其催促打骂他也不敢再往前半步。
　　他说：“前面有恶魔……”
　　江陨生才不相信无知的格里贺夫因害怕而说出的鬼话，毕竟如果是真的恶魔，那么他们一定会被封印在某个空间。尽管他打心底里承认自己的想法自大，也从未感到羞耻，因为自始至终他认为只有自己正确。
　　所以他将格里贺夫的说法抛之脑后，继续催促他带路，并扬言挡路者都会被自己杀死。
　　桑离将格里贺夫护在身后，并说：“江陨生你要去送死，就自己去！”
　　江陨生看着桑离的眼睛，别过头走的决绝：“行啊，随便你们，带着三个累赘，死了跟我也没关系。”

　　事实上莱恩特不相信江陨生真的会离开，至少为了初衷，为了来这儿的目的他也不会轻易抛弃他们。所以当江陨生离开之后，不光桑离，连他都因为不甘而双手颤抖，并且想通过毁坏东西来发泄情绪。
　　他十分佩服桑离，能够在段时间内调整好情绪，这样沉重的情绪没持续多久，桑离就如往常般询问格里贺夫：“有其他比较安全的路吗？”
　　格里贺夫摇头说：“我不知道，当时戴卢娜是带着我硬穿过去的，她还因此受了伤。”
　　沉默已久的俞辉终于发言，并将自己悄悄抓在手心里的蝴蝶呈现在他们眼前：“小红，不如像之前一样，相信一下小动物嘛。”
　　这时他们才发现一直飞舞在瓦罗乌斯身边的蝴蝶竟在他们陷入困境时无动于衷，他们以为它是在保护他，事实上它只是像个收到指令的分身一样跟着他。而当俞辉松开手，那只一直被他护着的蝴蝶缓缓飞起，飞向远方。
　　令莱恩特不解的是之前还想杀死蝴蝶的俞辉，这次竟然在默默守护它，这种不符合常理的事情让他陷入到对俞辉的怀疑当中。
　　“俞辉，你又在耍什么花招。”
　　俞辉懒洋洋的靠在树上，仍拿出那句狡辩的话术说：“小星星，你怎么能这么想呢，别总把人想得那么坏嘛，况且现在你还有其他选择吗？”
　　“可是你……”
　　显然俞辉不想把他的意图告诉莱恩特，于是编织了一个谎言用来搪塞过去：“小星星不觉得会引路的小小蝴很有意思嘛，死了多可惜呀。不过看样子小星星不愿意相信我就是了嘛。”说着他便装作挥手告别的样子朝蝴蝶飞走的方向走去：“那只好我自己去了。”
　　他们想跟着蝴蝶，桑离却迟迟不肯迈步，临走之际她说：“你们跟去吧，我去找江陨生。”
　　“我也去……”
　　“你得留下。”桑离毅然决然道：“莱恩特，如果你不留下那么他们怎么办，你难道要指望俞辉吗？”
　　听到这话俞辉当然不乐意，他反驳道：“小红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再怎么样我可不会滥杀无辜嘛。”
　　桑离无视掉俞辉的话继续劝说莱恩特：“我知道可能会危险，但我不去江陨生就会死。”
　　莱恩特仍不让步：“你能保证你可以活下来吗？他现在这个样子，说不定会直接把你推入虎口。”
　　此时，俞辉举手说：“那带我去嘛，小红就跟着他们前进嘛。”桑离倒是不理解俞辉为何会这样分配，没等问出口，俞辉就说：“小红如果再去追回他，那你的话以后还会有用吗？”
　　俞辉的话不无道理，只是她仍无法真正信任俞辉，曾经发生的事情也无法让桑离看着他们两个单独在一起。莱恩特倒是赞同这个想法，并且向桑离保证自己会提防俞辉并且平安回来，这也让桑离终于妥协。

　　桑离带领其他人跟着蝴蝶继续前进，与此同时莱恩特与俞辉依靠江陨生的气息越来越接近独自一人前进的江陨生。途中被格里贺夫口中的恶魔袭击，他们知道江陨生已经陷入险境。
　　这黑色无时无刻不散发血的味道的生物刚出现时就挑起了俞辉的兴趣，平日轻浮的眼里此时此刻充满杀气。
　　“这就是恶魔嘛？小星星可别死在它手里哦。”说完就不管不顾江陨生的安危直接转移目标朝那恶魔砍去。只是俞辉太过自以为是，认为自己面对这个所谓的恶魔也能游刃有余 这也让他疏忽大意，还没与恶魔过几招就被恶魔的利爪贯穿胸膛，好在有莱恩特协助才没有当场被它撕成两半。
　　莱恩特将俞辉拽回安全距离，并且嘲讽道：“没想到你也会这么盲目冲动啊俞辉，也不看看局面。”
　　俞辉只是拿出一瓶药水，在咬开瓶塞顺手将嘴角的血擦干净，把药水撒在胸口的血洞过后，再次朝恶魔飞奔而去。
　　“小星星，如果只保全自己而不去想怎么解决敌人，可不是个好战士哦。”
　　莱恩特没怎么见过俞辉战斗，不过在这短短的时间内他能看出来俞辉正在飞速成长，仿佛仅仅是与对方过了几招就能摸透它的战斗方式。方才的打斗还略显吃力，现在就已经变得游刃有余，即便平日作恶多端，莱恩特还是在此时打心底里佩服他。只是想要杀死这只如同恶魔一般的魔物，对于现在的他们来说还是不切实际。
　　事实上莱恩特想要与江陨生汇合之后再来一同对抗魔物，可显然俞辉根本不是来寻找江陨生，在面对魔物之后他更加不想离开。不过俞辉早就看出了莱恩特的心思，于是他说：“小星星，站在那一动不动是被吓傻了吗？真的担心圣师大人就去找嘛，不过你们可别那么残忍的抛下我自己走了啊！可得记得回来找我嘛。”
　　“俞辉……”莱恩特还是答应道：“拜托了。”
　　周围散发的气息让莱恩特清楚这里不止一只魔物，并且随着江陨生的气息追过去，危险的警示愈发强烈。所以当他找到江陨生，看到土地上，树干上，植株上都被红色淹没，残肢断臂散落一地时，他并不意外。但这残暴的场面也引起莱恩特的生理不适，刚想叫住江陨生，他就不受控制的呕吐不止。而此时，已经有两头魔物倒在地上，江陨生正拖着他那向外翻的早已不正常的胳膊，紧紧握着费洛提斯与面前的三只魔物战斗，不死不休。
　　江陨生早就知道两个人的到来，即便如此他也不曾将心思分给他们一分一毫，不光是为了他所谓的面子，更多的是他已经无力去保护他们。所以当一只魔物转而去攻击莱恩特时，江陨生没有出手，甚至没有开口提醒，而是继续咬牙与面前的两只魔物对抗。
　　莱恩特并没有死在这儿的打算，当恶魔的魔爪伸向他时，他就已经硬生生将卡在喉咙里的呕吐物咽下去，他直起腰杆，再次紧握神器，迎接魔物的全力一击。

　　江陨生仍横冲直撞的战斗，并且毫不关心自己的身体究竟变成哪副样子。事实上，他的脖子，脑袋，就连心脏旁边都已经有魔物利爪留下的伤痕，他不在乎，似乎受伤的只是他的外衣，而并非他的灵魂。鲜血已经将他淹没，实际上当莱恩特赶来看到他的第一眼都没认出他，如果不是气息，这副粘腻的外表更让莱恩特觉得，这是一个被剥了皮的怪物。而对于莱恩特来说，一只魔物就已经让他很吃力，当江陨生的手脚全部被折断，站都站不起来时，一只魔物想要给予他致命一击，而另一只魔物则朝莱恩特攻去。
　　危急关头，伤痕累累的俞辉赶到场，他捞起无法动弹的江陨生并把他甩向安全地，同时也举起剑抵挡住魔物的攻击。冲击力将小小的俞辉击退两米，他把剑插进地里才勉强停下来。
　　“小星星，打不过还不过来吗？”
　　莱恩特当然清楚俞辉的用意，因为面对两只魔物的他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只是他不清楚浑身是伤的俞辉有什么信心能够说出这些话。莱恩特退到俞辉身边，而俞辉竟理所当然的护在莱恩特前面，并警惕着所有魔物不让它们伤害到莱恩特。
　　“小星星，你想死在这里吗？”俞辉回过头朝莱恩特微微一笑。莱恩特实在搞不明白俞辉的用意，只能摇头。
　　“不过我可打不过它们啊，怪不得小老师会叫他们恶魔呢。”说完，俞辉再次主动攻击，朝他们冲去：“小星星，带着圣师大人离开，放心，我很快就会跟上了。”
　　之前经历的种种历历在目，让莱恩特根本无法对俞辉产生同情，所以尽管俞辉狼狈的站在他面前，并且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他仍走的坚决，不留任何怜悯与留恋。
　　不过生存这方面莱恩特倒不需要担心，毕竟俞辉可是个极端利己主义者，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他不可能去选择保护他们。事实也正如此，莱恩特背着江陨生还没跑出多远，俞辉就快步追上来，而他们身后就是那三只穷追不舍的“恶魔”。
　　“还有力气吗小星星。”俞辉笑盈盈地说。
　　莱恩特反驳道：“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江陨生我背着就行，不过现在甩不掉他们啊。”
　　俞辉说：“那就一直跑嘛，别回头，跑到天涯海角，世界尽头，跑到安全为止。说不定到了神像那，它们就不敢来了呢。”

　　跟随着蝴蝶的指引，穿过由花草打造的一条梦境隧道，这片如同仙境一般的花园呈现在他们眼前，并且那心心念念的神明神像正立于花园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