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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谋国者诛 只有叛军受 ...

  •   慕容钊所料不差,即使沈绪跳下时眼尖,在空中腾挪避开了要害,可他这木刺埋得刁钻,不管沈绪怎么避,还是不可避免被刺穿。

      沈绪手脚俱有擦伤,但最严重的还是侧腹一处伤可见骨的穿透伤。
      寸长的木棱扎在血肉里,无论他意志力多么坚强,始终都无法动弹。

      今日是十五,元宵佳节。时值深夜,雪还未停,冬夜里甚至没有虫鸣和人语。这早被废弃的宫殿禁地根本不可能会有人过来。

      宫里人人忙着宴饮,若等到明天,绑他的人察觉异样,他估计早就失血过多,成为这冰天雪地里的一具僵尸。

      沈绪动了动僵硬的手指,一想到这偷来的八年人生很有可能会以这种方式结束,他便突然觉得有些好笑。

      人生走马灯帧帧浮现。
      他作为张绪的三十六年凄凉悲苦,一生劳碌,为名利权势汲汲营营,把天下视作棋局,将身边的一切人和事都当做棋子,阴绝狠辣,一生从未得到过真心……

      作为沈绪的八年,刚刚睁眼不久便从他人口中得知他一心辅佐的明君最后那寥落惨淡的结局;从此日夜耕读不辍,一心从野史典籍中拼凑出当年真相,为他的君王平反。

      终日过得身不由己,命不由己。

      要说他两辈子最开心的时光,竟然就只有前世在太子府,做慕容钊幕僚的那八年。

      那个被他一手带大的少年帝王,曾经给过他这满身罪恶之人,唯一一份温暖。但很可惜,一切的一切……都被他亲手摔碎了。

      漆黑天幕下月华皎皎,素银光辉下碎雪飘飘,晃晃然如水波荡漾,生理性的泪水让沈绪眼前渐渐模糊,恍惚间,他仿佛回到了昭明十二年的太子府邸。

      ……
      阳春三月,花飞雾漫。
      廊深风暖,帘幕低垂。

      假山流水后,十二岁的少年太子正一脸纠结地对着身前残局苦思解法。

      张绪捋了捋袖袍,定下心神,缓步踏入中庭。往来署官皆对他面露轻视。
      他无甚所谓地牵了牵唇,继续向里,少年太子远远见他,顿时如见救星,“先生,你来得正好,快教教孤此局何解?”

      太子迎出廊亭,亲昵地牵着他的袖子走到棋盘前,眼神又真又亮,就差把“我家先生最厉害”写在脸上: “父皇三天前将此残局送与孤,孤苦弈至今也未参透其中道理,先生见识广博,棋艺精湛,定有解法!”

      张绪点头,在慕容钊的缠磨下,撩开衣摆在他对面坐下。

      整个东宫,只有太子这个傻子一个人,不在乎他的白身身份,对他沽名钓誉的虚假才学深信不疑。

      他修长的手指捻了颗白子,沉吟片刻,很快便在棋盘中心落了下去。
      慕容钊眼前一亮,迅速便跟着他的棋风,专注地与他对弈起来。

      张绪每走一步,便瞄一眼衣摆内侧的小抄,看似步步精绝,其实全是现学。

      他当年压根就不懂棋。
      只是在外打听到了太子喜好,挑灯夜读现学了月余,又暗地里把那残局拓了回去,笔耕不辍日夜推演,这才投机取巧地帮他解了棋局,并故作老成地一一指点。

      “精华已尽须堪弃,劳逸攸关少亦图。殿下须得记住,无论何时,身处何样境地,都要保持清醒应事的头脑,胜不骄,败不馁,实手化虚,虚手化实,让人猜不透你的用意。”

      慕容钊似懂非懂,掰开他手心露出里面偷藏的黑子:“所以这便是先生偷棋的理由吗?”

      张绪面不红心不跳,胡说八道:“必要时刻,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打破原有棋风,换个路数,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也是为君者应学的变通;此计要点在于:为平常所不欲为,克服自身羞、耻、怠、惰。”

      青年歪曲经史,满嘴胡言。

      太子甚觉有理,点头,恍然大悟:“那孤会了,我们再弈一局!”

      春风拂面,乱卷飞红。
      少年一双纯真虎目浑圆单纯,长睫扑闪,锦衣玉面,身如青松,姿如皎月,撩得那三月春花都忍不住羞红了脸颊。

      沈绪手指轻颤,喉间悲鸣。

      他当年并不知道慕容钊其实早看到了他衣摆上的小抄,只是为了抬高他在太子府的地位、让左右宫人发自内心的尊重于他,所以故意陪他演戏……

      他一直以为是自己演技高超,将愚蠢又天真的小太子骗得团团转,以致奉他为师,视他为友……却不想昭钰太子心胸豁达,从未在意过他的出身品行,只是单纯的想要引他向上……

      只恨他当年心硬如铁,又求成心切……手段过激,杀戮过甚;致君臣相轻,互生猜忌,到底物是人非。

      ……
      桃花化血,往事空亡。沈绪从回忆中收回心神,用尽全力撑起身子,咬牙将那刺入身体的木刺一寸寸拔出。
      鲜血飞溅,两臂震颤,他却只是摇晃着起身,用尽全力向前走去。

      他不能死。
      至少在找出慕容钊当年亡国真相之前不能!
      他前世欠他许多,今世无力弥补,只能拼尽一切将那散碎人间的月亮重新拼起,让他重回天际高悬!

      冰销雪寒,血液的流失促使双腿失力,沈绪摇晃着摔倒,又再次爬起,爬起又摔倒,如此反复。
      可他依旧没有放弃。

      走马灯仍在继续:他曾经杀生母,屠生父的一幕幕在眼前浮现,可更多的,是慕容钊在他人生至暗时刻,把他捡回东宫,给他洗“冤屈”,为他养身体、拜名师,教会他何为真情,何为至性,何为恩义——

      何为天下苍生。

      他黑暗人生里的皎皎明月始终都在为他指引着人生的方向。

      可慕容钊用尽全力照亮他内心的阴霾,给了他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康庄大道。自己却因他背负骂名,从天际坠下。

      徒惹尘埃,失了艳色。

      这叫张绪如何能不痛悔?若他当年能更谨慎一点,能将他的残忍卑劣藏得更深一点……又何至后来,君臣反目……

      一死一亡国。

      他曾经做尽阴狠毒辣之事,机关算尽想要爬上权力巅峰,做那执掌生杀的人上之人。如今……所愿得偿,却只想为一人重生。

      ……
      雷声轰起,乌云掩月。甲兵压城。

      景明十年,二十七岁的大魏皇帝慕容钊看着祭台下方带着无数叛军向他杀来的权相张绪时,面色已是平稳坚毅,惟声音冷而无情:

      “谋国者诛!”

      深秋风凛,随着青年帝王一声令下,平素只用于庆典祭祀的承天台上瞬间密密麻麻涌入无数手持兵械的禁军。

      ——被张绪借故支开的三大营一个不少的出现在他们面前。

      受张绪煽动蛊惑跟随谋反的诸臣和将领不由都煞白了脸,满脸惊慌地看向他。
      “张相,这是怎么回事!”

      在慕容钊下令的那一刻,张绪周遭诸叛将便以他和众叛臣为中心,迅速围成一圈,拉开警戒。

      众人恐慌惊悸,张绪却只是轻轻一笑,迎着他们震惊不解的目光抬手掸了掸衣袍,俯身对着慕容钊的方向盈盈而拜。

      “有罪之人已悉在此,文英使命已成。愿吾王——社稷安平,千秋万世。”

      温润含笑的嗓音响彻承天台,敌友双方俱皆呆若木鸡,被他这番离奇操作震得呐呐失语。
      “张文英,你这是什么意思!”

      反应过来的叛臣立时将刀锋对准了众人中间的张绪。张绪拂衣起身,语气轻嘲,神色从容自若:“自然是,你们都被耍了。”

      ——几十把刀瞬间架在他修长白皙的脖颈上。
      挟持他的叛将青白着脸,梗着脖子看向高台上神情冷凝的青年帝王,狠声威胁:“你们君臣心思缜密,手段高明,这几年反目成仇的戏码的确骗过了我们!但你今日若不放我们安然离开,我们死也要拉上张绪垫背!”

      青年慕容钊半张脸隐在十二彩珠帝王旒冕后若隐若现,眼神晦暗,神情却是憎恶,没有丝毫为他所谓的忠心和处境动容。

      “你以为寡人还会信你吗?”

      他缓缓抬手,声线冷如寒冰:
      “宰相张绪勾结外敌,豢养私兵,欺上瞒下,聚众谋逆,今罪证确凿——杀无赦!”

      “臣——遵旨。”张绪拱手下拜,径直撞向叛将抵在他脖间的刀锋。
      他那时想:如他一般卑劣之人,如此死法倒也合宜。

      偏叛将受了惊吓,下意识撤开刀锋。下一秒见他脱身朝着高台跑去,又恼羞成怒,再次挥砍——
      大魏历史上赫赫有名的权相张绪,差点就这么被人乱刀分尸在承天台上。

      ……
      史书上说,他一手教出来的皇帝慕容钊在他死后下令将他抄家,尸骨弃于荒野。
      ——死的那年,他三十六岁。

      国患终除,降臣叛将尽亡,天下安定。大魏偌大个王朝却在他死后第十七年,横遭风雨,轰然破碎。

      张绪从不后悔自己的卑劣,也不怨恨他为他的卑劣行径付出的代价。

      但他心疼他的君王在他死后被世人侮辱践踏、尊严扫地,声名尽毁。皎皎明月碎落成泥,无人愿再将他拾起……

      ……
      “砰——!”

      沈绪又一次摇晃着摔倒在雪地里。冰火两重天的焦灼体感将他思绪拉回现实,只是这次,他再也没能爬起来。

      他也那么坚定地向前走着。他不过是想要离那天上的月亮近一点。
      再近一点。
      却终究不过是奢望罢了。

      凛冽寒风刺透骨髓,侧腹伤处仿佛被火燎过,沈绪残存的意志在水火中焦灼。
      为了保持清醒,不至失温,他只能强咬着牙,反复用手指撕裂患处。

      天上月儿忽明忽暗,忽远忽近,雪下了一会儿,又停了一会儿,雪地里断断续续被拖出的斑驳血路又被大雪重新覆盖,沈绪半个身子几乎被冰棱冻透,可他却仍旧没能爬出昆吾宫。

      他只能瘫倒在枯草丛中,垂眸看着腰间模糊的血肉,感受着生机一点点流逝,手指不停在雪地上虚划着,无能为力。

      “陛下,臣疼……” 一滴晶莹自眼角滑下,速凝成冰。
      沈绪意识朦胧的想:他果然…还是跟当年一般无用。

      昆吾宫内大火渐渐烧起来。
      沈绪抽了抽身体,只能无言期待,他布下的暗手能快点发现异常,赶来接应。
      但是他好像……等不到了。

      “喂,张绪!”熟悉的少年嗓音传入耳畔。
      沈绪恍惚间以为自己幻听。
      他用尽全力掀开眼皮,正见慕容钊逆着月色向他奔来。

      他伸出手,笑意温浅。嘴唇蠕动发不出声。

      若他当真愿意来接他,或许便就这么死了,也没什么不甘的。
      眼皮颤动一下,那道身影再次消失。

      沈绪身体不自觉又抖起来,心绪颤动,他往旁侧雪地里吐出一口鲜血,再也没醒过来。

      慕容钊从雪地里爬起,愣在原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五章 谋国者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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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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