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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故里当归 距离故 ...


  •   距离故里春百米外有一老旧茶馆,门前冷冷清清,西墙根栽了四五株开得正盛的秋菊,约摸有半人高,衬着一溜儿白墙青瓦,姹紫嫣红分外诱人。望舒公子寻来的时候,狐阿七正驻足在一株怒放的白菊面前。暗香浮动,数十朵花儿颤颤巍巍立在枝头,团团簇簇冰清玉洁,偏巧夺天工雕出一份欺霜赛雪的玲珑精致来。公子如玉傍花立,虽然只是一副沉静的侧颜,却惹得过往路人纷纷侧目。望舒公子缓步上前,宽大的袍袖随着身影轻轻摇摆,不经意间拂过一株红菊,带落几片桃红的细长花瓣。听到脚步声,狐阿七转过头朝他轻轻一笑,红唇嫣然榴齿初绽,周围天色陡然明亮了几分。
      “你来了。”
      望舒公子犹豫了片刻,自怀中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九尾狐木雕递给她。
      “给你玩的,很丑。”
      狐阿七看着着手中通体雪白,拖着九条毛茸茸的尾巴的小狐狸,眼眶微微发红。
      “确实很丑,比起我差远了。”
      “柳伯在等你回家。”
      望舒公子话音未落,一串晶莹剔透的泪珠毫无征兆自狐阿七的眼角溢出。她强忍住抬头望向缥缈的天际,嗓音哽咽:
      “好,回家。”
      一直默不作声侯在一旁的青回满面担忧,悄悄递上一方雪白丝帕,帕子右下角斜探出一截干枝,缀三两朵腊梅栩栩如生。狐阿七没有接,只是用指尖轻轻抹去腮边的泪痕,朝她道:
      “无碍。你且找一热闹处游玩,三个时辰后我自会寻你。”
      青回张大了眼睛还未反应过来,却见狐阿七与那白衣公子已联袂翩然而去。她收回帕子,苦笑一声,公主这是把她丢下了。来来回回走了那么多路,那白衣公子一句回家,她便停了脚步随他去了。他们口中的家,是那个叫故里春的神秘酒馆吗?
      故里春。百无聊赖的丹彤站在西窗下,十指灵活舞动一次次穿过透窗而过的阳光,口中咿咿呀呀哼着刚学会的小曲儿。忽然门外一阵脚步声由远而近,丹彤连忙迎过去打开大门,看着一前一后两个人影闪进酒馆,她张开双臂抱住其中一个又哭又笑。柳青玉把酒杯重重一放,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丹彤扭头看了他一眼,这棵傲娇的老柳树,狐阿七不在时,没日没夜地念叨,如今人站眼前了,反装模装样拿起乔了。她松开手臂,推着狐阿七一路来到柳青玉面前站定。
      “柳伯,你的阿七来了。”
      “多日未见,柳伯可曾挂念着阿七?”狐阿七推开椅子坐下,提起酒壶斟满酒杯,双手捧起来笑道,“来来来,阿七敬柳伯一杯。”
      柳青玉垂着眼没有看她,口中也不言语,只是挥手推开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一阵晃动,飞溅出几滴,落在狐阿七衣袖上,倏地隐没,留下几处浅浅印痕。
      “好一个没良心的小狐狸,原来还没忘了我这糟老头子啊,真真是好生难得!”
      丹彤慌忙接过酒杯放在桌上,扯住狐阿七的袖子,掏出绣帕使劲擦拭着。
      “也不知道是哪个念叨了一整日了,这会儿日思夜盼的人真到眼前了,一大把年纪的倒学小孩子使起小性子来了。这料子一看就是金贵得不得了,真是可惜了。阿七,咱不和那长不大的老顽童一般见识,他不喝,我,还有望舒公子,咱三个人一起喝。”
      狐阿七挣开袖子,脸色郑重朝柳青玉躬身行礼道:
      “无碍,一件衣服算什么。我如今可是大渊国的长公主,食前方丈金尊玉贵,是在锦绣堆里过日子的。今日阿七行事不妥,惹恼了柳伯,确实是......该骂。”
      柳青玉忙跳开去避了这大礼,他抬起衣袖掩住眼干嚎道:
      “不过红尘烟火里滚了半圈,你这丫头倒深谙这副酸儒做派,苍天啊,那个惹急了敢和老头子一起跳脚骂天的小狐狸到哪里去了?”
      狐阿七泪水涌出眼眶,她伸手扯落柳青玉遮掩面孔的衣袖,仔细瞧了一番方笑道:
      “一滴眼泪也未瞧见,声音倒是震天地响。阿七在青丘无法无天,急眼了敢把天捅个窟窿,还不是因为有您老人家在旁边顶着,如今跌落红尘遇事掣肘举步维艰,稍有不慎便会落得个万劫不复的悲惨境地,哪里还能由得我狂放肆意,毫无章程乱行一通!好了,这些繁琐杂事不说了,免得诸位徒增烦忧。今日都是阿七的错,柳伯且原谅则个。”
      柳青玉看着眼前这一双盈盈泪眼,心底悄然漫过一阵痛楚。青丘之时,虽是一只久久化不成人形的小狐狸,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泼辣性子,日日摘花酿酒,潇洒肆意醉眠花丛树下好不快活。如今在凡间为人,行事之前倒在心中考虑起了章法。都说人间五毒,六欲,七情,八苦,这丫头跑来受这一番劫难,到底是对是错。左右是前路茫茫不可预见,多想无益。既然这丫头踏出了这一步,他就好好守在她身边,便是拼上这几千年的修为,也要护她周全。想到这里,他忽然正了神色,盯着她问道:
      “既是口口声声说是你的错,且说说错在哪里了?”
      丹彤悄悄挪过来,望舒公子亦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飘到柳青玉身边,三个人眼中皆是紧张之色,一瞬不瞬盯着她,仿佛她口中将要吐露出什么惊世骇俗之言。狐阿七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眼泪却越流越多。
      “阿七错了,不该让你们为我担忧,更不该来到了春故里却想逃避,在外面游荡大半天,让你们在故里春眼巴巴盼着,等着......在青丘时柳伯总说想做什么就放手去做,要认认真真要有始有终,我不敢忘,一直记在心里。来人世间走一遭,无论结果好坏,认准了就不会放弃,生命长也好短也罢,若璀璨便如遍野繁花盛放,若平静便如秋日之湖水微澜,有你们见证阿七曾认认真真活过一场就好。没化形的小狐狸夜里做梦都是化成人形,只会日复一日的修炼,不懂什么是成长。闯入人世间披上人的皮囊后,历经生离死别,眼泪和着鲜血咽入五脏六腑,懵懂间一夜长大。行走在人世间,总以为一个人默默咽下所有的苦和痛,不去烦扰他人,是坚强,是成长。但是我忘了,你们不是别人,你们是狐阿七的亲人啊!我苦了,你们口中的美酒如何会甘甜?我痛了,你们会和阿七一样痛。阿七初次为人,跌跌撞撞无甚经验,你们且担待些......若是实在气不过,便是狠狠拍打几下,也是阿七该受着的。”
      丹彤早已泣不成声,拉起狐阿七的手直摇头。柳青玉老泪纵横,只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却哽咽难言:
      “这丫头......惯会掏些捅人心窝子的话来说,却从不管听着的人的死活......你从小心里就敞亮,柳伯别的不说了,只告诉你一路走来别太累太苦,坚持不下去的时候,就回头看一眼,这里有肩膀可以依靠片刻,这里有可以遮蔽风雨的伞。柳伯是没什么大能耐,但若有哪个不长眼的敢伤我的阿七,便是把这九重天捅穿,也要让他千倍万倍偿还!你性子向来倔强要强,无论私下再苦再痛,面上也只会笑得灿烂。今日能找来这里,定是遭遇到了天大的难处。你怕我们实施法术介入因果,可是,丫头啊,你不知道看到你郁郁不乐徘徊在外不敢靠近,柳伯身在酒馆心如刀割。再说这世道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天地之大六道众生,灵物更是数不胜数,便是有几个小妖偶尔翻腾起些许浪花,又有哪个会真正在意呢。何况草木生出灵智很难,修行更是不易,牵扯太深的自是不会去招惹,丫头且放宽心。”
      望舒公子悄悄退后一步,提起酒壶依次把酒杯注满,坐下来低声道:
      “在青丘是什么样,身入万丈红尘还是什么样,什么都不会改变,只是阿七姑娘换了个地方活着而已。”
      丹彤松开狐阿七坐下来,满眼讶异瞅了望舒公子一眼,天哪,今日话这么多,这还是那个惜字如金的青竹吗?狐阿七端起酒仰头一饮而尽,含泪笑道:
      “看来柳伯这些日子没有偷懒,这桃花酒竟是得了七成真味。只是可惜了,美酒醇甘,阿七将要出口的话却有些不知好歹,要败了这酒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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