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忍让 魅惑型小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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鲜血顺着他的牙缝渗出来，淌进帝王仪制规整的玄黑朝服里，晕出一片濡湿的痕迹。
慕容钊疼得整个人都在抖，五指用力紧攥。他伸手摸了摸自己颈间的血，垂眼看了一会儿以后却只是低笑了下，连擦都没有擦。
他从小就这样，对一切都那么宽容忍让。
哪怕受伤，他也只会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天真又诚挚地看着张绪。
那眼神仿佛在说，先生，你醒醒吧。
先生，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那种失望的、无奈的，要爱还恨的眼神，让张绪这些年行为愈渐疯狂。
什么君臣之谊，君子礼仪，上下尊卑，他通通都忘了。他只想发疯，只想毁了慕容钊，只想肆无忌惮地散发他的恶意。
凭什么啊！他凭什么要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
“砰！”地一声，张绪一酒坛狠狠砸在慕容钊脑袋上。
鲜血顺着青年帝王凌厉的眉眼淌下来，有宫人听到动静，冲进来要将张绪拉开。
慕容钊却只说先生病了，不必拘着他动手。
哪怕都这样了，他却好像仍旧不知道该如何反抗。
他连对他提刀都不敢。
只因为他心里，仍旧敬他是先生。
就好像作恶多端的是张绪这只附身的恶鬼，而他心里的先生，始终都是干净的。
干净你大爷啊！
张绪气得猛地吐出口鲜血，后退一步，撕打的动作慢下来……旋即又如反噬一般，越发癫狂。
名为嫉恨的情绪比那满殿炭火燃烧得还要更旺。风雪无情压下来，他眼里，却只剩下最纯粹本初的……毁灭欲。
沈绪似也感受到那滔天的恨意，幼弱的身躯遭受不住，身体不住抽搐着，意识在梦境和现实中来回切换。
胸口窒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一行行，一道道，一点点嵌入他的血肉里。
“嘶……疼。”慕容钊，你快放手！我好疼！
仿佛有人掐着他的下巴在肆无忌惮地啃咬着他，沈绪身上热得难捱。
就在他意识快要彻底昏迷过去的时候，眼前幻境重又稳定下来，耳边隐现人声。
“文英！文英你快住手！”
元老太傅颤巍巍地冲进殿，强行把差点用铁链活活勒死慕容钊的张绪给拉开了。
那老匹夫年逾七十，年老身迈，连步子都不大挪得开，却仍旧声嘶力竭地劝着他。
身为帝师，他早已致仕，本该在老家安心荣养，却因为他最近行为越发悖逆，被慕容钊强行请了回来，想对他认真进行规劝。
弑君屠城这么大罪，居然只是规劝。
张绪真是气笑了！
每次都是这样，慕容钊想要什么都不用自己争的。
每次他想杀他，总会有人跳出来护着他。
气怨交加之下，张绪干脆捡起地上碎瓷，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脖子上一横。
他爹的，老子拿得起，放得下，输就输了，不跟你们玩了！
下辈子重开又是一条好汉！
喧闹声渐渐静下来。那瓷片却终究没能划开多大口子。
——满头鲜血的暴君摁住了他。
他天生巨力，又自幼习武，手劲大得很。
他若真不想他伤他，张绪根本近不到他的身。
可偏偏就是这样，让张绪恨得越发变形。他若当真无力反抗，张绪也就不说什么了。
但他明明什么都会，明明生来什么都有……每次张绪拼尽全力才能得到的东西，他总能面不改色地施舍出去。
可是谁要他的施舍啊！
他张绪要的东西，靠他自己也一样可以光明正大夺过来！
张绪掌下用力更深。慕容钊捏着他手腕的指尖却纹丝未动。
“啪”一声轻响，碎瓷在两人掌间裂成齑粉，太傅却冲将上前，狠狠扇了他一巴掌。
“孽障！陛下对你如此忍让，你到底还要怎样？我当年怎么没趁早杀了你，教出你这么个孽徒！”
张绪发冠被扇散。
他满头青丝垂下来，红着眼，瘫倒在地，捂脸嘶声笑起来。
他知道自己疯了。
知道他是非不分，好赖不管。
可是他就是恨啊，他一看到慕容钊就恨！那种忌恨和憎怨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完全不受他所控制的。是慕容钊越好，看起来越光明正义，他就越忍不住滋生邪恶，将他拥有的一切全都毁去的，刻入骨髓的深沉恨意。
张绪死死捂着空落落的心口，连他自己都不知道，那块总是让他空得发慌的地方，如果不用恨的话，该用什么来填满……
“疼不疼？寡人先给你上药，你跟太傅好好聊聊好不好？”一只染血的冰凉大手贴上他脸颊，张绪闭眼，轻轻感受了一下那上面常年拉弓带出的薄茧纹路，轻轻点头，“嗯。”
夜色渐渐沉寂，慕容钊见他的情绪稳定下来，转头去把那被风雪吹开的窗户重新关上了。
刺骨的寒意消失，张绪却只是用力抱紧头颅，神情里依稀透出一丝无助。
他在抖。
灼热的炭火烧得他浑身刺挠，他想褪去华衣，重归冷处，但又遍体生寒，不知何往。
……
“先生乖乖的好不好？寡人出去一下很快就回来了。”慕容钊把他抱回榻上，轻声诱哄。
“嗯。”张绪目送他跟着宫人出去包扎。
太傅得了帝王旨意，也是痛悔地看着他脸上红红的巴掌印，试图对他进行劝慰，“文英啊，老师知道你从前过得苦，陛下也愿意怜你，重你，不追究你忤逆作乱的罪过，放你拿着钱银还乡。咱好好的，放下执念，回民间去过好日子，好不好？”
“回民间……去过……好日子？”
张绪喃喃重复着，摔跌下床。
“他要……放我离开？”张绪被青丝遮掩的脸上渐渐露出一抹诡异笑容。
太傅见他动容，疯狂点头，试图近身将他扶起，“对，你若不想一个人，老师可以……呃……可……”
钝器入肉，太傅捂着渗血的脖子，不可置信地看着张绪。
张绪惨笑着加重力道，终于鼓起勇气将那烤得他难受的炭盆一脚踹开，“可是老师，让我从这权力场中离开……跟直接让我去死，也没什么区别呢。”
“你……”
炭火噼啪散落，沈绪在梦中蜷紧了手指。
太傅缓慢咽气。张绪看着他惶惑不解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些没意思。
他松手，让太傅的身子自然滑落下去。
满手染上的鲜血让他发自内心的厌恶，但是可惜，他停不下来。
刚包扎完的慕容钊重新折返，一眼便发现了这边的异常。
“张文英！”
他愤怒推开张绪，捂紧太傅脖子就要送他去找太医。
张绪见此，毫不犹豫将瓷片抵回自己脖子，淡声威胁，“你若救他，我死。”
殿外雪下得实在太大，宫人刚刚掩好的十八面窗棂全部被浩荡的北风一次性吹开。
窗棂被风雪拍得砰砰作响。
沈绪看见慕容钊独自站在刺骨冰寒的风雪中，身形抖颤着，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飞了张绪手中瓷片。
他抬脚，径直将他手腕碾碎，“张文英，寡人对你，会否太过仁慈？！”
青年帝王怒声恨极的冰冷声线随风雪声飘远，夏日阵雨的清脆雷响穿透重重梦境，终于再次传入耳畔。
撕裂般的痛楚从手腕处传来。
沈绪顶着满头大汗睁眼，终于从这过于沉浸的恐怖噩梦中醒了过来。
他知道这不是他的记忆。
但手腕的剧痛是真的，脖子上的瓷片划痕是真的，那种“恨不得掐死他又舍不得”的拉扯感，也是真的。
尽管已经接受过好几次类似冲击，沈绪一时间还是无法接受，自己从小崇拜并以之为楷模的清流名臣，竟是这样一个纯疯子。
他扶额低低喘息着，整整过了盏茶时间才勉强和缓。
床上干净熨帖的锦被不知被谁扯作一团，他身上衣服也乱七八糟的，沈绪只疑惑了一瞬，原本惶惑挣扎的眼眸转瞬便重新染上不甘：每次都是这样，一觉醒来浑身刺挠，痛死个人。可这是张绪作的恶，凭什么要他一个转世来承担？
那些死不瞑目的恶鬼要找也该找张绪本人去啊，这些破事跟他沈绪又有什么关系！
沈绪揉着手腕，越想越气。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嘴角却莫名尝到了一股泥腥味。
嘴唇内侧隐约有一处破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碾过。
他动作瞬间一顿，面色逐渐沉凝。
唇齿间的诡异味道让他不禁怀疑：那群恶鬼该不会是手段升级，又喂他吃什么脏东西了吧？
胸间窒闷依旧不休。沈绪低头，一眼便看见了自己手上沾泥的纱布和胸口全是泥污的小手。
他气得差点原地跳起来，张嘴就喊，“孟春！这是怎么回事！”
睡梦中的暴君被他愤怒的呼喊惊醒，慢悠悠地从他床边抬起一张满是脏污的小脸，纤长的睫毛扑闪两下，顺手就用他床上锦被抹了抹脸上脏泥，刚睡醒的声音低沉慵懒，“别喊了，是寡人。”
沈绪“吓”一下，吓得直接抱着枕头就缩到了墙角，“你……你要干什么！”
他刚睡醒没控制住表情，整个人还沉浸在梦境的剧痛和情绪里，“我…我给你讲，你虽然是皇子，但是你杀人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
慕容钊揉了揉额头，让开半个身子，让沈荀带人进来续了宁神香。
先把能止痛镇气的东西点上，免得一会儿他们两个疯子，一言不合又直接掐起来。
他现在可不比当年，底气足，脾气好，耐性佳，能容忍他……一作再作。
随意从旁边盆里握了块冰醒了醒神，慕容钊冷淡抬眸，眼底全是沈绪那张惊慌失措，却尽显矫揉造作的瘦削脸颊。
一年多没见，先生长高了。
病没大好，人还是瘦的，但脸晒黑了……嗯，也可能是气黑的。
慕容钊牵唇笑了一下，威胁地露出两颗小虎牙，“你最好是想好了再开腔。
否则，一会儿要是胆敢说错一个字，寡人一定当场杀了你。”
“庆国皇子不能肆无忌惮杀人，但我，你们口中的大魏戾帝慕容钊，亡国之君，”他倾身逼视沈绪，“可以。”
沈绪：“……”
作者有话说
第45章 忍让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