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1999: 字由意志》集天书虫

56、Nyx 056 无菌地狱

　　她们在奔跑。

　　或者说，是在逃命。

　　但这逃命的过程，诡异得令人发指。

　　脚下的鹅卵石街道平整得没有一丝起伏。刚才在十字路口发生了一场血肉横飞的开颅屠杀，但当她们跑出半个街区后，空气中连一滴血腥味都闻不到。

　　路边的全自动隐形喷洒系统，正在向空气中释放带着柑橘和薰衣草香气的清新剂。

　　微风拂过。一切都干净、明媚、井然有序。

　　星罗跑在队伍的最后。

　　她深吸了一口气，肺部灌满了那种高级香薰的味道。

　　“没有血腥味。很好。省得我浪费算力，去下调这具分身的嗅觉参数了。”

　　她抬起头，那双黑曜石眼睛，在刺眼的阳光下，深邃得像两口古井。没有恐惧，没有庆幸。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压迫感。

　　她像一个误入微缩景观沙盘的巨人，冷眼旁观着这些精致的塑料玩具。

　　队伍的最前方，是阿鬼，浑身肌肉在黑色的战术背心下如同岩石般紧绷。

　　她握着那把还在滴血的高频震荡匕首，像一头狂奔的母豹，带着残存的几个新人，一头扎进了两栋独栋别墅之间的灌木丛里。

　　“停！”

　　阿鬼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战术手势。

　　新人们如同烂泥一般瘫倒在修剪得毫无瑕疵的草坪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阿鬼没有放松。她鹰隼般的目光，迅速扫视着这支被主神随机分配的队伍。

　　刚才十字路口那一波，直接折进去两个，现在只剩下三个人。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白人青年。他已经完全废了，浑身像打摆子一样哆嗦，□□湿了一大片。

　　还有一个，是个金发碧眼的白人女孩，伊莲娜。

　　阿鬼的目光在伊莲娜身上停顿了两秒。

　　这个女孩没有尖叫。她是个医学生。此刻，她正死死咬住自己的左手小臂。牙齿已经咬穿了皮肉，鲜血顺着她白皙的胳膊往下淌。

　　她在用痛觉，强行压制住目睹活人开颅后产生的生理性颤抖。

　　阿鬼在心里冷哼了一声，还算有个没彻底废掉的。

　　经历过无数个世界的生死厮杀，阿鬼对新人的死活早就麻木了。她不是来做知心姐姐的，她是来做屠妇的。主神的规矩很死，存活人数和基础积分挂钩。要不是为了那点可怜的积分，她早把那个尿裤子的格子衫踹出去了。

　　阿鬼的余光，最后落在了星罗身上。

　　那个穿着黑色冲锋衣的女孩，太安静了。

　　呼吸频率没有乱，心跳没有加速。刚才那个带队的怪物突然发疯自杀，别人都没看懂，但阿鬼在刀尖上舔血的直觉告诉她，绝对和这个女人有关。

　　“喂，”阿鬼握紧了匕首，死盯着星罗，“你到底……”

　　阿鬼的话没能说完，因为新人们的身体，开始出现惊悚的异状。

　　“阿鬼姐……”

　　那个瘫在地上的格子衫青年，突然抬起头。

　　他明明前一秒还在因为同伴的惨死而恐惧发抖，但此时此刻，他暴露在阳光下的脸颊，泛起了一层诡异的红晕。他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阿鬼姐……我不想哭了……”

　　格子衫青年一边流着眼泪，一边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微笑。那笑容灿烂得让人毛骨悚然。

　　“这阳光……晒得我好舒服。刚才死个人，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活着，就该感恩啊……”

　　伊莲娜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松开咬住手臂的牙齿，眼神开始涣散。她看着头顶蔚蓝的天空，瞳孔深处那抹求生的恐惧，正在被一种甜腻的幸福感强行覆盖。

　　“怎么回事……”

　　伊莲娜拼命拍打着自己的脸颊，“我的脑子……我的神经递质在异常分泌……有什么东西在逼我高兴……”

　　极乐城没有魔法，这里的一切，都是基于最残酷的生物学与近未来科技。

　　星罗靠在灌木丛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颗完美的人造太阳。

　　视网膜深处的代码瀑布疯狂滚动：环境解析完毕。

　　这片光鲜亮丽的富人区，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情绪致幻剂”培养皿。

　　空气里，不仅有柑橘香氛，还混合着纳米级别的多巴胺气溶胶。头顶那颗人造太阳的紫外线频率，被精确篡改过。它能直接穿透皮肤，强行刺激碳基生命的大脑，疯狂分泌血清素和内啡肽。

　　这就是极乐城的统治逻辑：他们不仅要在你的脑子里种芯片，他们还要把整座城市的空气，变成强制发.情的春.药。

　　它在剥夺你“悲伤”的生理权利。

　　肉.体，背叛了意志。

　　阿鬼也感觉到了。

　　她的心脏在狂跳，一种莫名其妙的、想要放下武器拥抱世界的冲动，正在侵蚀她的理智。

　　“草！”

　　阿鬼咬碎了后槽牙。她二话不说，反手握住那把高频震荡匕首，对着自己的大腿外侧，狠狠划了一刀。

　　“噗嗤！”

　　皮肉翻卷，鲜血喷涌而出。

　　剧烈的刺痛，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撕裂了阳光带来的虚假催眠。阿鬼倒吸了一口凉气，强行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

　　她把带血的匕首一把扔到伊莲娜的脚下。

　　“不想变成只会笑的傻子，就给自己放点血！用痛觉顶住药效！”

　　伊莲娜看着地上的匕首，没有半点犹豫。

　　她捡起刀，在自己的左手掌心，狠狠拉出一条深可见骨的血口。十指连心的剧痛让她闷哼出声，但涣散的眼神终于重新聚焦。

　　格子衫青年却还在笑。他已经完全被阳光同化了。他甚至伸出手，想要去接住树叶间漏下的光斑。

　　“别自残啊……生命多美好……”

　　阿鬼眼神一寒。她没有废话，直接一记手刀砍在青年的后颈上。青年白眼一翻，带着那诡异的微笑晕了过去。

　　“闭嘴。藏好。”

　　阿鬼压低身体，像一只警惕的猎豹，死死盯着灌木丛外面的街道。

　　前面，没路了。

　　逃亡路线，被一群正在举办“社区草坪派对”的本地居民死死挡住。

　　那是3名白人家庭主妇。她们穿着复古的碎花长裙，烫着完美的大波浪卷发，妆容精致得没有一丝瑕疵。她们站在阳光下的草坪上，正在互相分享刚烤好的苹果派。

　　“哦，玛丽，你的苹果派烤得真是太棒了。”

　　一个穿着黄裙子的主妇捂着嘴，笑得露出完美的八颗牙齿。

　　“感恩社区的配给。”

　　玛丽微笑着回应，眼神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这画面，美好得像上个世纪50年代的复古广告海报。

　　但躲在灌木丛里的阿鬼和伊莲娜，却看得浑身发冷。

　　就在这时，黄裙主妇牵着的一只金毛犬，挣脱了狗绳。

　　那只狗跑到玛丽家的花园边缘，刨了两下土，不小心刨断了一根白玫瑰的根茎。

　　时间，仿佛在这一秒停滞了。

　　按照正常的逻辑，道个歉，赔一株花，这件事就结束了。

　　但这可是极乐城，这是将“取消文化”和“政治正确”武装到牙齿的天堂。

　　黄裙主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没有任何犹豫。没有惊呼，没有解释，以一种熟练、近乎机械的动作，跪在草坪上。

　　从随身的野餐篮里，拿出了一把锋利的、用来修剪树枝的巨大园艺剪刀。然后，她一把按住那只还在摇尾巴的金毛犬。

　　“咔嚓。”

　　干脆的一声脆响。

　　园艺剪刀狠狠地剪断了金毛犬的脖子。鲜血如同喷泉一般，瞬间染红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翠绿草坪。金毛犬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变成了一具抽搐的尸体。

　　灌木丛里，伊莲娜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眶因为惊恐而充血。

　　黄裙主妇站起身。她的碎花裙子上溅满了狗血，但她脸上的表情，却没有丝毫的变化。她把死狗像扔垃圾一样，扔进了旁边的分类垃圾桶里。

　　然后，她转过头，对着邻居玛丽，再次露出了那完美的、毫无瑕疵的八颗牙齿，眼里却无法克制地分泌出生理盐水。

　　她的语气，依然温柔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抱歉，玛丽。这只狗破坏了社区的美好气场。它的存在太有毒了。我必须与它进行切割，以免它的劣根性冒犯到您的情绪。”

　　玛丽看着地上的鲜血，脸上的笑容加深了几分。她切了一块还冒着热气的苹果派，递给黄裙主妇。

　　“你做得对，亲爱的。感恩你的果断。我们绝对不能让任何负能量，污染这片纯洁的土地。”

　　疯了，全骟他爹的疯了。

　　阿鬼死死抓着大腿上的伤口，呼吸急促。

　　这种披着文明与礼貌外衣的疯狂，比那些满嘴獠牙、直接吃人的丧尸更让人反胃。

　　为了不被举报，为了维护所谓的“社区包容度”，所有人都在互相监督，随时准备献祭一切可以献祭的东西。哪怕是陪伴多年的宠物，哪怕是自己的亲人。

　　在这个完美的中产阶级社区里，连尸臭味，都要被包裹在苹果派的香气里。

　　“叮咚——叮咚——”

　　一阵欢快、充满童真的儿歌音乐，突然从街道的另一头传来。

　　阿鬼的脸色骤变。

　　她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到一辆涂着粉色和浅蓝色马卡龙色块的冰淇淋车，正缓缓驶入这片街区。

　　车顶上，还有一个巨大的、正在旋转的塑料冰淇淋甜筒模型。

　　“那是什么？”

　　伊莲娜用微弱的气音问道。

　　“死神。”阿鬼咬着牙，把晕倒的格子衫青年往树丛深处拖了拖，“那是居委会的武装巡航车……【甜蜜干预车】。”

　　冰淇淋车在街道中央停下，欢快的儿歌音乐，瞬间卡顿。

　　车顶的冰淇淋模型裂开，升起了一个精密的激光扫描雷达。红色的光束，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扫过了整条街道。

　　一阵温柔、充满母性关怀的电子女声，从车底的扩音器里传出：
　　“检测到未注册的迷茫访客。”
　　“检测到血腥味残留。”
　　“判定：恶劣的视觉冒犯。严重伤害社区气场。”

　　雷达的红光，死死锁定了阿鬼他们藏身的灌木丛。

　　暴露了。

　　冰淇淋车的前端，原本用来挤压奶油的巨大喷头，缓缓升起，对准了灌木丛。

　　那里面装的绝对不是奶油，那是极乐城用来执行抹杀的“快乐溶剂”——一种能瞬间融化碳基生物的工业强酸。

　　阿鬼握紧匕首，准备做最后的困兽之斗。

　　就算死，她也要死在冲锋的路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直毫无存在感的星罗，站了起来。

　　她没有拔刀，也没有寻找掩体。

　　她觉得这辆冰淇淋车的儿歌，吵得让人头疼。那首走调的曲子，严重污染了她的听觉参数。

　　星罗那双深邃的黑曜石眼睛，直接锁定了干预车的控制面板。

　　极乐城的主系统网络，在她眼里，就像一个四处漏风的破房子。

　　视网膜深处，代码如同瀑布般倾泻。她瞬间读取了这辆干预车的底层识别逻辑。

　　半空中，浮现出只有她能看见的冰冷指令：
　　【目标锁定程序：开启。】
　　【制裁对象：悲观者。】

　　“用这么弱智的语义识别来做武器判定？”

　　星罗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那我就教教你们，什么叫真正的文字游戏。”

　　她连手都没有抬。只是在意识的虚空中，随意地敲击了一下。

　　选中底层指令里的“悲”字。

　　删除。

　　替换。

　　那条决定生死的指令，瞬间变异成了：
　　【制裁对象：美观者。】

　　“滋——”

　　冰淇淋车的引擎发出一声极其刺耳的过载轰鸣。

　　原本死死对准灌木丛的高压喷头，突然毫无征兆地在半空中硬生生转了一个180度的大弯。

　　它无视了浑身是血、狼狈不堪的阿鬼，无视了满脸惊恐的伊莲娜。

　　它将那黑洞洞的喷口，直接对准了旁边那片修剪得毫无误差的完美草坪，对准了那群穿着碎花裙、妆容精致、笑容无懈可击的家庭主妇。

　　“社区关爱，现在开始。愿您拥有甜蜜的一天。”

　　电子女声温柔地播报。

　　“轰！”

　　高压工业强酸，如同瀑布一般喷涌而出。

　　淡黄色的酸液，瞬间覆盖了那三名家庭主妇。

　　这不是普通的酸。这是经过特殊调配的、能让痛觉神经彻底坏死的“快乐溶剂”。

　　“嗤嗤嗤——”

　　令人毛骨悚然的融化声响起。

　　强酸接触到皮肤的瞬间，主妇们的碎花长裙、完美的波浪卷发、连同她们的血肉，像扔进沸水里的黄油一样，迅速剥离、融化。

　　但是，她们脑子里的情绪起搏芯片，还在强制运作。酸液融化了她们的声带之前，芯片疯狂地截取着死亡的信号，将其翻译为极致的多巴胺。

　　黄裙主妇的半张脸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眼球在酸液中爆裂。但她仅剩的那半边嘴唇，依然维持着那个完美的八颗牙齿的微笑。

　　她站在酸雨中，大声地赞美着：
　　“哦……这感觉真是太奇妙了……感恩社区的沐浴……这水温充满了包容……”

　　玛丽的下半身已经化作了一滩血水，内脏流了一地。

　　她端着那个还剩一半的苹果派，狂笑着回应：“是的，亲爱的……我感觉自己彻底被治愈了……毫无负担……”

　　这是一场极乐交响曲。

　　完美的阳光。

　　温柔的儿歌。

　　以及三个正在融化成血水，却还在大声赞美屠夫的塑料假人。

　　灌木丛里，伊莲娜已经把大腿掐紫了，才没有让自己尖叫出声。

　　阿鬼举着匕首，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立在原地。

　　她转过头，看着星罗。

　　这个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太吵了”的普通女人，到底是什么级别的怪物？她是怎么做到的？言出法随吗？

　　星罗没有理会阿鬼的震惊。

　　她迈开步子，走出灌木丛，径直走向那片已经被酸液腐蚀得坑坑洼洼的草坪。

　　走到草坪的中央。那里，有一块被酸液刚刚融化了表面伪装的生锈铁盖。

　　那是极乐城市政下水道的通风口。

　　“砰！”

　　星罗抬起脚，极其粗暴地一脚踹开了沉重的铁盖。

　　一股下水道特有的、夹杂着腐败和机油味的恶臭，扑面而来。

　　星罗深吸了一口这股臭气。比起上面那种混合着多巴胺的虚伪花香，下水道的恶臭，反而显得更加真实。

　　她回过头。

　　那双极美的黑曜石眼睛，冷冷地扫过还僵在原地的阿鬼和伊莲娜。

　　“想在阳光下被烤熟，就继续站着。”

　　说完，星罗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黑暗。

　　阿鬼如梦初醒。她咬了咬牙，收起匕首。一把抓起地上还在昏迷的格子衫青年，走到井口，像扔沙袋一样把他踹进了管道。

　　然后，她看了一眼伊莲娜。

　　“走！”

　　两人紧随其后，跳下了深渊。

　　“哐当。”

　　沉重的铁盖重新合上。

　　完美社区的阳光，那首欢快的冰淇淋儿歌，以及那滩还在冒着气泡、散发着烤苹果派味道的血水，被彻底隔绝在地表之上。

　　无菌地狱，暂时被抛在了脑后。但真正的清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