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阿七》山篱

19、明月独圆 一年一年过

　　一年一年过去了，父亲的厌憎一如既往，他后背的伤痕只增不减，他终于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他的父亲恨他。如今，他不再是一个事事都想刨根问底的孩童，他不再去寻求父亲恨他的理由，就像他不再去渴求爱。而祖父，看他的眼神里全是冷漠，仿佛他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幼时曾误以为祖父只是太过严厉，不是对他不喜，直到他一次次奄奄一息蜷缩在父亲的棍棒下，鲜血混着泪水模糊了眼睛，看到高高在上那个无动于衷的模糊人影，缓缓啜饮着手中清茶。祖母厌恶，姑姑疏离，他不知亲情为何，更不知爱为何物。花团锦簇的丞相府，于他只是一个华美的牢笼，他无时无刻不感到窒息，时时刻刻只想逃离。当进宫的旨意传来时，他不顾父亲的警告冲到了前厅，比起繁华的京城，他更喜欢荒凉的边关，那里的风粗犷冷厉，利刃一般刮过脸颊，每一口呼吸都是自由的味道。至于亲情，他们想给谁就给谁，他不在乎，那个小心翼翼满心满眼都是渴盼爱的孩子，早已死在了棍棒之下。
　　他眼前浮现出狐阿七的脸，那双含着浅浅笑意的眼睛里满是狐狸的狡黠。小姑娘竟然对他使用激将法，父女二人一唱一和，哪知他是百分百配合，想想当时二人的精彩表情，他几乎要笑出声来。其实根本不必大费周章，他早就有了离开京城的打算，玉泽国挑起战争，便是一个再完美不过的借口。何况他是边关长大的，深知战乱给民众带来的深重苦难，祖父和父亲为了他们自己的称霸野心，可以置边关百姓的安危于不顾，他柳桑做不到。
　　夜渐渐加深，偶尔有打更人经过，清脆的打梆声伴着悠长的吆喝飘进相府。风悄悄挤进门缝，深秋的寒凉一阵阵漫过来，柳桑后背火辣辣的疼痛减轻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侵蚀入骨头的绵长隐痛。不知何时，昏暗烛光下，他的脑袋渐渐耷拉下来垂在胸前，呼吸变得平静而悠长。守在门外的小厮摇摇头叹口气，孙少爷好可怜，亲爹一点儿也不像亲爹，抡起鞭子时咬牙切齿的狠毒模样倒像极了仇人，还是灭门大恨誓不两立那种。遭受那么久的鞭笞，衣服像在血水里浸泡过一样，换作别人早半死不活躺地上了。可孙少爷愣是紧闭嘴巴哼都不哼一声，仿佛不知道疼的木头人，更绝的是，还能练出跪着睡觉的本事，真是异于常人。
　　凤仪殿。狐阿七只手托腮紧锁眉头，目光久久停留在翻开的书页上，烛火轻轻跳跃着，在她脸上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青回放下手中的丝线，小心地剔去一截乌黑的烛芯。
　　“公主喝口参汤暖暖身。”桃枝捧着一只冒着热气的青玉碗走进大殿，轻轻放在狐阿七面前。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心疼，“三更已过，公主该安歇了。”
　　狐阿七没有应声，她抬眼望向窗外，曲起中指无意识地敲着案几。桃枝还要说话，青回抛了一个眼神制止了她。狐阿七端起参汤抿了一口咽下去，五脏六腑间缓缓升腾起一丝暖意。
　　“追云可回来了？”
　　一个黑衣侍卫凭空出现，低头行礼道：
　　“属下看到第八个陌生面孔以内侍身份进入枫染殿，距今已有二十三日未出。”
　　狐阿七手指一顿，眸中浮现森森寒意。
　　“先前那七个人都待不长久，这个倒留下了，看来这个挺合枫染殿那位的胃口，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那人的眉眼有几分......肖似陛下。太医院的胡太医曾去过枫染殿两次，为贵妃娘娘请脉，第二次临走开了两副药。属下已取了倒掉的药渣到外面医馆查验，皆是温补气血的药。”
　　“知道了，继续盯着，以后每次胡太医开药，倒掉的药渣务必验仔细些。”
　　追云低低应了一声，飞身而去。狐阿七轻轻合上书页，滔天恨意如一匹脱缰野马，在胸腔中嘶鸣翻腾。真是恶心透顶，柳霄霄这是在做什么，是爱而不得，所以去找一个替身吗？自诩十几年的深情，轻易便转移到他人身上，竟是浅薄如斯！可怜阿爹阿娘本是鹣鲽情深恩爱两不疑，偏偏遇上这么一个自私恶毒的疯妇，落了个天人相隔的悲惨结局。还有桃花坞里那一张张鲜活的面孔，那些蓬勃肆意的花树藤蔓，都因她轻描淡写的一句话顷刻间化为灰烬。狐阿七，不要流泪，前面是高山绵延，便用双手凿出路，是海水横隔，便伐木造船。既是选择了做人，无论寿命几何，总要认认真真活一回。她眨了眨眼睛，强行逼退眼眶里愈来愈烈的泪意。
　　“走，去御书房。”
　　狐阿七站起来快步朝殿外走去，青回和桃枝对看一眼，忙取来披风跟上。天空一轮圆月高悬亮若银盘，远处几颗星子稀稀疏疏散着柔光，偶尔有风轻拂，檐下悬挂着的红灯笼忽左忽右摇摆不定，晕染开一片朦朦胧胧的乱红。桃枝缩着脖子抚了抚手臂，青回赶紧上前两步，给狐阿七披上披风。
　　御书房。董安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汁，愁眉苦脸地望向狐怀楠，那飘忽不定的烛焰里到底藏了什么，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已经看了快两个时辰。他低头看向碗里的药汁，温热适宜温度正好，再不喝又要凉掉了。唉，不管那么多，训斥就训斥吧，皇上的身体要紧。想到这里，他壮着胆子低声劝慰道：
　　“皇上，有些事且放一放吧，思虑太过极易伤神，奴才手里这碗药再不喝可就真的凉掉了。”
　　狐怀楠恍若未闻，董安心中一阵懊悔，忙低下头刚要退下，瞥见一道红影走进御书房。
　　“爹爹，这是要倒掉什么？”
　　董安只觉手上一空，药碗早已被狐怀楠夺去，他惊觉抬头，却见皇上正仰着脖颈大口大口吞咽着药汁。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一碗汤药便见了碗底，董安接过空碗，暗暗将衣袖覆住碗口遮掩药味。狐怀楠看了他一眼，他忙上前朝缓缓而至的狐阿七行礼。
　　“回殿下，奴才刚熬了乌鸡养生汤，正服侍皇上饮用。”
　　狐阿七假装没有闻到空气中浓郁的药味，笑着伸手扶狐怀楠坐下。
　　“爹爹总是背着女儿吃好吃的，这回也是碰巧赶上了我不饿，不然我定要吃个肚圆回去。”
　　“你这大馋丫头，贪吃的毛病倒是一直未变。说吧，深夜不去睡觉，跑爹爹这边想干啥？”
　　狐阿七掏出帕子，轻轻擦去他左唇角残留的一滴药痕，团了团攥在掌心。
　　“无事，就是睡不着，想来看看爹爹。如今看也看过了，阿七要回去睡觉，爹爹也早些歇息。”
　　说罢她便像一阵风匆匆而去，青回和桃枝朝狐阿七行了礼，慌慌张张追着出了御书房。狐阿七埋头走了一段路，忽然在一株海棠花旁边站定，一双眼睛闪着泪光，只觉得掌心仿佛团着一簇火焰，炙肤焚骨的痛感一寸寸滚遍全身。
　　“青回，回去备好男装，明日去春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