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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旧梦 爱恨同因 ...
六皇子花了好大力气才把沈绪挪到起火的屋檐下。融融暖意扑面,少年腹侧结冰的血痂化开,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
他想起五哥哥和阿爷在他被红怪兽咬得痛痛的时候用的白粉粉,咬着下唇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还是犹豫着从怀里掏了出来。
“雪人哥哥,痛痛……药。”他口齿不清地用雪水为沈绪擦洗了一遍腰侧伤口,疼得昏迷的沈绪差点用力把他的胳膊扯下来。
六皇子看着自己胳膊上新增的青紫爪印,委屈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疼……好疼(ᗒᗣᗕ)՞!”
“不给…不给雪人哥哥用痛痛粉了。”
他气得说话都利索了。
小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坠。
腹侧伤口灼烧般的疼顺着骨头往头顶钻,刺骨寒意激得沈绪脖颈猛地一缩,转瞬又被火场融融暖意裹住。
剧痛搅碎了他的神智,意识轻飘飘脱离躯体,似漫过千里远山,猝然撞进慕容钊亡国受凌迟的血色现场。
心神交感,五内俱伤。
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痛死的时候,他忽又被人一把拽回了昭明十三年的东宫太子府。
——那是他上辈子回忆里最美好,却在当时只顾作践,不知珍惜的美梦。
雪风拍响窗柩,清棱孤冷。
沈绪低头看了眼脚下噼啪响着的炭盆,整个人还有些回不过神。
他这是……死了吗?
正愣神间,门外传来少年独有的清朗声线:“都亥时了,先生,你怎么还在处理文书?”
慕容钊一身明黄织锦团龙蟒袍,出现在门口时还带着满身冷锐与端庄,跨过门槛后却瞬间换了个模样。
他脚上鹿皮靴步步踩在洁白的雪地上,靴口云纹针针秀气,偏摒退左右后脸上便带上了吊儿郎当,端得是副山野少年做派。
“孤父皇母后统共就孤一个儿子,这东宫前前后后加起来也就那么些事,怎么就你一个,天天忙到亥时都不得休?”
他反手脱下肩上狐裘,随意在门口抖了抖,散去浑身板肃,便揣着怀里宝贝似的捂得暖融融的药膏,从炭盆前拱到了他身边。
见他孤冷,还顺手抓起架子上烤暖的披风,披到了他单薄瘦弱的肩头:“穿这么少,也不怕冻着。”
沈绪冻僵的手指轻轻抖了抖,恍惚回神。
——这年慕容钊十三岁,刚刚正式参与理政不久。彼时昭钰太子外有贤名,却终究年幼,心性不定,对朝中局势所知不深。
他整日忧虑自己择主失误,唯恐坏了日后前程。偏那傻太子在他日复一日地哄骗中将他当成了良师益友,每每在外装足了睿智沉稳,到他面前便要卸下防备,露出孩童天真直率又没个定性的真实秉性。
“不冷。”面对昭钰太子旁若无人的热络亲近,张绪无意识缩了缩手指,肩头微微后撤,刻意拉开半分距离。
四周环绕的炭盆忽被人推远了些。
指尖炭火烘烤的灼热剥离,一道软糯委屈的孩童音隔着重重白雾飘进耳中:“手手,火…疼……”
沈绪恍恍惚惚听不真切,耳边声响转瞬消散,眼前只剩眉目鲜活、意气飞扬的昭钰太子。
“瞅瞅?手都磨出血了,还在写呢?”
张绪常年握笔的手被冻疮磨破,慕容钊不由分说抓起他桌前文书随意一擦,揩了药膏便要往他手上抹。
张绪浑身僵硬,却只能任由他靠近。
慕容钊调笑他:“先生这双手可是孤这辈子仅见的好看,你再这么写下去,这冻疮总不见好,孤日后可还怎么跟人炫耀?”
张绪眼皮抖了抖,强压下反手给这狗太子一巴掌的冲动,耐心教导:“殿下莫忘了,明帝虽只有你一个孩子,但你上头可还有很多叔伯。”
见慕容钊上完药,他抽回手,继续絮叨:“现正值多事之秋,淮南王于封地蠢蠢欲动,频频请旨欲回王都,陛下念及兄弟情谊,早晚同意,届时……”
小太子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玉带上坠着的虎纹玉璜,眉间浮出一抹恼意:“王叔多年不曾回王都,思乡情切也属正常……”
他把他摁回原地,抓着他的手继续缠纱布:“孤现在与先生说的是你手的问题,你能不能不要转移话题?”
意识飘在半空的沈绪心跳加速。
梦里的张绪却只想打人:“……”
看他在梦中面色几变,沈绪终于清晰忆起:他当时对这随性放浪还很懒的狗太子没有任何指望。只觉朝中各路藩王个个暗藏野心,他作为唯一皇储,空有名声,却无兵权,不堪托付,储君之位岌岌可危。
于一无所有、一心只想往上攀爬的他而言,辅佐慕容钊风险太高,手握封地重兵、势力雄厚的淮南王才是最优出路,所以他早已暗中盘算妥当,只待时机成熟便收拾行囊投奔。
平时糊弄狗太子也不过是为给自己未来仕途谋一块有力的敲门砖。
沈绪:“……”
如此直观的面对自己曾经的卑劣,他一时三观受到冲击,竟是说不出什么言语。
而回忆里,慕容钊仍在俯身坏笑着凑近:“先生,你能不能对你选中的昭钰太子有点信心?孤能让你们心甘情愿追随,自然也是有几分真本事的。”
他胡乱把张绪的手用纱布缠成个粽子,轻轻拍了拍,语气轻快,“好了,先养几天试试看。那西域商人说此药三日必除病根,孤倒要看看,这千金难买的药有没有骗人。”
张绪攥拳:“这已经是您这个月第三次了。”
慕容钊拨拨他案上笔架:“那不一样,前两次是孤看那卖药人可怜。”
张绪强行把他视线正回来:“……我也很可怜,麻烦殿下不要再四处散财,让太子府本就微薄的账目雪上加霜。”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慕容钊定定看着他,嘴角忽然咧出一个灿烂的笑:“先生……”
他喊他,意味不明。
张绪愣然。莫名好像就是知道他想说什么。
从来不苟言笑,冷心冷情的张先生也被他逼得学会在他面前有情绪了。他很开心。
并希望他继续保持。
张绪偏头掩去眼底动容,低声怒斥:“幼稚!”
他板着脸,强行挽尊,“上次给殿下布置的策论可写完了?若未完,今晚……”
话未说完,便见慕容钊从身后抽出一大叠写得满满当当的软白纸张:“先生请看!”
他满脸写着“就知道你要这么说,孤早准备好了”,模样乖顺又骄傲。
张绪嘴角无意识弯了弯,眼睫轻颤,方才紧绷的下颌线也悄然松开。
慕容钊指腹故意在他腕边轻轻蹭了蹭,似在邀功。张绪接过文章,脸上的严肃差点没绷住,却还是故作正经地训斥:“别撒娇,要是让我发现你胡编乱造……”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
满纸端正小楷完全攫住了他的心神。
昭钰太子不止字写得好看,策论上清晰点明了淮南王封地的各项问题,日后事发该如何掣肘,还完美地解决了他近日一直在头疼的多个难题。
他攥紧纸张,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震动,久久不曾言语。
沈绪知道,他当时心里全是嫉妒。
慕容钊得天独厚,生来拥有一切,明明平时看着那么懒散,却依旧游刃有余,想要什么都毫不费力。反观张绪,孤苦无依,不管想要什么都得步步为营,机关算尽……
冷月浸满窗棂,殿内烛火烘出一室暖意。
张绪指尖死死攥着朱笔,垂眸掩去眼底翻涌的妒意。
满屋炭盆烘热皮肉,却驱不散他骨子里的阴私寒凉。少年太子直白滚烫的赤诚,那时于他,宛若剧毒。
君臣之间的隔阂,早在这些细碎朝夕里,悄然生根。
慕容钊花了三年时间才在西域重金求来的那一小瓶能治他冻疮的药膏,最终被他当了向上攀附的人情,转手赠予他人。
他当时差点被气死,却也只能又急又气地看着他:“先生,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
他握着他冻疮反复的手,忧愁叹息:“你总是这样,孤会心疼的。”
孤会心疼的。
他总这么说。他还诓他,说像他这般文采惊世的国士,双手理应无痕……
可他不过一介贱民,又如何用得那般昂贵之物?
张绪死死盯着慕容钊眼里不加掩饰的愁绪,拿药的手轻颤,指间深深掐入掌心,后退半步,敛眉耷眼,语气淡而疏离:“殿下厚爱,草民愧不敢当。”
他深知自己温润皮相底下是怎样腌臜丑陋的恶鬼,所以慕容钊越是灿若朝阳,他越是畏缩恐惧。
有些人命中注定要刀兵相见,张绪看得分明,自也不会提前入局,为日后平添痛苦。
偏慕容钊还当真以为他是什么刚正不阿的孤直清官,于朝上竭力举荐,要他以白身入仕。殊不知——未来大魏第一大贪,就站在他面前。
……
慕容钊,你真的……好蠢。
沈绪手指蜷缩,自虐似地抠入腹中,在梦中冷声嗤笑:你自该高高在上,享你祖荫,我区区贱民,疼与不疼,与你何干?
没来由的对陌生人抱有那么大的善心,真是活该你亡国。活该……
恨与悔交织,嘲与怜混杂,沈绪手指用力更深,痛得整个人都蜷缩起来,意识却还是挣不脱那无穷的梦魇。
废弃大殿外,六皇子哆嗦着缩在不远处,被他腰间淋漓的鲜血吓得泪眼汪汪。
“不抠……雪人哥哥……不抠了……疼。”
他小身子往前蹭了蹭,小手怯生生想去掰开沈绪自残的手,却被他无意识掐着脖子,摁在地上,几近窒息。
慕容钊面色紫涨,意识在濒死间回笼,睁眼却见沈绪不知何时又睁着无神的眼睛把他摁在了地上。
他脑中血气上涌,一气之下,也不知是哪里涌出来的力气,一脚把他蹬飞了出去。
慕容:你大爷的张绪,没完没了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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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七章 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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