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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元夕 前生旧事, ...

  •   沈绪彻底陷入昏迷前,恍恍惚惚似又抬头看到了天上那轮不染纤尘的满月。

      今夜十五,月圆,不知不觉间,竟又是一年中秋……
      月光晃眼,满地碎银如洗,沈绪意识模糊间,仿佛又回到了张绪与他的少年帝王第一次相遇的那天。

      昭明八年春,元宵佳节,也是在这样一个满月夜。
      大魏王都处处张灯结彩,庆贺佳节,同时也是庆祝昭钰太子——大魏明帝彼时唯一的儿子,慕容钊的八岁生辰。

      太阳还没下山,各式各样的花灯就从城门楼下的骆驼街一路摆到了宫城下面的承天门。街上人流如织,百姓欢欣鼓舞,人人脸上俱是喜色,只有裹着破旧单衣、顶着一身青紫、缩在角落里满身狼狈的张绪与所有人格格不入。

      他时常被权贵抓进府中轮番折磨羞辱。

      亲眼看着受他所累的姐姐在那些禽兽身下哭喊,惨叫,张绪眼神麻木又黯淡。

      他不能哭也不能喊,不能申冤上告,也不能起身反抗,因为那些只会换来权贵更强烈凶狠的打压,只会让他那被人强娶为妾的姐姐更受折磨,活得连青楼女子都不如……

      他只是个被权贵偷了文章,又被诬陷舞弊,终生禁考的无用书生。

      他只能活在黑暗里,任恨意滋长,任身躯腐烂,想反抗却反抗不得——

      想寻死,又死而不甘。

      于是张绪就这么把自己封锁在自己的内心世界里,隔绝所有声音也拒绝一切伤害,随波逐流,如行尸走肉……直到有天,他听人说,元宵昭钰太子生辰,要出宫与民同庆。

      张绪不止一次听说过昭钰太子慕容钊的事迹。他被大魏皇帝和群臣教养得极好。

      今年才八岁的他不只读书勤奋,习武刻苦,小小年纪便有不少脍炙人口的金句和诗篇在坊间广为流传;还仁慧机敏,知事善断,体贴百姓;经常出宫用自己的私房钱布善施粥。

      小太子说,他的毕生理想就是让天下大治,百姓丰衣足食,幼有所依,老有所养,路不拾遗,夜不闭户。

      他以后要做个明君,要平定四方蛮夷,带领大魏国运走向巅峰。

      张绪若能找他提告,说不准还有一线生机。可张绪忘了,他一介贱民,连宫门一角都摸不到,又谈何觐见当朝太子?

      权贵听说他上告之心未死,便又命人把他提了去。他们殴打他,踩着他的脑袋警告他,说他要是敢把事情闹到昭钰太子面前,他们就杀了他姐姐全家。

      张绪被人威胁惯了,他发现那一刻他的内心竟然毫无波澜。又或者说他觉得他们死了也好,至少不用跟他一起继续在这世上受苦。

      既然一切都是如此的恶臭腐朽,那就大家一起腐烂吧。

      他巴不得这个国家快点完蛋,所有人都陷入战乱,大家一样颠沛流离,食不果腹;所有人都跟他一起奴颜婢膝,跪在外敌面前痛哭流涕,把为数不多的尊严粉碎得彻底。

      如果没人来救他,那就谁都不要得救好了。他过不好,谁都别想好!

      十七岁的张绪被人丢出权贵府邸的时候,王都百姓正在为即将出宫的昭钰太子准备鲜花瓜果,各色花灯,只期届时能得他回眸一笑,垂怜一顾,哄他欢颜。

      这人间的参差就是如此残酷。在张绪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之时,昭钰太子却过着丰衣足食,事事顺遂,无忧无虑的人生。

      张绪心里产生了强烈的不平衡。

      人人都说昭钰太子仁善,可在那些人欺辱他、嘲讽他低贱卑劣之时,昭钰太子在哪里?

      人人都说昭钰太子贤明,可在他被人踩在脚下,逼着跟权贵磕头讨饶之时,昭钰太子又在哪里?
      他说要爱护百姓,要做为百姓请愿的贤储,可张绪难道就不是百姓中的一份子?

      心理逐渐扭曲的张绪恨上了这世上的所有人,包括他自己。
      于是张绪花了番心思,主动找上了潜伏在长安,想借机在元宵灯会上闹事的外邦异族。

      张绪用尽自己生平所学,为他们策划了严谨且周密的刺杀计划。
      他带着滔天的怨恨,被元宵灯会上拥挤的人群一步步推到了昭钰太子出行的车辕前。

      看着昭钰太子脸上灿烂温暖的笑意,张绪内心想要将他撕碎的冲动出奇强烈。

      既然人人都说他恶臭肮脏,对比起来昭钰太子是那么的皎洁如月,光鲜可人;那不如就把众星捧月的昭钰太子也拽下来试试吧。

      就让他跟他这卑微又肮脏的贱民死在一起……
      ——一盏花灯从楼上坠下,瞬间在街边引起一簇火苗,整条承天门街上都被张绪布满火油,只要他在人群中点燃引信,在场围观的数万民众和昭钰太子都将被大火活活烧死。

      人群后方不由得骚乱起来,眼看就要发生踩踏,走神的张绪被人推倒在地,无数双脚在他身上踏过,张绪却只看着车辕上满脸焦急的慕容钊,眼里的光芒亮得吓人。

      后方的动静只是个调虎离山的小插曲,只要慕容钊的车架经过他身边……

      “咚咚咚!”猛的数声鼓响,骚乱的人群瞬间被镇住,纷纷停下来看向声源之处。
      “大家不要慌,不要乱,都留在原地,其余事情我来处理!”

      慕容钊高声呼喊着,稳住人群便收了鼓槌跳下车辕。街边那簇小小的火苗早就被他的随行侍卫扑灭,他沿路挨个扶起被踩倒的百姓,又命人从车辕内取来食物和药,一边愧疚的把东西塞到他们手上,一边毫不介意地握着他们粗糙的手道歉:
      “对不起大家,都怪我太过任性,非要出宫与民同庆,害得你们被踩踏受伤。

      这些衣食药物你们先拿着,回头再去衙门让府尹给你们每人支取二十两纹银,就说记在本宫账上。待本宫回宫,再去向父皇请罪。”

      看着慕容钊扶起他时眼中满含的愧疚,张绪不由愣在原地。

      不是假惺惺的,为博声名的虚情假意,是真的心疼他们身上被踩踏的青紫,内疚自责,恨不能以身相替。

      张绪捏着袖中火引,突然有一瞬痛恨这种鲜明的对比!
      他想杀他,想让在场所有人为他的悲惨过往陪葬,可昭钰太子眼里却只有他身上的伤。

      看着小太子看向他时过分温柔的眸光,张绪就这么该死的动摇了——

      为什么!凭什么!

      委屈的泪水盈满眼睫,高出慕容钊小半个身子的张绪顶着一张遍布淤青的脸哭得声嘶力竭,小太子仰头看着他汹涌不息的泪水,瞬间就被吓得慌了神。

      “你你你,你怎么还哭了!”

      “是伤到哪里了吗?很痛吗?对不起,都是我的错!我以后真的再也不任性了!”

      “要不我让人先把你送去医馆吧?或者…或者……”小太子咬唇纠结许久,这才迟疑着取下了腰间的玉佩,咬牙塞到张绪手上,“这是我母后给我求的,说是可以保平安,驱霉运;看你身上这么多旧伤,想来应该是活得很难吧。这个送给你,你可以拿去换钱,也可以自己留着,希望你以后都可以平平安安……”

      十七年从未被人善待的张绪头一回感受到了这世间真切的善意,一时哽咽难言,想继续诉说冤屈,后面摔倒的人见他得了好处,顿时一个哭得比一个更大声了。

      手忙脚乱的小太子只得一个个温声安抚过去,醒过神来的张绪猛然回头,想出言提醒小太子前方有埋伏,转头却见四面八方隐藏的异族人已被守护太子的暗卫悄悄拿下。

      在鬼门关走过一遭的王都百姓甚至毫不知情,就被他们一心景仰的昭钰太子无声保护了下来。
      ——他真的,当得起一声聪慧贤明。

      张绪心里突然涌出一些毫无来由的希冀,他想昭钰太子既然那么善良,又被人们那么推崇信仰,兵不血刃便救下那么多的人,那不如也让他来救救他试试吧。

      如果他救了他,那他就把他当做他的神明,往后余生,他愿为他穷尽所学,肝脑涂地;为大魏鞠躬尽瘁,死不改悔。

      可他若救不了他……那他早晚都是要死的,能拉昭钰太子做垫背,也不算委屈。

      张绪当时心里就那样卑劣的想着,然后鬼使神差的活过来,花了一年时间为自己改头换面,扬名造势,营造君子人设;以有心算无心,压上所有谋划了后来的再遇。

      那是昭明八年冬,大魏王都,长安城西南角,铜锣巷。
      十里长街,白墙青瓦,街角墙下有个不甚起眼的破书摊,摊边一株腊梅开得正旺。

      梅树上积雪刚化,霜寒未歇,虚岁十八的张绪仅着一件素色麻衣,瑟瑟抖着站在破书摊前,顶着一双长满冻疮的手,替人抄书。

      寒风过巷,张绪拢了拢身上洗得发白的单薄衣裳,执笔轻咳,指缝中隐约透出血来。
      病若芙蓉脸似玉,身如修竹体如柳,执笔描兰蒙素面,有志才高不得抒。

      这就是张绪根据慕容钊的喜好,为他量身定制的落魄书生形象。

      无权无势又无钱银傍身,还因被权贵顶了功名,被陷害舞弊;又因上告无门,一意抗争,得罪权贵,在王都被人打压,排挤……

      空有一腔才学却无处施展,只能顶着病弱的身体流落街头,卖字为生。
      三分假,七分真,最宜用来骗人。

      皇后数月前薨逝,张绪特地花了大价钱毒杀了小太子最心爱的小白狗。小太子近日心情一直不大好。有消息说,他今日出宫私访,以故张绪特地在此布下大饵,只待鱼儿上钩。

      “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一道端正平稳中又带着几分少年傲气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张绪淡淡抬眼,迎面果然走来一位意气风发的锦衣公子。

      只见他穿着件宝蓝织金锦袍,腰间系着藏兰虎纹腰带,身上披着件同色缠枝纹白毛领狐裘,眉下一双清澈明亮的虎目,此时正目不转睛的看着张绪摊上悬挂的字幅,点点雪光揉碎跌进他眸里,熠熠生辉。

      来人身姿端正,举止大气,一看就是有钱人家捧在掌心养大的公子,与张绪这种下等贱民云泥之别。

      正是被他设局引诱而来的昭钰太子慕容钊。

      “你这纸上写的可是我朝杜大家的《茅屋为秋风所破歌》?”
      八岁的小太子走到摊前,笑容灿烂地跟他搭讪。
      深谙钓鱼之道的张绪并未对他过分关注,只敷衍的回了句,“小公子博学广闻,令人佩服。”便继续醉心书写,不理旁事。

      明显被冷待的小太子没有生气,反而伫立一旁,兴致勃勃地观摩起了他的笔法、字形和文章。
      张绪有点紧张,但他的字看起来就跟他如今的人一样,修长劲瘦,傲骨铮铮,深得慕容钊的喜欢。
      他本就有才,所以哪怕手中握着的仅仅只是一支街边最廉价的毛竹粗粗制成的笔,用的也只是市面上最常见的糙纸,从他笔下写出的字也是用这世间最贵的狼毫配上最精美的紫竹制成的御笔也写不出来的奇巧灵秀。

      小太子果然被他吸引,一边称赞他的书法一边探究地看着他身上青紫,“先生有冤。”

      是陈述句不是反问句。

      埋首写字的张绪讶了一下,笔尖一顿,却是反问,“小公子何出此言?”

      小太子看着他在寒风中病骨支离的身子,沉默不语。
      张绪顺着他的视线垂眸看向自己,不由嘲讽一笑, “冤又如何?”

      “这世道如此,似我这般无权无势之人,便是今日死在这里,又有谁会在乎。”

      张绪平淡的语气中满含自厌,成功激起了未经世事的小太子的救世情结。

      只见他冲他自信一笑,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可爱又明媚:
      “所幸,先生今天是遇到我了。”

      小太子牵过张绪的衣袖便带着他去了王都最大的医馆。只见他一进药铺,便豪气干云的冲掌柜喊: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大夫找来,用最贵的药,本公子要为我的新朋友治伤。”

      药铺掌柜看小太子衣着华贵,器宇不凡,自然不敢怠慢。
      大夫来了又走,很快便给张绪开了大包小包疗养用的药。

      然而还没等药铺掌柜羡慕完张绪这位穷酸书生的天降好运,结账的时候就跟那位全身上下没有半个铜子的小公子对视傻了眼。

      药铺掌柜:公子……没钱?
      小太子:……好像是的。
      药铺掌柜:“那您看这……”

      药铺掌柜想把小太子手上的药强拽回来,小太子死不撒手,两人勉强讪笑着维持最后的体面,“公子大抵是出门太急,身上忘带钱银,您不妨在此稍坐片刻,写张条子让你朋友去找家里人拿钱来赎……”

      小太子此番出宫,相当于离家出走,自然不可能派人回去取钱。
      张绪眼看没法收场,只能拿出自己这些日子以来替人写字攒下的微薄收入抵债。

      哪知掌柜的根本看不上他那几个铜板。他刚给他开的这几副药价值千金,就是把他卖了,都不能偿其万一……
      自知理亏的小太子只得把自己满身家当都抵押了,掌柜的才勉强肯放他们离开。

      临走前,处事圆滑的掌柜还不忘送了小太子一身粗布麻衣。

      估计是从小没穿过这么粗糙的衣服,小太子颇觉稀奇,还在张绪面前得意卖弄了一番。

      “你看我穿这身是不是也很俊?”

      张绪:“……”

      “其实张某人这条命,真没有这么金贵。”

      颓圮杂乱的矮墙下,当尽家当把药拿回来的小太子正在用土灶给张绪熬药——其实是在胡乱点火闹着玩。

      听到他自我贬低,小太子当即反驳道:

      “国士之躯,岂止千金!”

      小太子全身上下只有嘴是硬的。

      张绪凉凉瞥他一眼,小太子瞬间气弱,“买都买了,凑合吃呗。”

      那之后身无分文的慕容钊就这么赖上了张绪。在强烈的好奇心和求知欲的驱使下,打小娇养长大,从未吃过苦的小太子跟着张绪吃糠咽菜小半旬,硬是一句怨言都没有。

      张绪也没想过事情会是这个发展,只能带着化名“容宿”的小太子每日出摊,两人就挤在城西南角的贫民窟里,彼此安慰,相互取暖。

      小太子娇气嘴刁又有洁癖,张绪常常被他折腾得没有半点脾气。

      但他深明钓鱼之理,小太子不主动挑明身份,他便绝不开口诉说冤屈。直到有天,慕容钊误把他藏在枕头底下,打算撑不住的时候自绝用的砒|霜当糖给误食了……

      小拖油瓶毫无闯祸的自觉,甚至快被毒死的时候都还在劝他,“这玩意儿好苦,不好吃,先生下次别买了。”

      张绪本意不过是算计慕容钊一步步相信依赖他,好就此攀着他往上爬,哪知他自己反而步步沦陷在了慕容钊的反向攻略下。

      慕容钊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跑来探究他这无关紧要的贱民的一生。

      张绪终究还是被他一点点攻陷心防,让他如愿以偿地知道了他那些难以启齿的悲惨过往。

      小太子听得义愤填膺却并不惊讶,早在他发现张绪枕下藏着的他的随身玉佩时,聪慧的他便大抵猜到了他对他有所求。

      只是长久以来的绝望和无助让张绪习惯性怀疑,不愿对任何人交付信任,慕容钊只能通过这种笨拙而又近乎愚蠢的方式一点点走进他的内心,让他这位“有志之士”亲口说出冤屈。

      “先生之冤,待他日本宫羽翼丰满,登基亲政,必为您平反。”

      “本宫近日来亲见张先生大才,自觉如此国士,不应埋没,故想将先生筵入东宫,为太子师,不知先生可愿?”

      张绪愕然抬眸看向小太子。

      他至今仍然记得他听到小太子说出这番话时的热泪盈眶。他苦心经营那么久,吃了那么多非人的苦,总算是没有选错人。

      可年少天真的小太子又怎知,此举会是他一切祸由的开始。

      ……

      梦里梦外,两套人生。

      沈绪受不住这份滚烫的真心,不由再次呕了起来。

      张绪其人……何止是一个烂字了得!

      月儿皎明,各方势力静静蹲在窗外,只当这是聪明绝伦的沈二公子又一次迷惑人的作秀。

      只有沈绪自己知道,他是真的被往昔回忆折磨得快断气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9章 元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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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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