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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书影 旭日东升, ...

  •   长乐殿偏殿。

      苦涩药味从一屏之隔的两个稚幼孩童身上散出,庆帝李启看着床上六皇子单薄瘦削的身影,情不自禁眼眶一酸。

      此时浑身邋遢的慕容钊已被宫女擦洗完毕,换上了舒适的锦缎中衣。

      一批又一批的太医进进出出,在他身上扎针试药,时而摇头,时而悲悯,却无一人开口说他能活,还是不能活。

      他额上那棍砸的太狠,八岁的幼童身体根本没办法抗住这等程度的击打,慕容钊当时能在那种情况下反杀沈绪,已是全力爆发下的奇迹。
      他当时就只有一个想法,他死可以,张绪得给他陪葬!

      以至于他此刻虽然昏迷不醒,梦里碎碎念着的,仍是那位前世死敌的名字。

      “张绪,张绪!”

      慕容钊不知是梦到了什么,被绷带包裹的额上不自觉沁出层层冷汗。

      他昏昏沉沉的脑子里,不时走马观花似的划过一些画面,有他前世亡国的,也有这辈子六皇子痴傻时被人凌辱的。

      他时而在梦里痛哭流涕,时而愤怒难当,悲苦难抑,最终一切都化为一片死寂的黑暗。

      他在黑暗里拼命奔跑,疯狂挣扎,身后却不知何时聚满了百姓,他们手里挎着篮子,拿着臭鸡蛋,烂菜叶,一边砸他一边谩骂,“不肖子孙” 、“无能庸主” 、“不辨忠奸!”

      “我要是你我早就一头撞死在城墙上了。”

      没一会儿又换成了手持象牙笏板、唾沫飞溅的群臣,“陛下,你不听老臣之言,这大魏必然要亡在你手上!”

      “臣今纵死,亦要直言!”
      “陛下!你糊涂啊!”
      “陛下!”
      慕容钊在黑暗里一直跑,一直逃,群臣的讥诮和百姓的唾骂仍旧如影随形。

      终于,他眼前出现一道亮光。

      一袭青色长衫作幕僚打扮的张绪出现在他面前。
      慕容钊眼底亮起希冀,不顾一切朝他跑去,“先生救我!”

      然而就在他即将跑到他身边之时,眼前的张绪突然又变成了后来那个权倾朝野,心狠手辣,令万万人敬畏惧怕的白衣张相。

      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一言未发却骇得慕容钊后退了一步。
      这一退,就退进了百姓和群臣的包围里。

      “张绪,张文英!……你骗得孤…好惨!”

      在被百姓和朝臣撕打成一滩烂肉之前,慕容钊挣扎着朝前伸出手,哀哀看着那始终站在光暗交界处,一言不发的白衣青年。

      他神色一点点从悲哀转变成愤恨,又化为不死不休、生生世世誓要与他纠缠在一起的滔天恨意。
      “噗——!”慕容钊一时情绪剧烈起伏,猛地往前吐出一口淤血。有人匆忙扑上前来为他把脉,接着是那些人惊惶又惊喜的声音:“六皇子醒了!陛下,六皇子得救了!”

      意识再次模糊,耳边人声却依旧。

      “启禀陛下,六皇子体内余毒已解,只是身体底子过虚,这先天不足之症无法根治,日后若不好生调养……恐活不过二十。”

      “朕知道了,你们下去吧。”
      “是。”

      ……

      太医及宫女陆续退下,庆帝李启撩开帐幔,看着床上面色苍白,满头大汗,全身上下只剩嶙峋瘦骨的儿子,眼眶再次湿润了起来。

      这八年,是他薄他。

      慕容钊恍恍惚惚间,只看到隔壁屏风后还隐约透出一具与他差不多身量的病患身体。

      他踉跄着爬起身,翻下床沿,不顾一切地朝他奔去——张绪!你前世处心积虑害寡人亡国,寡人今天一定要弄死你!

      “小六!小六!”庆帝被六皇子这副宁死也要往沈绪身边跑的狰狞模样吓了一跳,连忙把刚刚退出去的太医喊了回来。

      屏风另一头,半梦半醒的沈绪似隐约听见那边的躁动,身子无意识抽了抽,想要醒来,却终究困在同样的梦魇里。

      “先生,为什么?”

      “先生…你不是说,会助寡人实现心愿,为我挡一世风雨,帮寡人成就不世之伟业吗?”

      “先生……你为何背弃诺言?”
      沉寂的夜色显得人跃动的心脏有些慌张。沈绪再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此时月已过中天。清冷月华透过打开的窗缝渗入室内,铺出一地冷银。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鼻尖先闻到一股药味,然后才是腿上的疼。
      他没睁眼。而是先辨别了一下旁边的动静——有人在他身边走动,脚步声很轻。

      不是禁军,是宫女。耳边有呼呼风声,窗没关严。翻身间没有锁链声,他没被捆。

      于是他睁开眼,对上了宫女同情的眼神,“这么玉雪可爱的一个小团子,怎么就残了呢!”
      “嘘,别乱讲,我听人说,沈二公子之所以出现在昆吾宫,就是因那黎妃思念亲子,化作怨魂把他抓进去的!”
      “黎妃……是…是当年那位吗?”

      “没错没错!你小声些!”
      “她当年活着的时候就很可怕了,没想到死了也……”
      “嘘,嘘,嘘!陛下就在隔壁,你不要命了!”
      沈绪顺着她们交头接耳的讨论声,动了动右腿,疼得嘴角抽了一下。

      但所幸疼的位置比他预想的好,有人帮他正过骨了。
      应该……不至于残吧?

      他偏头,看向隔壁屏风后影影绰绰躺着的人,额头缠了厚厚一圈白布,呼吸很浅,但还活着。
      沈绪拧眉看了他一会儿,忽听隔壁梦游,又开始发癫:“杀!我要杀了他!”

      六皇子弹跳而起,又被守夜的宫女和太医摁回去。
      命苦的太医抹了把额上冷汗,一边扎针一边纳闷:“怎么小小年纪,杀心这么重?”
      沈绪也纳闷。
      他真的觉得,今天之前,他跟六皇子没仇。
      但是没关系,往后有了。
      沈绪手指在腿侧收了收,又在心里补充一句:不死不休。
      沈绪转头,盯着鸦青色的帐顶,开始思索:他这局棋,到底错在了哪一步。

      但他还没想明白,庆帝来了。
      沈绪一看天色,原是早朝的时间到了。
      原先守着他的那几个宫女,八卦完全都在一旁沉沉睡去了。
      隔壁太医也睡了。想是六皇子伤情要比他严重得多,人全都安排到他那边去了。

      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是皇嗣,哪怕不受宠,也比自己这区区庶子强。
      “两个孩子都还没醒?”庆帝声音显得有些疲惫。显然也是一夜未睡。

      太医被人摇醒,战战兢兢跪地禀报:“沈二公子伤势重,六殿下身体底子薄,恐怕都还得昏睡些时日。”
      庆帝叹了口气,又到沈绪这边看了一眼,上朝去了。
      沈绪能感觉到他那冰冷的眼神,哪怕闭着眼睛。但是沈绪觉得自己挺可怜的,他明明……是受害人。
      你儿子无缘无故打断我的腿,你还想杀我泄愤。这合理吗?

      当然不合理,但是皇权至上,他现在还没能力反抗。
      忍忍吧。
      沈绪这么对自己说。
      ……

      “张绪!寡人……杀你。”
      隔壁六皇子第十三次发癫时,终于有人意识到他的存在才是刺激源,于是没过多久,便有宫人进来,将他单独抬送了出去。

      又是一阵兵荒马乱过后,满头缠着绷带的孩童终于再度沉沉睡去。
      沈绪悠悠睁开半条眼缝,隔着重重人影,他并未看清那人的模样,却在那股濒死一般的恨意嘶吼中,感受到了一丝无言的心痛。

      这人……为何竟如此憎恨?
      沈绪抬手捂着心脏,一不小心诱发病因,脑袋一歪,再次昏死过去。

      那夜长乐殿偏殿灯火彻夜未歇,药味缠绵,于沈绪和慕容钊而言,醒来后却不过各回各位,除了昆吾宫后续事件带来的满身麻烦,一无所得。
      ……

      日升月落,转眼便是七天。
      药香飘出宫廷,袅过长街,晃晃悠悠荡进安国公府,文庸院内,沈绪房前。

      久睡才醒的沈绪正躺在下人搬来的藤椅上,吊着右腿晒太阳。
      郢都一连下了半个月的大雪,他也被迫在昆吾宫陪那群傻子玩了半月,这难得的冬日暖阳,他实在不忍心错过。

      安国公世子沈荀进来探视的时候,见到的便是他端着药碗悠哉悠哉的模样。
      他哥无奈笑了一下,命人端上点心,也在旁边搬了张椅子坐下了。

      “你这幅模样,要是叫宫里人看到,八成得气死。”沈荀幽幽捻了块糕点,隐晦点他,“六皇子至今昏迷未醒,昆吾宫案件未结,陛下正等着你醒来把你拎过去问话呢,你倒好,在家晒上太阳了。”

      沈绪嗤了一下,冷冷回他两个字:“腿疼。”
      于是沈荀更好奇了,“你这伤真是三皇子打的?那傻子不是向来被你玩得团团转?你会斗不过他?”
      沈绪反问:“……傻子,就不能反杀吗?”

      他失踪半月,重伤才归,这人不关心他伤势,也不追问凶手动机,反而质疑他事情始末?
      沈荀见他生气,笑着往他嘴里塞了一块桂花糕,“别人不了解内情,我还不知道你?从小就是副顶黑的心肠,没你允许,谁能害得到你?昆吾宫怕是你自愿困进去的吧?”

      他凑近沈绪耳边,压低声音:“要不要偷偷告诉哥哥,这次你想要的又是什么?腿都断一条,这次你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吧?以前你顶多装装可怜卖卖惨,我二弟这么会哄人,有什么人是连你都搞不定的?”

      沈绪:“……”
      他挥手唤来童仆,冷下脸色,“孟春,送客!”
      沈荀还待再问,沈绪已把身上大氅往头顶拉了拉。

      童仆推着沈荀往外走,沈荀见沈绪不愿多说,也只能无奈叮嘱,“你养伤归养伤,可千万别忘了正事!父亲这几日虽推说你重伤未醒,帮你躲过了陛下和皇后的盘问,可朝中众臣对此事议论纷纷,昆吾宫中事你总归得给人一个解释的。”

      “知道了。”沈荀聒噪的声音渐渐远去,沈绪掀开头顶大氅,定定望着面前一点点解冻的雪松,心神不宁。

      比起昆吾宫未解之密,三皇子的怨恨,庆帝和皇后的盘问,他更在意的——是六皇子对他的滔天怨恨和那张跟他梦中八分相似的脸。

      “先生,今日这局,是寡人赢了。”
      胸口被刺穿的痛楚猝不及防蔓延全身。沈绪听着耳边那人既冷还嘲的声线,恨得眼眸猩红,恨不能把全天下都拉下水给自己陪葬。

      明明被杀被弃的是他,那人到底又在恨些什么?
      沈绪恍惚一瞬,忙晃了晃脑袋,从那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的幻痛中清醒。

      他自打三岁起被那些脏东西缠上,便时常做这个梦。梦里那人当胸一剑,毫不留情将他贯穿,却又口口声声说他背叛。

      每每他从梦中痛醒,身体便仿佛被万鬼抓挠,不受控地出现一些伤痕。
      更严重时还会出现幻听,眼前幻视,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行为。

      有人说,他是被恶鬼魇住了,也有人说,这是他前世的债孽,今生须得偿还。
      可是他翻遍史书,也只看到一位暴虐不讲道理的亡国之君,和一无辜受难的忠直孤臣。

      沈绪捂着胸口重重喘息着,落雪屋檐上忽落下一道身披斗篷的素色身影。
      那人身形窈窕,开口便嘲:“哟,兴致不错嘛。昏迷刚醒就有心情晒太阳?”
      前世冤孽未消,今生孽债便来。
      沈绪眉头紧蹙,便听她开口:“昆吾宫那日,荀七说是你下令终止计划?”

      沈绪淡淡点头:“我早说了,那里面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那女人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他缠着绷带的伤腿,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有没有,可不是你说了算的。为了给个三百年前亡国的前朝暴君洗白,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沈绪,你可真是能耐。”
      沈绪捻了捻手指,勉强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我没得选。”
      不听话就得死,谁又问过他意见了?

      水汽袅袅升腾,恍惚间,沈绪眼前又浮起梦魇里的画面。
      恶鬼厮咬,满地残躯,前朝戾帝慕容钊那张凄厉的脸死死盯住他。

      “先生……你为何背弃诺言?”
      沈绪指尖摩挲杯壁,眼神慢慢冷下去:“别缠着我,那是张绪叛你,与我无关。”

      女人见他又一次陷入癔症,懒得多言,只留下一句警告,转身离去,“其他我不管,但你自己答应过我会弄到的东西,就必须给我弄出来的。否则,你自己掂量着办。”

      沈绪垂眸,嗤笑一声。他这些年为了规避那些东西的日夜折磨,求得一夜安眠,托她日夜不停的搜罗前朝旧物,以期能从中窥知更多的旧人旧事,助他缓解一二。
      可这法子也只能让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短暂消歇,他每次为拼凑这些东西被她折腾去半条命,也终究治标不治本。

      有时候沈绪甚至在想,要不就直接弑母夺权……把这看着就闹心的女人干掉算了。

      天寒雪冻,温热的茶水转瞬便变得冰凉。

      沈绪抿了口茶,脑子里再次被那酷似暴君的六皇子填满。
      “他……会也跟我一样,是转世托生来寻仇的恶鬼吗?”

      百年瓷盏入口回甘,沈绪放下杯盏,稚嫩的声音里洗去疲惫,“也罢。无论他是与不是,事情总要解决的。便就入局,与他们斗上一斗,又有何妨。”

      晴日挂雪,乌云蔽,沈绪叹息一声,又让送人折返的童仆把他重新搬回书房去了。

      整整三日,他不眠不休,一直浸在书房里,将那些前朝古籍反复琢磨,也还是没能得出更多信息。
      昆吾宫地底有没有那前朝暴君亡国前留下的宝藏,未可知。
      六皇子是不是暴君转世,未可知。

      他那功利嗜杀的母亲和无能善妒的庆帝还能容忍他继续在他们眼皮子底下查前朝事多久,未可知……

      日光再次从窗棂移到门槛,沈绪翻完最后一页史籍,无言沉默许久,闭目按了按额头。
      前路孤绝,几无生机可言……

      童仆孟春见状,进来为他换了一盏汤羹,没多久又端走了。

      沈绪进了些食水,把那页古籍合上,才慢慢坐直,“慕容钊啊慕容钊……这糟污的史书身后名不都是你自己作的吗?

      你到底,有何可恨?”

      他两手往桌上一摊,只觉忧思过度,心神俱耗,几近油尽灯枯。
      他再是智谋无双,如此高强度伏案,这幼小破烂的身体他也撑不住啊……

      ……

      隔日破晓,天际最新一抹澄明透过窗棂洒下,铺上满地暖旭。先前散出去的暗卫归来回禀时,沈绪正单手撑在案头,昏昏欲睡。

      “小主子。”暗卫单膝跪在他身前,轻轻伸手拽了拽他的衣摆。

      沈绪恍然惊醒,眼睫间还带点幼童未睡醒的水渍。
      “你回来了。”他打了个哈欠,坐直身体靠上了身后的黄花梨木椅。

      暗卫默默看着他家小主子。方才还筹谋决断如成年人,转瞬又打哈欠满脸惺忪,竟叫人分不清,眼前到底是何等年岁之人。

      “嗯,昆吾宫里的东西,被人提前取走了。”暗卫垂眸,声音里带着懊悔,“是属下无能。”
      那日若不是他听令让小主子一个人留下,小主子也不必平白多吃这么些苦。

      苦心多时的布局,毁于他的一念之差。

      他怎么就忘了,小主子虽总是给人一种聪明稳重才智更甚成人的错觉,但他如今这副幼弱身驱,其实是没能力跟守卫硬拼的啊……

      “嗯,意料之中。我自己做的决定,怪不到你头上。”沈绪也没什么意外的,输就输了,只要没死,下次继续。

      他抬手抿了一口案头凉透的汤羹,声音低沉,“六皇子那边,你查过没有?”

      暗卫:“多是些老生常谈的消息,什么宫婢所生,天生痴傻,自幼孤苦,无人看顾。黄门宫人随意凌辱,十天半月难有一餐果腹。”

      沈绪:“那你觉得,他比之我如何?”

      暗卫愣了一下,如实作答:“没有可比性。”他家公子天生神童,术算惊人,又且文治武功俱通,没来由的怎么能拿个刚开智没几天的傻子作比?

      “没有可比性。”沈绪笑着重复了一遍,捂着胸口,极艰难才将自己那条断腿抬到了暗卫跟前,“可是我这条腿,就是他打断的啊。”

      暗卫:“……”

      “我去请示主子,让她动用暗棋,帮您复仇!”他单线程的思维里只能想到这个。
      沈绪抽了抽嘴角,嗤了一声,没说话。屋内一时静得只剩窗外风扫枯枝的轻响。

      片刻后,他轻轻抬手,“不必惊动她。让十七来抱我出去走走。”

      暗卫依言唤来脑子不好使却武功高强的十七,让他把沈绪抱去了郢都最高处。

      恰逢旭日破开云层,华光普照,原本笼罩在阴霾中的郢都坊市和重重宫闱,全都被一点点照亮。黑暗退散,唯朝阳冉冉。

      暗卫十七看不明白他用意。

      沈绪却好像是想通了什么,望着脚下那片皇城,低声开口:“下一局,我能赢他。”

      十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书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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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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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