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于1999: 字由意志》集天书虫

55、Nyx 055 极乐城

　　纯黑的高维数据操作舱内，只有屏幕幽蓝的光。

　　神代星罗咬碎了一块冰美式里的冰块。清脆的裂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她的真身陷在人体工学椅里。面前悬浮着极乐城沙盒的【载体捏脸系统】。

　　作为一个拥有Root权限的越狱黑客，她可以直接把分身的各项物理参数拉满。但她对主系统提供的那些“绝世容颜”、“魅惑众生”的初始建模没有任何兴趣。

　　在无限流这种血汗工厂里，美貌是最愚蠢的负面buff。它只会像探照灯一样，引来NPC的骚扰和队友的觊觎。

　　平庸，才是最完美的光学迷彩。

　　星罗修长的手指在悬浮屏幕上快速滑动，进行着冷酷的减法。

　　“肤色，调低两个色号，改为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

　　“面部折叠度，降低。取消混血轮廓。”

　　“身高锁定，一米六五。体脂率下调，增加病态的消瘦感。”

　　她滑到【眼部高光】这一栏，毫不犹豫地将滑块拉到绝对的零度。

　　原本闪烁着灵动光芒的瞳孔瞬间暗淡，变成了一双毫无波澜、甚至透着死气的死鱼眼。

　　最后，她在【痛觉神经阻断】和【骨骼密度】的隐藏选项上，全部拉到满级。

　　一个穿着宽大黑色防风冲锋衣、脸色苍白、眼神死寂的普通女孩，在屏幕中央生成。扔在人堆里，一秒钟就会被抹除存在感。

　　完美的潜行躯壳。

　　“载入二号木马。”

　　星罗按下回车。

　　意识抽离。

　　︿(￣︶￣)︿

　　阳光刺眼。

　　空气里弥漫着刚刚修剪过的草坪清香，以及薰衣草那种让人发昏的甜味。

　　没有丧尸，没有废土，没有滴着酸雨的贫民窟。

　　星罗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蔚蓝到毫无瑕疵的天空。几朵白云被精确地切割成蓬松的棉花糖形状。一只金毛犬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欢快地奔跑，叼住了一个粉红色的飞盘。

　　她正站在一条铺着干净鹅卵石的街道上。两旁是修剪得整齐的白玫瑰灌木丛，以及一排排刷着马卡龙色漆的独栋别墅。

　　她身后的草坪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另外6个人。

　　这是主神塞进来的无限流小队。

　　“主神终于当人了？”

　　一个穿着格子衬衫的青年从草地上爬起来。他看着四周如画般的中产阶级社区风景，深吸了一口气。

　　“没有怪物……我们在度假？”

　　“闭嘴。别呼吸那么大口。”

　　一声压抑到极点的低吼打断了他的幻想。

　　说话的是个肌肉虬结的光头女人。阿鬼，资深者。她的脸上有一条从左眼角劈到下巴的刀疤。

　　阿鬼浑身僵硬。她没有看风景，而是死死盯着草坪边缘的一块纯白告示牌：
　　【社区守则第一条：草坪高度严禁低于 3.5 厘米。违者将被视为破坏社区正能量，强制接受关爱。】

　　阿鬼猛地低头，看着青年刚才踩过的草坪。那里有两根草叶被踩断了。

　　“草……”

　　阿鬼的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半空中浮现出冰冷的猩红字幕。

　　【欢迎降临：极乐城（新伊甸区）】
　　【主线任务：存活30天。】
　　【剧情载入：这里是完美的无菌天国。负面情绪会降低生产力，悲伤是最大的资源浪费。本月起，极乐城正式推行《全民无害化法案》。】
　　【所有人必须强制切开头皮，植入‘情绪起搏芯片’。芯片将24小时接管你的杏仁核。当你感到疲惫，它会放电刺激你微笑；当你感到痛苦，它会强制让你感恩。】
　　【警告：你们是未植入芯片的盲流。】
　　【警告：禁止流泪，禁止叹气。任何散播‘有毒气场’的行为，都将被彻底治愈。】

　　字幕消失。

　　阳光依然明媚，但空气仿佛瞬间结了冰。

　　“主神让我们在一个能读心的世界里活30天？！”

　　格子衫青年瘫软在地，声音发抖。

　　“不是读心。”

　　阿鬼从战术背心掏出一叠肉色的硅胶贴片，快速贴在自己的喉结和眼角，咬牙切齿地纠正，“是默读解码！这玩意儿不需要你张嘴。你心里暗骂一句，喉咙的肌肉就会产生微电流。这里的监控探头每秒60帧抓取你的微表情。你只要叹一口气，他们就会判定你‘情绪信用破产’！”

　　阿鬼把剩下的贴片扔给地上的新人。

　　“贴上！这是光学迷彩和白噪音发生器！遇到查牌，可以动手杀人，但绝对不能流眼泪！”

　　星罗没有低头。

　　她不需要看那种劣质的系统面板。但她视网膜的边缘，依然同步截获了主神群发给这些“肉鸡”玩家的剧情简报。

　　星罗靠在白色的木栅栏上。她没有捡地上的贴片。

　　她那张被精心捏出的大众脸，就是最完美的面瘫。微表情，零。

　　一辆涂着马卡龙粉色的重型医疗装甲车，像一头静谧的巨兽，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铺满阳光的十字路口。

　　车门打开。

　　四名穿着修身白西装、胸口别着白莲花徽章的男人走了下来。

　　【微笑护工】。

　　他们高大挺拔，像时装周上的男模。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们的嘴角全部被手术线强行向上提拉、缝合，固定成了一个极其夸张、完美的微笑。

　　“各位市民，下午好。”

　　领头的护工站在阳光下，优雅地鞠了一个躬。声音甜腻得让人反胃。

　　“检测到该区域有微弱的负面磁场。有人正在散播有毒的生存焦虑。”

　　他抬起头，机械眼球闪烁着红光，直直地看向草坪上的无限流小队。

　　“找到你们了，迷路的小可怜们。”

　　阿鬼一把将身旁那个叫大军的壮汉新人拽到一尊大理石雕像后。

　　“别呼吸！别看他们的眼睛！”

　　大军身高一米九，是个健身教练。但在这种极度扭曲的压迫感下，他的精神防线开始崩塌。

　　因为恐惧和汗水，他喉结上的“白噪音贴片”边缘卷起，轻轻滑落。

　　“啪嗒。”

　　贴片掉在鹅卵石上。

　　大军看着迎面走来的微笑护工，喉结滚动了一下，倒吸了一口凉气。

　　别墅区里的隐藏扩音器瞬间爆响。

　　“警告。抓取目标：0.3秒恐惧微表情。”

　　“声带震动解码：词汇【救命】未遂。”

　　“请求物理安抚。”

　　“这位先生。”

　　领头的护工看着大军，语气充满了悲悯，“您的气场太有毒了。请跟我们去做个小小的灵魂净化。”

　　护工从白西装里抽出一根闪烁着蓝色电弧的高压拘束带。

　　“我草！”

　　大军彻底崩溃了。求生本能压过了一切，他抄起旁边的一把园艺铁铲，双目赤红地咆哮着砸向护工的脑袋。

　　他张开大嘴，声带疯狂震动，想要吼出那句压抑到极致的：“老子跟你们拼了！”

　　但惊悚的一幕发生了。

　　街道两旁的路灯，表面突然如水波般翻转，露出了密密麻麻的蜂窝状定向声波阵列。

　　【主动声波降噪系统：启动】。

　　系统捕捉到了大军的声波频率，并瞬间向他发射了完全相反的逆相声波。

　　大军在咆哮，他的脖子上青筋暴起，肺部的空气被狂暴地挤压出来。

　　但在现实的空气中，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的怒吼，在物理层面上被绝对的死寂抵消了。仿佛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紧接着，更恐怖的事情降临了。

　　路灯上的扩音器里，传出了大军的声音。

　　【实时声纹深度伪造：启动】。

　　极乐城的AI截取了他的音色，合成了一句温柔、字正腔圆的赞歌，通过高音喇叭响彻整个街区：
　　“我……我非常愿意接受你们的建设性意见！”

　　大军自己都被这句话吓疯了。

　　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挥舞着铁铲，拼尽全力在做着最暴烈的反抗，但他发出的声音，却在歌功。

　　他的肉.体还在挣扎，但他的社会表达权，已经被夺走了。

　　“天哪，您的肢体语言充满了偏见。”

　　护工连躲都没躲，任由铁铲砸在身上。他叹息了一声，反手将高压拘束带套在大军的脖子上。

　　强电流瞬间贯穿大军的脊椎。大军瘫倒在地，口吐白沫。

　　两名护工像拖走一个睡着的婴儿一样，温柔地把抽搐的大军拖向粉色的医疗装甲车。

　　装甲车的侧门大开。阳光照进车厢。

　　里面没有抢救设备，只有一台冰冷的工业级手术台。

　　没有麻醉。

　　机械钻头直接切开了大军的头盖骨。鲜血像喷泉一样溅在雪白的车厢壁上，也溅在了车外盛开的白玫瑰上。

　　车里的音响正在播放舒缓的乡村爵士乐。

　　芯片被强行钉入大脑皮层。

　　5秒钟后。大军的惨叫声戛然而止。

　　起搏芯片开始工作。它强行截获了大军的痛觉神经信号，疯狂刺激杏仁核分泌多巴胺。

　　大军的脸因为开颅的剧痛扭曲成了麻花，眼球几乎要凸出眼眶，但他的嘴却不受控制地裂开，大喊：
　　“好舒服！感恩社区为我消除结构性焦虑！这钻头充满了爱！再深一点！我太幸福了！”

　　惨叫声、喷血声和感恩的词汇混杂在一起。在阳光明媚的别墅区里，形成了诡异的听觉地狱。

　　草坪上。

　　剩下的几个无限流新人彻底疯了。一个女孩双膝一软，跪在地上，死死捂住耳朵，把头撞向大理石台阶。

　　经历过大风大浪的阿鬼，只是撇了撇嘴。

　　这些新人，心理素质也太差。说话不听，真把自己当老妈子了。

　　“还有三位迷路的市民。”

　　领头的微笑护工转过身，机械眼球锁定了阴影里的阿鬼、女孩，以及靠在栅栏上的那个毫无存在感的黑衣女孩。

　　他拿出一把大剂量的纳米镇静剂枪。

　　“看，你们的朋友已经完成了社会化。现在，轮到你们进行无害化处理了。”

　　阿鬼咬碎了后槽牙，准备拼命。

　　就在这时。

　　“太吵了。”

　　清冷，毫无起伏的声音，在充满了惨叫和阳光的草坪上，显得极其突兀。

　　阿鬼愣住了。

　　微笑护工也停下了脚步。

　　那个看起来随时会被捏死的黑衣女孩，终于站直了身体。

　　星罗从冲锋衣的口袋里伸出右手，甩了甩手腕。

　　她没有去看那把对准自己的镇静剂枪，也没有去看车里血肉模糊的手术台，只是盯着护工胸口那个闪烁着红光的执法仪。

　　视网膜深处，Root管理员权限，强制接入。

　　幽蓝色的代码瞬间越过主神的防火墙，解析了这群生化护工的底层局域网控制节点。

　　一行清晰的系统律令悬浮在星罗的眼前：

　　【当前状态：执法。】
　　【核心指令：执行 - 治愈。】

　　“既然你们这么喜欢控制别人的话语权。”

　　星罗看着护工那张缝起来的笑脸，眼睛里透出暴雪般的寒意。

　　“那我就把你们的字典烧了。”

　　护工扣下扳机，面带悲悯：“愿微笑与你同在。”

　　星罗在虚空中，随意地敲击了一下手指。

　　选中核心指令里的“愈”字。

　　删除，替换为同音字。

　　半空中的律令瞬间变异重组为：
　　【核心指令：执行 - 致郁 。】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护工枪口喷出的镇静剂探针，在距离星罗瞳孔不到3厘米的地方，吧嗒一声掉在草坪上。

　　领头护工脸上的假笑，突然剧烈地抽搐起来。

　　缝合嘴角的医用羊肠线崩断了，鲜血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在纯白的西装上。

　　对于这些从出厂起就被强制设定为“无菌快乐”的怪物来说，这种突如其来的、纯粹的负面信息，无异于在他们的脑干里引爆了一颗核弹。

　　“啊……啊啊啊啊啊！！！”

　　领头的护工猛地扔掉枪，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了凄厉到极点的惨叫。

　　他重重地跪在阳光下的草坪里。那双一直闪烁着红光的机械眼球，第一次流露出了庞大的、虚无的厌世感。

　　“我是一个废物……我是一件披着人皮的垃圾……”

　　剩下的三名护工也全部崩溃倒地。

　　他们一边疯狂地扇自己的耳光，一边用最恶毒的脏话咒骂自己、咒骂极乐城、咒骂这个虚伪的阳光世界。

　　“去死吧！都去死吧！活着没有任何意义！”

　　一名护工因为无法承受这种级别的心理剧痛，直接拔出腰间的手术锯，狠狠捅进了自己的脖颈里。鲜血狂喷，浇在盛开的白玫瑰上。但他却在倒下的那一刻，露出了一丝真正的、解脱的微笑。

　　短短10秒钟。

　　刚才还不可一世的清道夫小队，在“致郁”打击下，全军覆没。变成了满地打滚、自残痛哭的疯子。

　　阿鬼举着匕首，整个人像一尊石雕一样僵硬了。

　　地上的女孩停止了发抖，大脑彻底宕机。

　　他们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画面。

　　那个普通女人，只是站在那里，动了一下手指。那些把他们当猪狗一样屠宰的怪物，就集体抑郁自杀了？

　　星罗跨过地上那具还在抽搐的护工尸体，看都没看一眼车里那个又哭又笑的大军。

　　她弯下腰，从死去的护工队长脖子上，粗暴地扯下一张沾着血的白色磁卡。

　　“还不走？”

　　星罗转头，冷冷地扫了阿鬼一眼。

　　阿鬼咽了一口唾沫。匕首从手里滑落。

　　她终于明白，主神把他们扔进的这个地狱里，混进了一个比地狱更恐怖的怪物，但诡异的是很有安全感。

　　她一把拽起地上的新人们，连滚带爬地跟着星罗，向着街道尽头跑去。

　　阳光依旧明媚得刺眼。

　　星罗走在最前面，嫌弃地甩掉手上的血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