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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伤旧痕
董安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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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安匆匆移步而出。半个时辰后,柳桑进殿。狐怀楠看着一脸平静的柳桑,心中不由冷笑一声:眉清目朗唇若涂丹,好一个皎如玉树临风前,风流翩翩美少年,可惜出生在柳家。看他小小年纪倒端的一副沉稳模样,定是城府极深,此子绝不能小觑了去。想到这里他手指蜷曲,指尖紧抵掌心。
“柳小将军起身回话。”
“谢皇上。”
柳桑站了起来,眼角余光飘向一旁的狐阿七。小姑娘红衣灼灼,唇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一双乌沉的眼眸正朝他看过来。二人目光相对,柳桑忽然弯了弯嘴角。狐阿七心中啐道:一副臭皮囊而已,随时随地孔雀开屏,真以为自己姿容绝世是天人了不成!
“听闻柳小将军胆略过人,行兵布阵方面颇有研究,战场上有勇有谋,大小战功数不胜数。如今玉泽国来犯,镇国大将军旧疾复发,只能居家休养。朕欲授柳小将军元帅一职,率我大渊十万大军共御强敌,你可敢接此帅印?”
狐怀楠笑意不达眼底,盯着柳桑。柳桑刚要回话,却听到狐阿七轻笑了一声。
“传说中大杀四方所向披靡的玉面阎罗,不会在紧要时刻打退堂鼓了吧?”
柳华章眼皮微抬,面无表情望向狐怀楠。
“皇上明鉴。臣孙儿柳桑有勇无谋,战场上在其父护佑之下,全凭一股少年血性侥幸立下几次战功。所谓那些民间传播的虚名,尽是夸大谬赞之词。似这等名不副实之人,实乃难堪重任,如果皇上一意孤行让他挂帅出征,面对玉泽国那般虎狼之兵,只怕很快就会一败涂地。他丢了性命事小,就怕会惹怒了梅不渡,我大渊战祸不断民不聊生啊。”
狐阿七幽幽叹了一声。
“柳大人莫急。且听柳小将军怎么说,倘若他说以往那些战绩只是侥幸所得,什么所向披靡什么战无不胜统统是吹嘘出来的浮名,那羲和愿意去玉泽国和亲。牺牲一介弱女子之躯,退敌国十万虎狼之师,保大渊子民和朝堂上诸位经天纬地之股肱能臣十年之安,羲和还是赚了。”
柳桑朝狐阿七拱了拱手,唇角含笑挑了挑眉。
“公主大义。英勇凛然之风姿,实在是让人折服!柳桑一堂堂七尺血性男儿,断不能被公主比了去。”
他转身面朝狐怀楠跪下,一脸郑重。
“皇上,大渊好儿郎千千万,岂能眼睁睁看着羲和公主遭受欺辱!今日这帅印,臣接下了。”
“休得鲁莽。”柳华章出声打断了他的话。“你这不知天高地厚的无知小儿,真敢大言不惭接下帅印,是铁了心要做大渊的千古罪人了吗?”
“祖父莫不是忘了,孙儿前日刚过了十六岁的生辰。父亲被赐封镇国大将军的时候,也不过刚满十七岁。桑儿知道祖父疼惜孙儿,可是孙儿长大了,也想像父亲那般建功立业。”
他无视一脸阴沉的柳华章,以额触地。
“国难当头,送一个弱女子去敌国受辱,孙儿实在是做不到袖手旁观,便是以卵击石又如何,好男儿堂堂七尺身躯,理应挡在妇孺之前,抛头颅洒热血终是无怨无悔。求祖父成全孙儿一片报国之心。”
狐阿七拊掌大笑。
“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有柳家父子这般将帅之才,是我大渊之福。”
柳华章走近一步,盯着眼前这个跪伏在地的少年,压着嗓子问道:
“你......当真要去?”
柳桑直起身子,迎着他跳跃着怒火的眼睛,缓缓点点头。
“罢了。”柳华章袍袖微动后退一步,“既是非要上赶着去送命,老夫成全你。”
“好了,平身吧。”狐怀楠目光复杂看着殿下长身玉立的少年,“今日朕就将大渊十万兵马交付于你,三日后出发。柳小将军用兵如神骁勇善战,战场上定能克敌制胜勇创奇迹,等击败玉泽国凯旋之日,朕会论功行赏让勇士们荣耀加身。”
柳桑眼风轻轻掠过端坐不语的狐阿七,朗声道:
“为护我大渊安宁,臣万死不辞。”
柳华章轻轻哼了一声,并不言语。狐怀楠心中愕然,想不到此事竟是如此顺利,柳桑是与他生死不共戴天的柳家人,却应得这般干脆。他与狐阿七对视一眼,轻轻摆手道:
“好,柳小将军且回府好好准备。众爱卿无事便退朝吧。”
众大臣俯首应答,陆续离开。柳桑出宫后直接去了一个偏僻角落的酒楼,上二楼找了一个雅座坐下来,一个人自斟自饮,天黑方摇摇晃晃回了丞相府。刚进府门,便被守在门口的管家请去了正厅。进了正厅,一个杯子迎面砸来,他扭身一躲,杯子落在他脚边碎得四分五裂。
“竖子安敢!”
坐在主位的柳华章脸色阴沉,指着他暴喝一声,柳墨生立在一旁陪笑道:
“父亲且消消气,待儿子来教训这个不成器的逆子。”他转向一脸醉态的柳桑,脸色阴沉的可怕。“我知道你没有醉,跪下。”
柳桑眼神瞬间恢复了清明,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脊背却挺得很直。
“无趣。这回又是什么,木棍还是鞭子,要打快打,打完了我还要去睡觉。”
柳墨生黑着脸拍了拍手掌,管家捧着一根乌黑的鞭子走上前。
“逆子!简直是胆大妄为无法无天,你知不知道你坏了你祖父的大计!不是爱逞能吗,我且看你骨头有多硬,管家,端一盆盐水来,多加盐。”
管家身子一哆嗦,低头匆匆而去,不一会端来一盆颜色浑浊的盐水。柳桑依然脊背挺直,黑曜石一般的眼珠动也不动看向前方,仿佛木偶人不见一丝生机。柳墨生高高抡起浸透盐水的鞭子,恶狠狠朝他背上抽去。
“油盐不进!从小到大都是这副不死不活的鬼样子,也不知道是摆给哪个看!本将军倒是好奇,是不是把你扒皮拆骨也不会哼一声。”
几鞭子抽下去,很快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空气中蔓延开来,柳桑背上的黑袍慢慢泅出大片暗红色。他伸出指尖轻轻抹去唇角溢出的鲜血,笑道:
“还是父亲知我。”
“好一个逆子,你要气死我......”
柳墨生捞起湿淋淋的鞭子,再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地朝柳桑后背招呼。一时间,重逾五斤的皮鞭被他使得呼呼作响,整个大厅,除了啪啪脆响外,再无其他声响。一个时辰之后,柳桑的后背上仅剩几根黑色布条,歪歪扭扭粘着翻卷的血肉。水盆里早已血红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轻轻晃荡,仿佛在嘶喊出一个被死死堵在喉口的疼字。
“好了。”柳华章吹了吹水杯里的茶,轻轻啜饮了一小口。“你这父亲也真是的,桑儿还小,用心教导便是,如何能下手如此之狠!”
柳墨生垂下手中鞭子,低头答道:
“父亲教训的是,这逆子不知深浅铸下大错,坏了父亲大事还死不悔改,儿子一时气忿不过,就没控制好力气,不过都是这逆子该受的。”
柳桑扯唇一笑,是啊,都是他应该受的。从小到大,永远是这样,打他的好似和他有着深仇大恨,一鞭鞭恨不得抽断他的骨头。而所谓的祖父在场,则会在他遍体鳞伤之后,不疼不痒叱责两句。没有人问他疼不疼,那些鲜血淋漓的狰狞伤口,从来没有人在意。更可笑的是,那些频繁毒打根本没有理由,可能是一句话,一个动作,也可能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喷嚏,甚至是什么原因也没有,只是他不想看到他。
“算了。”柳华章把手中茶杯往桌子上重重一放,有几滴茶水溅出来,无声隐进他宽大袍袖里。“三日后大军出发,那人还要亲率朝中重臣去送,做的太过难堵悠悠众口。”
“那就由得这忤逆不孝的小畜牲胡作非为?”
柳墨生恨恨朝地上抽了一鞭子,柳华章站起来,负手慢慢踱向内厅。
“我乏了。他既是一心要撞南墙,等他头破血流便是。”
“儿子听父亲的。”
柳墨生扔了手中鞭子,眼神恨不得吃掉垂眸不语的柳桑。
“你就跪在这里,天亮再起来吧。”
说罢一甩袍袖,大步流星走出大厅。柳桑闭上眼睛,后背的痛楚一阵阵往心里钻,大厅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影。他眼里浮上一丝嘲讽,金尊玉贵的相府孙少爷,大杀四方威风凛凛的小将军,一张新伤叠着旧伤,无数道鲜红暗红纵横交错的后背,柳桑啊柳桑,哪一个是你!小时候他一直想不通父亲为何如此待他,总以为是自己做的不好惹他生气,于是他变得小心翼翼,一言一行极其谨慎,以为只要足够乖巧懂事,时间长了,总能被父亲看到。他从不敢奢求一个拥抱,能换来一个赞赏的眼神就心满意足了。可是,无论他怎样做,父亲看向他的眼神始终充满厌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