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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   黎骆那一年复读还是没有考好。
      初尝云雨滋味的自卑少年,就像绝大多数同龄人都无法避免的那样,把心思全都放在了那里,黎骆也不能免俗。
      于是造化弄人,前一年他是发挥失常才不慎考上省医科大学,这一年他却是正常发挥,只是单纯成绩退步太多。
      市五中自然很失望,觉得押错了宝,但该给的好处早都给出去,也没有要回来的理,再说这种押错宝的事其实历年也不少见,校方只得忍着不爽,把他当成个普通考生那样祝福鼓励,毕竟省医科大也不是坏学校。
      但到了黎骆家里,可就不好交代了。黎骆家里那几口都在村里放出去话了,全村都知道他家要出个清北的料,就等着他家宴客呢。村主任的红包,村里杀的猪什么的早都预备好了,黎骆他爸还不知道请的哪个远房亲戚,开着四个圈的车就来了,后备箱里载着两大盘五千响的鞭炮,往大门正中间一挂,嚯,那叫个气派。
      黎骆一路坐绿皮车,又转公交回的家,公交在村旁的高速就停了,他自己一人两手揣兜里,低着头沉默地走回村子。
      才进村口就听到鞭炮声炸得轰天响,一群人呜呜嚷嚷跟蚂蟥似的围上来了,黎骆表姐先开口:“咋样?啥学校啊?”
      “……”黎骆那双好像永远都灰扑扑的眼睛看着这群人:“省医科大。”
      周围一瞬间沉默得可怕,虽然鞭炮声依然震耳欲聋,远处的喧闹也没有减轻的趋势,但这一刻黎骆周围就是像消音了一样。
      还是村主任先打圆场:“省医科大?好啊,真好,多好的学校啊。这是村里给你的红包,你收着啊。”
      村主任把红包往黎骆手里塞,还不等黎骆拒绝,黎骆母亲一把抢过红包往地上一砸:“要什么要!?就考成这样?你可是复读一年啊,你知道这一年我和你爸都累成什么样了吗,你对得起我们吗?”
      “……”
      “你说句话啊!你哑巴了?现在知道自己错了是吧,你是不是人呐!”
      “黎婶,黎婶你别打孩子,你先让他静一静,他心里也不好受,你说你何必呢……”
      “他不好受!?他不好受,他不好受!”黎骆妈抄起旁边从灶坑里拿出来的炉钩子就往黎骆身上抽。
      黎骆二百多斤的身躯,被打时下意识地缩成一大团,给人的感觉就好像踢他一脚他就真的会骨碌碌地滚开一样,说实话有点好笑。当场就有不知是否是联想到这一幕的人扑哧一声笑出来。
      黎骆却只是继续沉默,就像一大块沉默的岩石,直到母亲发泄完怨气,才沉默地回到屋里去。

      他独自一人回到房间里。
      说房间是挺抬举了,他家现在住的这个平房其实是奶奶的老房子。黎骆爸妈结婚时候没有婚房,就住的婆家,黎骆奶奶那时候把大屋钉了两片板子,拉了个帘,黎骆爸妈睡一头,她自个睡一头。
      后来奶奶死了,黎骆也长大了,就让他睡奶奶生前睡的那边,顺带在那边放点他的学习资料什么的。不过黎骆一般也只有假期能用到,因为村里离县里远,他从小学起都是住宿的。
      黎骆一屁股坐到木板炕上,低头摆弄着手机,可他也没心思干什么,最后调出和诸玉的短信界面。
      黎骆托着腮,很机械地一条条往上翻。结果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两下,一则通话打进来。
      黎骆接起:“诸玉?”
      “本来不应该打扰你,但今天不是出报考结果吗,有点在意你录的哪里。”
      “省医科大。”黎骆自嘲地道:“估计录取通知书过一阵就寄来了吧,我就要跟你……上同一所学校了……很讨厌是不是。”
      黎骆想即使诸玉平常表现得再平和,到了自己真有可能涉足她生活的这一天,她对自己恐怕也是避之不及的。
      确定一下自己不会黏上她,说不定本就是她这通电话的目的。
      “你……是不是在哭啊。”诸玉听着他讲话时不自然的停顿,忽然开口问他。
      而电话这端的黎骆紧紧咬着后槽牙,眼泪流满整个镜框,他摘下眼镜,用肥胖的手遮住眼睛,无声地痛哭着。
      他不甘心,就是不甘心,他本应该比任何人都好的,他应该考上最好的学校,应该得到所有人的尊重,让那些瞧不起他的人都嫉妒他到发疯。
      “你在哪里?黎骆,我去找你……”
      “……”黎骆身躯颤抖着:“在我家村子。”

      解诸玉怎么也不会想到,那么久没联系的黎骆,会在她婚礼前夕这个节骨眼上给她打电话。
      那段往事就应该永远尘封在岁月里。她相信这对如今已经是公众人物的黎骆来说是必须的事情,她也确实是这样去做的,诸玉从没把那件事向他人透露丝毫。
      “诸玉。”
      黎骆又叫了次她的名字,三年时间虽不过弹指一挥间,但他的声音却低沉成熟了很多。
      “听说你要结婚了?”
      “啊,是啊。”诸玉有点震惊,这事她连辅导员那都没细说,其他人更不用提了,黎骆是怎么知道的?但再一想就领会了,和她结婚的那人是覃相知啊,虽然还是没弄清覃相知是做什么生意的,但他要是个大人物,和黎骆有某方面交集也不奇怪。
      “……”黎骆好像停顿了一会,但还是说:“恭喜你啊。”
      “你也是。”诸玉没明说,但两人都知道诸玉指的是黎骆现在出人头地的事情。
      “没想到有天我们会这样对话。”黎骆握着手机,他这边刚洗完澡出来,毛巾盖在潮湿的头发上,只露出弧度好看的薄唇。
      诸玉刚想笑一笑,却是忽然听到隔壁房间传来好响的一声,像什么玻璃制品被打碎,给她吓了一跳。诸玉立即对黎骆说:“抱歉,我这边好像有点事情,我去看看。”
      “……”黎骆本来有话想说的,这下更说不出口了。直到听到诸玉那边已经传来嘟嘟的声音,黎骆垂眸,把手机放到一边。

      弄出声音的人是覃相知。
      摔碎的是卫生间的镜子,就散落在他脚边,破裂四散的大小碎片。每一片都映射着他的脸。
      他抱着脑袋蹲伏在卫生间的角落,像蜷缩进一个无形的壳子里那样。他全身没一块肌肉是放松的,每根血管都紧绷着。
      解诸玉立刻注意到他胳膊上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红割痕,还有手里还没丢掉的镜子碎块,心顿时凉了半截。
      “覃相知?你还好吗?”
      “……”覃相知没有说话,像没听见一样。
      “你……你别扎着,我先给你扫干净吧。”解诸玉说罢便一路小跑到储物间取扫帚。
      待到她回来,覃相知还是保持那个沉默如石头的姿势,压根没变过一样。解诸玉不敢多言,走到他旁边,不出声地把镜子碎片扫走。
      “滚出去。”
      玻璃碎片还没扫干净,解诸玉听到他这样说。那句话轻飘飘的,稍一恍惚可能就听不清了。
      “……”解诸玉不敢多言:“这玩意容易扎着你,我扫完就出去,就半分钟。”
      解诸玉迅速地扫完那些碎镜子,把大片碎块也捡进垃圾桶,确定没有东西会扎到他之后,关门离开了。
      她的背后,门的那端依然沉默得可怕。

      诸玉跟煮饭的赵婶要了垃圾袋,把镜子碎片倒进去,紧紧扎牢。想了想又怕有人误触,随即在外面用记号笔写了“玻璃”两字,这才丢到外面的垃圾回收点。
      结果回来吃早饭时,就听覃母轻描淡写地说:“诸玉啊,以后不用你弄,放在那有人收拾。”
      解诸玉有点错愕,重要的其实不是谁来收拾,而是覃相知的问题吧。作为母亲她不应该更关心这些吗?
      结果覃母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似的:“你不用太在意,相知不是在对你发脾气。”
      “……”解诸玉发现他们家的氛围很奇怪,覃相知这么严重的自残行为,覃母居然只是安慰她一个外人别觉得覃相知是对她发怒。
      解诸玉觉得在弄清楚发生什么之前,她还是不要对覃相知的事情发表什么见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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