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阿七》山篱

22、解君之忧

　　柳青玉伸出食指狠狠点在了狐阿七前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记吃不记打的丫头，再把我老头子当外人就真的要讨打了！题外话休提，速归正传。”
　　“柳伯这吹胡子瞪眼的气急模样倒让我回到了青丘。”狐阿七抬起袖角抹去眼泪，刚刚浸润过泪水的黑眼珠乌黑发亮。“到人间初为婴儿时，我心中着实是惊叹，轻纱软帐雕花香樟木床，清俊爹爹貌美娘亲，处处透着富贵和美。外公和爹娘视我眼珠子一般倾尽宠爱，就这样无忧无虑一天天长大。闲暇时临波照影，碧水潾潾中，少女五官明艳灼灼如芙蕖。那时甚至会想寻一个可心意的俊俏小郎君，花前月下游戏人间，就这样蹉跎一世也无不可。如今再看当时只觉可笑，我是哪个，青丘几百年都化不出人形的狐阿七啊，老天怎会厚待于我！青丘时便是父母不详的弃儿，人间我的剧本怎会如此顺遂美满！我想过我的人生会跌宕起伏，却没想到惨烈至此！是我狐阿七一意孤行要来人间历劫的，风雨雷霆，所有的苦和痛尽管朝我一个人身上招呼，狐阿七都会咬牙受着。可是为什么要牵连他人，以血腥残忍的手段，肆意掠夺无辜之人的性命！他们善良而美好，没有做错任何事情，难道仅仅是因为与我有了交集，就要一个个命丧桃花坞。”
　　狐阿七泪眼朦胧，声音越来越低，那一把把淌着着鲜血寒光森然的刀剑，那一片蔓延在她识海永久不熄的火海，每一次回忆，都是一场残酷的凌迟。她知道这一切都瞒不过柳伯他们三个，因为她选择离开青丘来到人世间，定会对她的经历了如指掌。尽管如此，她还是要自揭伤疤，只有直面鲜血淋漓的痛，才能让她糊满鲜血的双眼变得清亮，坚定脚下要迈出的每一步。柳伯双眼含泪，他从小养到大的的小狐狸，向来是惜命又怕疼，偏偏要来到人间滚刀子。这劳什子的命格，生虐到底，惨烈简直与其父如出一辙，到底是哪个在暗中操控着这一切？一想到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口中喷着血，雪白的袖口笼着皱皱小小的一团，他的胸口就仿佛被突然贯穿，疼的几乎喘不上气。那人可是青丘最耀眼的骄阳啊，横空出世即成传奇，璀璨如钻石一般熠熠生辉，就在他面前滑入深潭一点点暗淡下去。隔着蓬乱荒草，他只能眼睛红透，咬牙咽下喉头挣扎的悲号。而那位唇角染血高高在上的神君，只是轻轻掸了掸衣袖，转身之际施舍给他一个淡漠的眼神。就是那一个轻飘飘的眼神，瞬间让伏在草丛里的他心跳如擂鼓，低头屏息动也不敢动。好在最后终于逃出生天，当时紧抱怀里的小东西已经平安长大，青丘也好，人间也好，她狐阿七，都是他柳青玉要以命相护的那一个。想到这里，他放下酒杯，哑着嗓子道：
　　“那些伤既是已结成了疤，就让它留在桃花坞吧，以后不要再揭开它，你疼，我们也会跟着疼。”
　　“阿七，其实桃花坞你经历的一切，柳伯都给我们讲过，只恨我们未能早到一步。”丹彤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眼中满是痛色，“你离开青丘不久，柳伯就一个人鬼鬼祟祟准备偷下凡尘，幸好有望舒怕他私下难过，一直在其洞口守着，正好抓了个现行。二人一拍即合，结伴离去时又碰上了我，索性捎带着一起离开了青丘。来到凡间第二天，柳伯凭直觉带我们一路追至大渊，那日你正在回晋安的路上，一阵狂风掀起轿帘，一个目光死寂的女孩子突兀出现眼前。当时柳伯一眼认出她就是你，还看出来你一直保留着青丘的记忆。我狂喜之下就要上前拦轿，柳伯伸手拦住，抹着泪说阿七肯定很久没有桃花酒喝了，现下桃花开得正盛，正是酿酒的好时机，至于与阿七相见，缘分很快便到。于是我们就盘下了一个小酒馆，等着柳伯口中的缘分。，果真如柳伯所言，你竟真的寻来了。阿七，我们都知晓你的困境，皇宫中你也不是孤单一人，望舒一直默默隐在暗处。”
　　狐阿七闻言转头看向望舒公子，他一如记忆中的清冷，黑曜石一般的眼珠沉静淡漠，看着她道：
　　“你担心离开皇宫后大渊国君的安危。”
　　“你怎么知道我要离开，果然......你什么都知道。”
　　狐阿七先是愕然，之后内心忽然生出百般滋味，一时之间竟不知要说些什么，来平复汹涌翻腾的情绪。
　　“他是我人世间最后一个亲人，也是我在这红尘中唯一的牵挂。丞相柳华章狼子野心虎视眈眈，朝堂上大半朝臣早已被其归拢了去。此次离开长则一年短则半载，我只想求他一个平安。柳华章虽是阴险狡诈蠢蠢欲动，但他极其看重名声，只会暗里施展些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无外乎投毒下蛊什么的。”
　　“拿着，丫头，熬煮后服下可百毒不侵，小小蛊虫只会绕道而走。”
　　柳伯打断了她的话，递上一个乌漆嘛黑的小匣子，约摸有巴掌大小。狐阿七接过来打开，一道白光冲天而上，透过光柱，她看到一片狭长翠绿柳叶静静躺在匣子里，闪烁着莹莹白光。
　　“放心，它只是柳伯的一根头发丝，你也知道，柳伯的发量可是整个青丘公认的头一名。”
　　“还有这个。”望舒公子摊开手掌，掌心卧着一枚绿莹莹的丹药。“在青丘炼制的，今日送你一颗，凡人服下可以修补身体上的亏空延年益寿。”
　　丹彤攥紧手中的帕子，吞吞吐吐开口道：
　　“我修为太浅，实在是拿不出好东西，阿七莫要怪我。不过以后如果用到我，丹彤必会拼尽全力助你。”
　　“傻丹彤，我怎么会对你心生怨怼呢。你化成人形只有百余日，若不是心存挂念，如何会离开青丘跑来人间寻我。”
　　狐阿七心头酸涩无比，原来他们早就偷偷准备好了一切，来解她心中之忧，这就是对她不离不弃的亲人啊！青丘灵气至纯至净，本是精怪心中向往的风水宝地，他们明明可以在那里潜心修炼，却为了她心中那个孤注一掷的疯狂执念，一路追随至凡俗红尘。他们洞悉她所经历的一切，躲在暗处默默守护，还未等她开口讨要，就一一捧送到了眼前。柳伯口中平平静静的一声拿着，是几百年的修为，望舒公子掌心摊开的云淡风轻，是一杆翠竹经年累月承天地之气蕴化的精华。修行何其不易，可是为了她说舍就舍，她狐阿七何德何能，一介凡人血肉之躯，又能以何相报！
　　柳青玉似看出她心中所想，劈手夺过丹药和黑匣子一并放在她手中。
　　“莫要胡思乱想，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物件，折去些许根须末节，于我们没有什么损耗。阿七，无论你在哪里，变成什么模样，都是那个提着酒坛子和我老头子跳脚的小狐狸。”
　　狐阿七含泪收进怀里，端起酒杯道：
　　“大恩不言谢。今日一别再见不知何时，且及时行乐，来来来，丘上归满上，你我不醉不归。”
　　于是四人推杯换盏纵情畅饮，一个时辰后便酒酣耳热直呼畅快，又一坛子酒灌下去，柳青玉和丹彤已是东歪西倒醉作一团。狐阿七饮尽杯中最后一口酒，扶着桌子站了起来。
　　“我送你。”
　　靠墙假寐的望舒公子忽然张开眼，跟着站了起来。
　　“好，麻烦望舒看看青回现在身处何处。”
　　“她就在酒馆外面守着。”
　　望舒公子说罢径自上前推开大门，夕阳余晖浅浅淡淡洒落一地，一辆马车停在道路右侧一棵柳树下，车夫垂着头背靠着车厢正在打盹儿。青回满脸焦急斜靠着身后的柳树，一双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故里春的大门。看到狐阿七出来马上小跑着迎了上去，小心翼翼打量着狐阿七的神色，看她如往常一样平静，提着的心方放了下来。
　　“公子，天色将晚，我们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