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债》葵子万岁

2、第 2 章

　　两人在同一座城市的城南和城北，事后解诸玉就回学校了，就像什么都不曾发生那样。
　　黎骆身处紧迫的高三复习当中，诸玉投入大学新生活的热闹里，两人大概两周见面一次，平常不会联络。
　　黎骆家是农村的，家中好几口人，就他爸一个在县城建材厂打工，经济条件很差。学校给的奖学金也都拿来补贴家用了。
　　有一回黎骆家远方表姨来市里办事，顺带探望他，留了二百块钱给他。
　　于是他第一次拿着钱跟诸玉去冷饮厅见面，结果菜单拿上来，看着上面动辄二三十的饮料和小吃，黎骆怕花钱，更怕不花钱失了面子，手揣在裤兜里，掌心汗津津的，把那张一百块都给攥成团了，最后还是点了杯最便宜的六块钱柠檬水。
　　而后看到诸玉也点了杯跟他一样的，他暗松口气。
　　“大学好玩吗？”
　　黎骆居然难得开口问她大学的事情，解诸玉还挺意外的。她向黎骆讲述着住八人寝的拥挤和热闹，第一学期滑冰课的寒冷，还有食堂哪层楼的米线最好吃。
　　末了问黎骆：“你要不要来我们学校看看？反正坐一小时地铁就到了。”
　　话刚说出口便有些后悔，毕竟她和黎骆这种关系，其实是不该有太紧密的联系的，尤其是牵扯到日常生活。
　　果然黎骆即刻便拒绝了：“不用了。”
　　加冰的柠檬水有些冷，在店里有空调感觉不出来，刚一出店门，彻骨的风挟着雪吹来时，就令人无端感受到寂寞了。两人各自裹好羽绒服，彼此间隔着些距离，一起离开了。

　　大学的生活也不全是丰富多彩的，尤其像他们这种学霸遍地的学校，图书馆每天都爆满，就连食堂也随处可见抱着厚厚的专业课书学习的，真要卷起来也不比高三差。
　　黎骆手里虽然也有一部旧手机，但他也不怎么联络诸玉。最多是有时到了约定时间没碰面时，给她发一句“在哪里”。
　　后来有一天，诸玉在两人经常碰面的地方等他，没等到他人，也没等来那句“在哪里”。
　　她朝黎骆出租屋所在的方向走了个百来米，没走多，就看到几个略微眼熟的人。
　　再一瞅，不正是他们读高中时候经常跟黎骆混一起的年级大哥么？嘴里咬着根烟，勾肩搭背的，几个人簇拥着黎骆。
　　黎骆显然很少成为这堆人的中心，有点不适应，缩着脖子。然后就听大哥说：“你那还有多少钱，借我两个，下个月还你。”
　　“真没钱了，胜哥。”
　　“别扯淡了，快点给我。我有急事要用。”说罢便直接去掏黎骆的兜，旁边的几个人架着黎骆，别看他二百来斤的体重，真给架上了也逃不开。
　　“十，二十……就五十块啊？你这也不行啊，不是说学校给你奖学金了吗。”大哥数完了钱，挺不屑的，这钱还没他自己兜里的多呢。不过苍蝇再小也是肉，大哥把钱揣兜里了。
　　“没给奖学金，就是给了点餐补，都在饭卡里呢。”黎骆被众人放开后，擦着眼镜嘿嘿傻笑。
　　“行吧，等着再来找你啊，在学校要是有谁不服你跟哥说，好使。”
　　众人哄笑着离去，黎骆在巷口的阴影里继续擦干净眼镜，戴到脸上去。他那双铅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死气沉沉了，末了待到解诸玉走到他身边时，黎骆才忽然道：“你已经到了啊？”
　　“呃……是啊。”诸玉其实感觉他一开始就察觉到自己在那了。
　　“嗯。”黎骆只是单单嗯了声，也不知道是回应诸玉还是纯为了缓解尴尬。
　　两人走回了黎骆的出租屋，黎骆照例锁门，拉严实窗帘。随后脱下羽绒服外套时，顺带着在空荡荡的衣兜里摸了摸。
　　诸玉本来怕让他更尴尬，不想这么做的，但见此状还是掏出钱包说：“你……我借给你吧。”末了从钱包里把一半的钞票掏出来。
　　“不用了。”黎骆淡淡地拒绝，随后诸玉就看到他走到书桌旁，拿出一本英语辞典，翻开，里面居然夹着几张钱，十块二十块的，五十的都有。黎骆拿了其中两张揣进羽绒服兜里，把剩余的又放回去。
　　“他们经常这样吗？”
　　“没有。”黎骆轻描淡写的，跟着对诸玉道：“先办事吧。”
　　“哦。”
　　后来事情办到一半，解诸玉趴在床上紧紧咬着枕头的一角，眼睛微微噙着泪，就听到黎骆凑在她耳边，那声音性感低哑，有如天籁一般：“真爽，所有女人都像你一样吗？”
　　“这我上哪……知道……”
　　“叫哥哥。”
　　“哥哥……”
　　今天黎骆办事时比平常话要密集些，朦胧之际，解诸玉想，可能他也很压抑吧。
　　反正她替他感到压抑。

　　那日以后冬去春来，白雪消融在每一个漫漫长夜里，然后某一天醒来时，枝头已泛起点点绿意。
　　两人保持这样的关系近半年，逐渐地也算彼此了解了。黎骆不再像最初那样寡言沉默，但也比较有距离感，他极少抱怨，近乎不会对诸玉提起在学校或家里的事情。
　　但他过得又哪里算好呢？
　　黎骆因为身材肥胖，曾有一次被人开玩笑，在他上课站起来回答问题时，撤掉他的凳子。
　　黎骆果然直接摔了个大跟斗。
　　周围人都嘻嘻哈哈地看着他，黎骆为了合群只能笑容满面，接受自己成为笑料，像他这样的人也只有此情此景才会成为焦点。
　　“嘿嘿，服了。”黎骆笑嘻嘻地揉着屁股。
　　黎骆少数时候会给诸玉唱歌，无论听多少遍，诸玉都有初听时那种惊为天人的感觉。她早就知道黎骆声音好听，但没想到唱歌更是有别于平常。诸玉对乐曲并非一窍不通，能直观地感受到黎骆独具的天赋。
　　“不至于。”黎骆觉得诸玉的夸奖有些言过其实了。
　　“我真心这样觉得，你要不要去参加选秀节目？”
　　“我？”黎骆就差没笑出声了，他都懒得细数诸玉这番言论里有多少槽点。不过鉴于他对诸玉性格的认识，她这番话不太有可能是胡诌的场面话，多半是真心这样想，想到这黎骆也就不好怼她了，最后话语还是转为自嘲：“我去给人当笑话吗？”
　　“……”
　　解诸玉哑口无言。黎骆本以为她以后就不会再提什么参加选秀这种令人尴尬的话题了，结果半个月之后再见面时，解诸玉又准备了一肚子谏言给他。敢情这两个礼拜她是回去想怎么劝黎骆了。
　　“你要是不喜欢在电视上露面，现在好多唱片公司都在甄选新人，我去帮你递交简历和demo。”
　　“都说了不用。”黎骆逐渐失去耐心了。他有过这种梦想吗？老实说是有的。但看不到希望的梦想没有启封的价值，那样只会让人陷入更深的痛苦罢了。
　　“你是真的没有兴趣，还是不安？”解诸玉看着他。
　　“……”
　　“黎骆……”
　　“你又知道什么了？”黎骆倏忽间暴怒，冲着诸玉大吼。跟着才觉察到自己情绪的失控，抿着嘴唇坐下去。
　　“抱歉，我不想惹你生气的。是我没考虑到你的心情。”诸玉率先对他道歉了。
　　“……”黎骆深呼吸两口，他在解诸玉面前展露的情绪未免太多了，或许是因为自己很多丢脸的时刻都被她瞧见过，他下意识地有些撕破伪装了。
　　“算了，办事吧。”黎骆有点破罐破摔了。
　　“哦。”

　　黎骆挺久之后才察觉到，诸玉对他而言的确有些不一样了。因为他的成绩严重下滑了。
　　自从那次跟她吵架后，黎骆无可避免地总在想这件事，他在想诸玉究竟是如何看待他的，怎么会提出那样荒唐的建议？跟着又想难道那建议真的荒唐吗，是不是别人总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久而久之连他自己都戴上有色眼镜看待自己了。
　　随后又拿起手机，想着要不要发条信息给她，手机拿起来，编辑出来一句“在干什么”，又立即删掉。想了想又敲下一行“上次是我脾气太……”，没等敲完就删了。最后黎骆把手机丢到床上，伸了个懒腰，又托腮想着。
　　这种磨洋工的时候多了，他的成绩自然下滑的严重，他们这可是重点中学，他退步了，后面千军万马马上就会追赶上来，他只能落个吃灰的结果。
　　于是这次期中考放榜之后，他被老师叫到办公室约谈。
　　“你可是拿着奖学金，被学校八抬大轿请过来的。你这样不说甩了学校和老师一巴掌，对得起你自己吗？你爸妈辛苦供你读书，不是叫你来学校玩的。我听说怎么的，你在校外还和……”
　　老师说到这句话时黎骆心忽地凉了一下，难道他和诸玉的事情被发现了？此时无数的懊悔怨恨涌上心头，他满脑子都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跟着就听老师说：“你还和你以前学校那帮朋友混在一起吧，老师说难听点，那就是一帮街溜子，你跟他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黎骆松了口气。
　　面谈结束后，黎骆回班级的路上低着头，心里想着和诸玉这样下去其实挺危险的，一旦真被学校察觉到，身败名裂是难免的。但他又想，其实自己是那么好面子的人吗？被许胜他们几个当狗一样使唤时候，他可没什么面子。
　　只要把学习提上来，他和诸玉……
　　黎骆这才惊觉自己在想怎样的事情，他何时为别人这样动摇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