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阿七》山篱

20、重踏旧地 春故里

　　春故里。狐阿七和青回下了马车，二人放眼望去，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不愧是大渊国都最繁华的一条街，市井烟火的喧哗热闹一如既往。路旁酒肆林立，一阵阵笑语顺着酒香飘出，不知从何处传来丝竹声声，隐隐听到有歌女咿咿呀呀唱着小曲儿。青回望了望街旁迎风舞动的各色酒旗，若有所思。距离上次来这里已有大半年之久，可是当天发生的事情太过震撼，以至于时隔多日，那一幕仍令她恍若昨日。故里春，那个敞开着门，干干净净却没有客人进出，甚至在公主进去后，紧闭大门一整天不做生意的奇怪酒馆，那个蔼然可亲的长髯老者，那个谪仙一般，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青衫公子，无一处不透着诡异。公主却和他们甚是亲近，仿佛认识了很多很多年，比起朋友来，他们更像是公主的家人。可是，皇上居住的桃花坞遭遇大火之后，公主不是只剩下皇上一个亲人了吗？还有那个玉面阎罗柳桑，狐狸一般油滑，明明与公主无甚交集，却在酒馆伪装得无比镇定，平静处透着从容，好似通晓一切。这些人细思起来真是个个都很奇怪，偏偏都和公主凑到了一块儿。今日公主又来到这里，莫非是想去故里春见他们？唉，依她这个榆木脑袋，就算是想破天也是毫无头绪。想那么多作甚，公主聪慧过人，做什么定有她自己的安排，她只需要跟着就好。
　　虽是中秋将近，炎炎夏日的余威依然强悍，尤其是适值中午之际。火辣辣的大太阳顶在头上，青回已然记不清这是来来回回绕了第几圈，只觉得口干舌燥，一双腿仿佛灌了铅一般沉重无比。走在前面的狐阿七柳眉微蹙，双眼放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疲累，热闹也罢，繁华也罢，周遭的纷纷扰扰仿佛皆与她毫无干系。有稚童举着红艳艳的冰糖葫芦跑过，青回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许是表情过于痛苦，路旁支起篷布卖茶水的褐衣老叟朝她喊了一声。
　　“日头毒辣，两位公子可来阴凉处歇歇脚，喝些茶水润润喉咙。”
　　青回扭头看去，只觉得那喊话的老翁有点眼熟。，就在她一愣怔的功夫，那褐衣老叟朝她哈哈大笑起来。
　　“公子贵人多忘事，自是记不得小老儿。光阴似箭呐，约摸快有一年了吧，故里春外面，你可是足足喝了小老儿三碗茉莉花茶。”
　　“啊......原来是你。”
　　青回恍然大悟。那日她和柳桑在酒馆外面等公主，当时时间过长许是觉得无聊，她喝了不少茶水，这老翁虽是看着年迈，记性倒是极好。褐衣老叟提起茶壶倒了两杯茶，然后抓起抹布仔细擦拭了一遍坐凳。
　　“正是小老儿。两位公子远道而来，且容小老儿略尽地主之谊，今日茶水点心免费管够。”
　　狐阿七停下脚步看了褐衣老叟一眼，见他年逾古稀面容清矍，须发雪白却丝毫不显老态，一双略显圆的眼睛清亮有神，此刻正满含着笑望向她们。
　　“老伯好眼力。我们二人正好走的乏了，有些口渴，重来春故里能遇上老伯也算是有缘，如此就盛情难却叨扰了。”
　　“不敢不敢。公子风流倜傥气质超群，一看就是非富即贵，岂是小老儿这般粗俗低鄙人物高攀得起的！今日能为公子奉上些茶水，实乃小老儿一生之幸！”
　　褐衣老叟忙拉开矮凳，待二人落座后，他端上一碟五颜六色花朵模样的小点心。
　　“小老儿早起新做的，配茉莉花茶正好，二位公子尝尝。”
　　青回把白瓷盘朝狐阿七面前推了推，笑道：
　　“老伯客气了。”
　　狐阿七捻起一块桃花式样的糕点咬了一口，淡淡的花香裹挟着丝丝清甜在舌尖弥漫开来。她不由心下诧异，仔细端详着指尖的桃花花瓣，这份精致和味道倒是有了九分火候，比起皇宫里的竟然也不遑多让。
　　“老伯好手艺，埋没乡野真是可惜了。”
　　青回猛灌了一杯茉莉花茶，捻起一块雪玉般的山茶糕放进嘴里，满足地发出一声喟叹。褐衣老叟哈哈一笑，提起茶壶把她面前的空杯注满。
　　“市井乡野粗布葛衣，比起那朱门高户锦绣堆，虽是简陋却不失鲜活洒脱，小老儿平生最厌那些拘束人的条条框框，只求守着这小小茶棚，一方天地逍遥自在快活无忧。”
　　“身处闹市心有净土，卧看云卷云舒，颇有些闲云野鹤之趣味，老伯倒是知足。”
　　想不到市井间一古稀老翁，竟是活得如此通透。狐阿七放下茶杯，瞅了褐衣老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褐衣老叟忙朝狐阿七拱手道：
　　“这位公子好生雅贵，只是小老儿粗俗之人难当公子谬赞，实在是惭愧。”
　　狐阿七微微一笑站了起来。
　　“谢谢老伯的茶水点心，青回，给银子。”
　　说罢便迈步朝前方走去，青回忙咽下口中的糕点，伸手掏出一锭银子放在桌子上面，口中含混不清说道：
　　“不用找了。”
　　说罢一溜小跑跟了上去。褐衣老叟笑着摇摇头，抓起桌上的银子放进嘴里咬了咬。
　　“还是年轻好啊，出手总是这么大方。”他好像想起了什么，瞬间眉毛皱缩做愁苦状，“这种自愿给的，是不是不算恩惠，既是不算恩惠，是不是不用还了？这样到底算不算恩惠，如果算是恩惠，不还会不会招致什么不好的报应，好烦好烦，人间恩怨复杂难辨，可愁煞了小老儿了！”
　　忽然他抬手一拍额头，看向狐阿七二人离去的背影，笑眯眯眯起一双眼睛。
　　“思虑那么多作甚，还与不还且放后再说，这日子单调乏味着实无趣，还是看乐子要紧。”
　　故里春。丹桐百无聊赖把玩着手里的白玉盏，一双妩媚灵动的杏眼，时不时望向虚掩着的大门。
　　“望舒公子可是天不亮就挂出今日歇业的牌子，如今日头都偏西了，狐阿七这丫头还在外面转悠。柳伯，今日这牌子会不会白挂了？”
　　柳青玉神情专注抿了一口手中的酒，砸吧砸吧后使劲抓头。
　　“这坛酒还是不对味，怎么办，这丫头顶着日头走了那么久，进门一定先讨酒喝，喝过又该狠狠笑话我了。”
　　丹桐看他抓狂的模样不由笑出声。
　　“狐阿七那张利嘴可是打遍青丘无敌手，难道她出了青丘做几日凡人便会转性了不成。既是逃不掉的话受着就好，柳伯就是把头发胡子一根根拔光也无用。”
　　柳伯气咻咻地瞪她一眼，抬高手掌佯装拍下去。
　　“就你这丫头多嘴多舌，天天跟在望舒公子屁股后面跑来跑去，也没见你学了他一分定性。”
　　丹彤跳着躲开，眼角余光偷偷瞥向旁边端坐不语的望舒公子，低声嘟囔了一句。
　　“怎么学，人家那是天上的云，我丹桐这般尘泥只能仰望的。”
　　柳青玉望着纹丝不动的大门，忽然拧眉自言自语道：
　　“奇怪了，只是挂了歇业的牌子，怎么门口连脚步声也消失了，莫不是今日路人都是绕着故里春走的？”
　　他话音未落，望舒公子突然起身向门口走去。
　　“屋里太闷，我去外面透透气。”
　　柳青玉看着他飘然而去的背影，摇摇头笑道：
　　“没想到这小子也有沉不住气的时候，年纪轻轻却总是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我这活了大把年纪的老怪也替他累得慌。还是阿七好，活泼灵动，哭笑从不收着，笑也肆意，哭也鲜活。”
　　“可是上次我看阿七和从前不一样了。”丹彤歪头想了一会儿，慢慢说道：“她眼里好像多了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清，像隔着一层轻纱，又像笼了烟雾，影影绰绰看不清楚，在青丘我从未在她眼里见过，哪怕是她久不化形，那种悲伤绝望都是清晰可知。”
　　柳青玉坐下倒了满满一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动，清冽醇厚的桃花香气直冲口鼻。他没有饮用，只是端起来细细端详，不知不觉竟是红了眼圈。
　　“就像这酒，酿好了，滋味就厚重了。在青丘她把桃花封进坛子，入红尘她是把自己封进坛子。”
　　丹彤眼露迷惑，她看了看堆放在墙角的几只酒坛，又看了看柳青玉手中的酒杯。
　　“为什么要把自己封进坛子，我不懂。”
　　柳青玉晃了晃手中的酒杯，叹气道：
　　“不懂就对了，哪像那犟丫头，一心要去龙潭虎穴闯上一闯，丝毫不把自己的小命放在心上。”
　　丹彤抬手抚上自己的脸蛋，点头道：
　　“确实，我挺惜命，别的不多求，做一个自由自在的狐妖就好。不过阿七修炼那么辛苦，却一直化不成人形，也是挺可怜的。柳伯，望舒公子说阿七今日登门，如今午时已过，她还会来吗？”
　　柳青玉仰头饮尽杯中酒，口中喃喃道：
　　“那小子应该接到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