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1999: 字由意志》集天书虫

76、Nyx 076 玻璃斗兽场

　　狂风夹杂着粗糙的红沙，像一把把生锈的锉刀，刮擦着大地的疮疤。

　　领头的刀疤脸男人，脸上的狞笑僵硬得像一块风干的橘子皮。

　　他预想中瑟瑟发抖的阔佬没有出现。从那个冒着黑烟的昂贵逃生舱里爬出来的，是五个浑身浴血、眼神比荒野上的食尸鹫还要凶狠的女人。

　　最先打破死寂的，是佐伊。

　　这个十二岁的女孩，身上那件破烂的病号服早就被机油和脑浆染成了令人作呕的暗黑色。她没有尖叫，也没有任何战前威吓的废话。佐伊只是死死咬着牙，像一头发疯的幼狼，拖着那把沉重、刀刃已经翻卷的斩骨刀，迎着距离最近的一个劫匪猛扑了过去。

　　那名劫匪甚至没来得及举起手里的改装霰.弹.枪。

　　“噗嗤！”

　　一声沉闷的劈砍声。

　　佐伊没有去砍对方穿着防弹背心的躯干，而是抡圆了胳膊，将斩骨刀狠狠剁进了劫匪裸露在外的右侧膝盖骨里。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在风沙中炸响。劫匪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庞大的身躯瞬间失去平衡，轰然跪倒在红沙之中。

　　佐伊根本没有拔刀，她借着冲力一脚踩在劫匪的胸口上，双手死死握住刀柄，在对方的骨缝里残忍地一绞。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宰。

　　“法克！杀了她们！开火！”

　　刀疤脸首领终于从错愕中惊醒，声嘶力竭地咆哮起来。

　　但他喊得太晚了。

　　阿鬼裂开嘴，露出了一个嗜血的狂笑。在羊水的暴力重塑下，她那双曾经布满骨裂的手臂，此刻充斥着一种几乎要将皮肤撑破的爆炸性力量。

　　她甚至连挂在大腿外侧的高频电磁枪都没有拔。

　　阿鬼身形如电，猛地窜到一个正准备扣动扳机的劫匪面前。左手闪电般探出，一把攥住对方滚烫的枪管，用力向下一压。右手握拳，带着撕裂空气的音爆，狠狠砸向劫匪的咽喉。

　　“咔嚓。”

　　清脆的颈骨断裂声。劫匪的喉结被一拳砸成了粉碎，整个脑袋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向后折叠过去，像一滩烂泥般软软地滑落在地。

　　伊莲娜没有近战的怪力。她像一只灵巧的黑猫，在几辆重型摩托车的间隙中穿梭。

　　指尖连弹。

　　三枚淬了神经毒素的细小飞镖破空而出，精准无误地扎进了三名劫匪的脖颈动脉。没有流血。那三名劫匪浑身剧烈一颤，口中狂吐白沫，连一声惨叫都没发出来，便直挺挺地栽倒在滚烫的沙丘上。

　　罗莎则背靠着逃生舱扭曲的金属外壳，仅剩的一只独眼冷漠地锁定着战场的外围，手中的冲锋枪发出短促而精准的点射。

　　“砰砰！砰砰！”

　　每一个企图发动摩托车逃跑或者试图从侧翼包抄的劫匪，都在扣下油门的瞬间，被子弹掀飞了天灵盖。红白相间的秽物溅满了生锈的仪表盘。

　　星罗没有动。她依然静静地站在狂风中，深灰色的西装下摆猎猎作响。黑曜石般的眼眸冷冷地注视着眼前这场一边倒的杀戮。

　　整场单方面碾压，用时不到3分钟。

　　十几名横行废土、杀人如麻的铁锈骑兵，变成了一地横七竖八的残缺尸体。

　　刀疤脸首领被阿鬼踩在脚下，胸骨断了三根，嘴里不断涌出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沫。他看着这群女人，眼底终于浮现出名为恐惧的情绪。

　　“东西留下。”

　　星罗踏着沾满鲜血的红沙，走到刀疤脸面前，俯视着他。

　　她没有说第二句话。

　　阿鬼心领神会，战术靴的鞋跟猛地发力，直接踩碎了刀疤脸的颈椎，结束了这只苍蝇的挣扎。

　　“搜身。”

　　五分钟后，小队将劫匪们身上携带的粗劣净水壶、几罐快要过期的豆子罐头、以及几支发黄的抗辐射药剂搜刮一空。最重要的，是停在旁边的五辆重型改装机车。

　　这些用废弃V8引擎和粗大钢管强行焊接起来的钢铁野兽，外表粗犷、丑陋，却拥有着足以在沙海中狂飙的恐怖马力。车轮上绑着的铁刺，宣告着它们是纯粹为了在这片废土上撕咬而生的代步工具。

　　星罗跨上那辆属于刀疤脸的、体型最大的黑色重型机车。

　　她握住满是油污的橡胶把手，用力一拧油门。

　　“轰——！！！”

　　内燃机发出一声犹如远古巨兽般的咆哮，粗大的排气管喷吐出灼热的黑烟。

　　没有任何留恋，也没有清理战场的闲心。

　　“上车。”

　　星罗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5道黑色的残影，伴随着震天动地的引擎轰鸣，碾过地上的残肢断臂。车轮卷起漫天的红色沙暴，像五柄尖刀，毫不留情地切开了废土的荒凉，朝着地平线的尽头狂飙而去。

　　︿(￣︶￣)︿

　　日落时分，那颗苍白、病态的太阳，终于沉入了地平线之下。

　　失去阳光的炙烤，红沙的温度开始断崖式下跌。刺骨的寒风呼啸着卷过荒野，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尖啸。

　　五辆机车停在了一处废弃的加油站废墟旁。

　　这里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混凝土柱子，以及生满铁锈的地下油槽。但用来挡风，已经足够了。

　　阿鬼熟练地收集了加油站附近散落的废旧轮胎和干枯的变异灌木，点燃了一堆篝火。

　　黑色的浓烟在夜空中升腾，橡胶燃烧的刺鼻气味虽然难闻，但跳跃的火光却驱散了令人发指的寒冷。

　　小队围坐在篝火旁，用沾满机油的手，撬开从劫匪那里抢来的豆子罐头。

　　没有任何调味料，豆子吃进嘴里像是在嚼一团生锈的铁渣，带着一股浓烈的防腐剂味道。但没有人抱怨。她们像进食的野兽一样，面无表情地将这些劣质的卡路里塞进胃里，补充着干涸的体力。

　　伊莲娜咽下最后一口豆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将后背靠在一截断裂的承重墙上，仰起头，看向头顶的夜空。

　　“至少有一件事，这片废土比那座该死的高塔要强。”

　　伊莲娜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

　　“这里的星星，比城里亮多了。城里只有全息投影的假天空，连个月亮都是代码写出来的。这里虽然臭，但至少头顶这片天是真的。”

　　夜空如同一块巨大的黑色天鹅绒，上面密密麻麻地镶嵌着无数璀璨的繁星。银河像一条发光的缎带，横跨在沙海之上，壮丽得让人感到自身的渺小。

　　佐伊也抬起了头。她十二岁的生命里，从未见过如此辽阔、如此耀眼的星空。女孩的眼中，罕见地流露出了一丝近乎贪婪的痴迷。

　　然而，神代星罗却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冷笑。

　　她随手将空罐头盒扔进篝火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星罗没有抬头看天。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无边的黑暗，像是在审视一个简陋的牢笼。

　　她走到废墟边缘，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拳头大小、沉甸甸的混凝土碎块。星罗在手里掂量了一下重量，然后腰部猛然发力，深灰色的西装在夜风中扯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嗖——！”

　　那块沉重的混凝土碎块，被星罗以一种非人的怪力，笔直地掷向了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

　　碎块带着尖锐的破空声，越飞越高。

　　50米，100米，200米……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块石头会耗尽动能、重新坠落的时候。

　　“嗡——”

　　半空中，突然传来一声轻微、却让人头皮发麻的电子震颤声。

　　那块飞到高空的混凝土碎块，并没有划出抛物线落下，它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

　　紧接着，以撞击点为中心，原本深邃、璀璨的夜空，突然荡开了一圈幽蓝色的数据波纹，就像是一颗石子砸进了一块巨大的液晶屏幕。

　　波纹扩散的瞬间，那一小片区域的“星星”全部发生了严重的错位和扭曲。前一秒还是闪烁的星辰，下一秒就变成了一团团刺眼的、红绿相间的马赛克方块。

　　整整持续了3秒钟，那些闪烁的马赛克才重新稳定下来，恢复成了那种毫无瑕疵的“繁星”。

　　篝火旁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伊莲娜的瞳孔剧烈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冻结了。

　　阿鬼猛地站了起来，手里的军用匕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佐伊呆呆地张着嘴，看着那片刚刚发生过乱码的夜空，世界观在一瞬间被轰得粉碎。

　　“那不是星星。”

　　星罗转过身，黑色的眼眸里透着一种看穿一切的残酷与傲慢。

　　“那是包裹着这个世界的全息贴图。刚才那团马赛克，是贴图上的坏点。”

　　星罗走回篝火旁，火光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而狰狞。

　　“欢迎来到真实的谎言。你们以为逃出了高塔，就逃出了牢笼？”

　　星罗冷酷地撕开了最后一张画皮。

　　“这座城，这片废土，变异的野兽，高高在上的城主。所有的一切，不过是一个被封闭的沙盒。一个巨大的玻璃器皿。”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

　　阿鬼的声音有些发颤，这已经超出了她作为一个雇佣兵能理解的常识范畴。

　　“我在说你们的宿命。”

　　星罗死死盯着阿鬼和伊莲娜。

　　“你们不属于这个世界。你们是被一种名叫‘主神’的高维存在，从各自的位面强行拽进来的打工仔。你们在这个沙盒里流血、拼命、绝望，主神就在屏幕外面，收集你们的痛苦数据，以此为乐。”

　　“按照原定的剧本。”星罗从口袋里掏出那根中枢密匙，“只要我带着这个东西，走到最后的终点，按下通关按钮。这片废土就会重启。而你们……”

　　星罗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你们会被一道白光传送回那个见鬼的主神空间。被清洗掉这一身的疲惫，然后像养肥的角斗士一样，被扔进下一个更残酷的世界，继续重复这种毫无意义的厮杀。直到你们的精神彻底崩溃，死在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里。”

　　永远在流血。永远在路上。永远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

　　这才是最深的绝望。

　　阿鬼死死咬着牙，牙龈渗出了鲜血。伊莲娜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

　　她们常年在生死边缘游走，潜意识里早就察觉到了这种身不由己的诡异感。星罗的话，只不过是捅破了那层一直蒙在她们眼睛上的带血窗户纸。

　　“那你呢？”

　　阿鬼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死死盯着星罗。

　　“你把这些告诉我们，难道你打算顺从那个什么狗屁主神，把我们送回那座斗兽场？”

　　“顺从？”

　　星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中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一种要把天捅破的狂妄。

　　“我从不吃别人剩下的冷饭。”

　　星罗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比刀锋还要锐利。

　　“在这片沙盒的最深处，那个所谓的伊甸园避难所里，根本就没有什么达官贵人。那里藏着维持这个世界运转的核心代码，或者说，是造物主用来画图的笔——【定义权碎片】。”

　　星罗俯下身，看着阿鬼和伊莲娜的眼睛。

　　“我不会带你们回那个所谓的结算空间。我要去抢那支笔。”

　　“拿到它，我会强行修改传送协议。直接切断主神拴在你们脖子上的狗链，把你们送回属于你们自己的、真正的世界。”

　　这简直是大逆不道。这是在指着造物主的鼻子宣战。

　　阿鬼愣住了。

　　“回家”这两个字，对她来说已经陌生得像是一门外语。但当星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阿鬼那颗被硝烟和杀戮麻木的心脏，竟然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

　　“好。”

　　阿鬼拔出插在沙地上的匕首，用力擦去上面的血迹。她脸上的惊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亡命徒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

　　“反正都是要死。老娘宁可死在去掀桌子的路上，也不想再回那个白茫茫的牢房里当猴耍。算我一个。”

　　伊莲娜深吸了一口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医疗包。

　　“医生存在的意义就是对抗死亡。主神也不例外。”

　　三个来自不同维度的女人，在这片虚假的星空下，完成了最致命的反叛结盟。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佐伊，轻轻扯了扯星罗的西装衣角。

　　十二岁的女孩抱着斩骨刀，仰起那张沾满机油的脸，清澈的眼睛里透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你们都要回家。可是……我不属于你们那个什么主神空间。”

　　佐伊的声音有些沙哑。她是这片废土上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是这个沙盒里的一串数据，一个NPC。

　　“如果你们把这里毁了，我去哪？”

　　篝火在风中摇曳。

　　星罗低下头，看着这个一路跟着她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了生存可以毫不犹豫砍下别人头颅的女孩。

　　在这漫长的、冰冷的杀戮之旅中，星罗那张永远写满算计和冷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丝人类的温情。

　　星罗伸出手，那只沾着变异怪物骨髓、沾着城主脑浆、甚至沾着自己鲜血的手，轻轻落在了佐伊那乱糟糟的头发上。她没有嫌脏，只是用力地揉了揉。

　　“我不会删掉你。”

　　星罗的声音很低，却重如千钧。

　　“拿到那支笔，我会把这片废土上的辐射全部擦掉。我会把那些能把骨头溶化的酸雨删得干干净净。”

　　星罗看着佐伊的眼睛，给出了这片废土上最昂贵的图纸。

　　“我会给你写出一片能长出绿色小麦的黑土，一条喝了不会吐血的清澈河流。我会给你一个哪怕你扔石头，也不会闪烁红绿马赛克的天空。”

　　星罗收回了手，眼神重新变得冷酷而坚决。

　　“我只给你打地基。剩下的那些杂草、野兽，还有企图抢夺你粮食的混蛋。”

　　星罗指了指佐伊怀里的那把斩骨刀。

　　“你用你手里的刀，自己砍出一条活路来。”

　　佐伊死死咬着下唇，强忍着眼眶里打转的泪水。她像是在下达什么生死军令状一样，重重地、用力地点了一下头。

　　︿(￣︶￣)︿

　　黎明破晓，铅灰色的云层依然厚重，但地平线的尽头，已经隐隐透出了一丝惨淡的白光。

　　篝火被踩灭，五台重型机车的引擎再次爆发出震天动地的轰鸣，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按照导航面板最后锁定、并被星罗死记硬背在脑子里的坐标，车队在荒凉的盐碱地上全速推进了整整两个小时。

　　终于，前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庞大得让人窒息的黑色剪影。

　　那根本不是什么修建在地下的避难所。那是一座直接在大地上硬生生劈开一道巨大裂谷、通体由吸光金属打造的宏伟建筑。建筑的形状，是一个高达数百米的、倒立的巨大十字架。

　　没有哨塔，没有重火力阵列，甚至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

　　它就像是一座矗立在世界尽头的寂静坟墓。

　　“红外雷达显示，里面温度接近绝对零度。没有任何活人的热量。”

　　伊莲娜看着腕表上的扫描仪，声音发紧。

　　“那不是给人住的地方。那是……”

　　“那是给机器住的地方。是这个世界的服务器祭坛。”

　　星罗猛地捏死刹车，重型机车在黑色的盐碱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焦痕，稳稳停在巨大的倒十字架阴影之下。

　　她翻身下车，拔出后腰的漆黑短刀。刀刃在寒风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星罗抬起头，看着那扇高达几十米的漆黑大门。

　　“走。”

　　星罗大步走在最前面，西装的下摆在风中划出决绝的弧度。

　　“去抢造物主的橡皮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