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情债》葵子万岁

13、第 13 章

　　复读的那年，黎骆是真的没钱，他基本是一分多余的钱都掏不出来。
　　即使他跟诸玉不是真正的情侣关系，诸玉也不可能向他索取什么，但有些无法逃避的开销还是让他头痛得要命，就比如安全套。
　　黎骆都开始想要不要在班级里倒卖一些文具、笔记之类的，来维持这一开销了。他一想到自己在这种分秒必争的紧张时刻，竟然还被这种事情支配，做这样可笑的构想就觉得自己恶心，即使没有人知道，他也觉得丢脸。
　　好在后来另一个好主意涌上脑海。
　　黎骆开始出现在各种社区诊所、医院，去领取他们发放的免费安全套。为了以防万一，被认识的人看到脸，黎骆都戴上口罩帽子，匆匆地领取完就离开，待到下个休息日再换其他发放点领取。
　　凛冽如飞刀的寒风里，黎骆被肥肉挤得圆圆的鼻尖冻得通红，他小跑着回到房间，因为缺乏锻炼而不停地喘着粗气，把怀里那些安全套丢到桌子上。
　　随后趁诸玉没来的间隙，黎骆拿出试卷做题，眼睛却一直忍不住往那些安全套上瞥，上面印着的医院标志晃着他的眼睛，越看他越觉得刺眼，无名的安全套，赤裸裸地昭示着他贫穷。
　　他好恨贫穷。
　　贫穷是填不饱的肚子，是被霸凌也无法反击的拳头，是想也不敢想的梦想，是即使拥有任何骄傲也被瞬间击垮在地，是他只能吊死在学习这一棵树上，有些微的懈怠都会自我厌恶。贫穷养育着他痛苦的、不值一提的生命，令他沉默、敏感又铁石心肠。
　　黎骆攥紧了手里的圆珠笔，把桌上那些安全套扫荡进抽屉里，自暴自弃地抓着头发。
　　像他这样的人，这一生可能都不会遇到让他那颗心暖化的人吧。

　　诸玉躺在手术室的床上，镇静剂的效力刚过，她睁开眼睛，看到一名医生正低着头，给她胳膊的刀口缝合做收尾工作。
　　诸玉本来想说声谢谢的，但是她被绑匪殴打得嘴巴内侧全都肿起来，说什么都像含着糖似的，诸玉索性就放弃了。
　　随后被护士推出来，诸玉仰着头木讷地看着场景变换，直到看到倚靠在走廊里，等候手术结束的黎骆。
　　黎骆见到诸玉出来，眼睛里一瞬间闪过光，他走过来推诸玉的床，跟着对她说：“你就先安心养伤吧，警察那边我沟通过了，他们说可以等你状态稳定一点后再取证。阿姨我还没通知，要不要告诉她这件事你自己决定吧。”
　　贴在额头上的纱布块有点挡住诸玉视野了，令她看黎骆都只能看到他半个身影，诸玉挪了挪脑袋，想看得清楚一点：“我很少听你这样对我说话。”
　　大概是麻醉药作用，挪头的大动作让她顿时天旋地转，也把诸玉剩下的半截话堵了回去，她本来想说黎骆的态度很亲切。
　　其实又哪里用说的呢，黎骆会跟着特警出现在那里，救她于千钧一发，就比一千句、一万句话都证明他的亲切。
　　“你还有心情在意我说话语气。”说话功夫，黎骆跟护士已经把床推到病房，窗外月光微微，护士给她戴好检测仪，便离开了病房。诸玉就看到黎骆把一只椅子拉到床边，坐了下去。
　　“你不用在这里陪我。”
　　“如果我早点到，你不会受伤。”
　　“你怎么会来？”诸玉本想说发生这种事是纯属倒霉，不是她自己的错，当然更怪不到八竿子打不着的黎骆身上，不过想想觉得没啥营养就咽回去了，转为询问黎骆这一重要问题。
　　“有人打电话给我，说你被绑架了，不想你死就去他说的地方。”
　　诸玉顿时被这一连串事件弄得有点发懵，按照这意思，貌似是有人为了引覃相知出来，绑架了她，结果这一消息又被告诉了黎骆，然后黎骆来救她。
　　最后折腾这一顿，绑匪那边是一个子没捞着，而背后指使他们的人……
　　不知道为什么，有个名字浮现在诸玉心里。
　　“不管怎么说，黎骆，这次没有你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真的谢谢你，我欠了你很大的人情，没理由让你在这照顾我，更何况医院人多嘴杂，你在这的消息传出去，还不知道会有什么后果。”
　　“……”黎骆沉默不语，诸玉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好半天黎骆才开口：“我刚才已经打电话给覃相知了，退麻药之前你身边有个人会方便些，他来了我就走。”
　　“啊，谢谢你。”
　　寂静不已的单人病房，熄灯后显得更静，诸玉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因喉咙堵塞而发出的干涸呼吸声。床头唯一一盏灯映亮黎骆绝美的脸，铅灰色的柔和眼瞳，高挺笔直的鼻梁，微微散落下来的长发，他是那样适合这种安静的时刻。
　　“你……”还是黎骆打破这平静。
　　“什么？”
　　“没事，你先好好休息吧，以后再说。”

　　不想你和他在一起。这是黎骆原本想对诸玉说的话，不是现在才想说，先前的每一次对话，他都应该出口的，诸玉跟覃相知结识，紧跟着她父亲就转入了大医院的私人病房，稍微了解到这一层的人都该知道她是为什么跟他结婚的，他早该阻止的，早在发生这种破事之前。
　　覃相知给予诸玉的馈赠，他也并非出不起。
　　只是黎骆无法那样做，就是因为他再不是从前，他拥有了曾经想要的一切，那肥胖的、贫穷的、低贱的过去像破除的茧壳，像甩脱的噩梦，他而今的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言行稍有不慎，便会跌落神坛，那可悲的过去会再度把他吞噬。
　　诸玉很快再度睡去，黎骆这边手机震动了几下，是经纪人的电话，他垂下眼睛，去走廊接听。
　　走廊幽微的灯光里，黎骆低头回应着电话，电梯则是叮地响了一声，覃相知从电梯间走出来。
　　两人迎面擦肩而过，彼此都看到了对方，黎骆指向诸玉所在病房，无声地示意覃相知就是那间，覃相知平静地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