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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求死 如此,慕容 ...

  •   如此,慕容钊又暗戳戳跟三金在流民堆里厮混了几天。吃了那打跪相的青菜,啃了大白馒头,捡了糕点抢了画……甚至还认识了几个志同道合的小乞丐。
      就是没胆子往那粥棚里走近一步。

      三金简直都要给他气笑了,“您出宫前嘴上不是说挺狠?”
      某窝里横软怂暴君直接往泥坑里一躺,原地摆烂,“滚!”

      日子一天天过去,慕容钊眼睁睁看着沈绪从胜券在握等到逐渐厌弃,满意地挑了挑眉,心里骂他活该。
      又是一场仓促的仪式结束,就在慕容钊决定放弃这种幼稚的对峙时,一断臂小姑娘挤开人群,朝他凑了过来。

      “六哥,你看到前面那辆马车没?我听人说那就是沈家公子的座驾。去岁他刚把那绣满诗文的外装卖掉给难民筹粮,没曾想这才没多久,又被人写满了。”

      慕容钊无奈笑了下,给她分了半个大白馒头,“没办法,人越有名,来钱越快。”
      他观察了这许多天,感觉沈绪这招,实是个稳赚不赔的买卖。
      一般士子都以经商为耻,觉得商贾不过末流,张绪倒是两辈子都不拘着这些。

      想来慕容钊上辈子能亡国,大抵也得夸一夸这人,早年太能挣,帮他把军费,官俸,各阶层待遇都提升了一大截。

      结果他死后慕容钊没了财神爷,手底下官吏能如张绪一般放得开的不多,薪俸连年削减,各级官员怨声载道。最后逼得慕容钊不得不以帝王之躯亲自下场经商……

      想想都很丢人。

      但不得不说,张绪这个师父把他教得还是很好的。那些敛财门路,张绪死前他从未接触,张绪死后……他竟也混得,如鱼得水。

      不过可惜,最后全都便宜了李不思。

      “六哥,你不考虑一下吗?”小姑娘吃完馒头,又想蹭过来。
      “考虑什么?”慕容钊默默后退半步。

      三金没办法,只得把自己手上的馒头也一并分给了她。
      他俩大傻加二傻上个月曾一度以为这小丫头真是个可怜的残缺,后来发现……手塞袖子里纯卖惨来的。那天两人把身上金银财物凑凑全都给了她,本想帮她找个好心人家收养,结果人家转头就四肢健全地把钱全都带回去给兄弟姐妹们分了。

      穷鬼三金气得差点当场把这小骗子扭送见官,最后还是慕容钊自己答应回宫以后把钱全都补还给他,他才作罢。

      三金记得六殿下当时边叹气边说,“都是可怜人,便算了吧。若是活得下去,谁又愿意总骗人呢……”

      三金为此还很是跟他辩论了一顿,“可怜归可怜,骗人是骗人,殿下您不能将二者混为一谈。不然您日后分不清恩怨是非,早晚是要被人骗到死的!”
      已经死过一次的老鬼慕容钊:“……呵。”

      原来,是这样啊。

      时间回到现在。

      末夏午后阳光依旧晃眼,得了好处的骗子小姑娘却睁着双纯澈的大眼睛巴巴地看着他,“考虑去二公子身边做个童仆呀!”

      “我跟姐妹们刚刚去问过了,沈府而今正招人呢!人数不限。但是很可惜,他们只要男孩儿。等晚些时候,我哥下工,我再问问他去不去!”
      小姑娘看起来像是真心想给他这个看起来超好骗的小六哥指个好去处,但慕容钊却只是抿唇笑了笑,“还是不了吧。”

      “我怕沈二公子日日看到我,会寝食难安,茶饭不思。”
      他意有所指。哪料那没规没矩的小丫头会错了意,硬凑过来,拿袖子蹭了蹭他脸上的泥,一本正经就点评上了,“六哥这长相确实怪俊,招进去给那二公子当个暖床书童也是完全够的。你要不再挣扎挣扎呢?
      咱们也算相熟一场,等日后六哥发达了……诶,诶,你干什么呢!”

      慕容钊朝三金望了一眼,憋笑憋得快岔气的三金终于板着脸把那姑娘拎走了,“抢完吃的快回家吧你!一会儿回晚了你哥又要到处找你了。”
      三金扔完人,回头见六殿下正满脸温柔地跟另一个小乞丐边聊天边傻笑,不由躺回地上,满脸生无可恋。

      “殿下,您是真的要饭上瘾吗?”

      他俩现在这副模样,跟个正经流民也没什么两样了。知道哪有吃的往哪跑,知道怎么挨打不会受伤……
      老天爷啊,这小子到底知不知道,他花了多长时间才爬到缉影卫统领这个位置?

      他堂堂正三品大员……

      “俯接黎庶,方能洞悉民情。三金大人,你觉悟不太高啊。”
      慕容钊淡笑调侃着,啃了口手上仅剩的干净馒头,满是泥腥的嘴里竟也尝到了一丝甜味。
      三金原地崩溃,“我倒也罢了,可是您是皇子啊,老老实实回去叫声爹,哄哄你父皇,皇位都是你唾手可得的东西,您脑子是被门板夹过才硬要在这吃苦吧?”

      三金今晨去跟庆帝禀报的时候看过六皇子口述的赈灾策论,惊艳得他仿佛看到了他未来丰厚的薪资在向他开心招手,但是这天才一样死小孩,他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待在宫里!

      “没被门板夹过,但是被沈家兄弟砸了几凳子,确实不太好使。”慕容钊认真想了想,笑着扯开头上麻布给他看上头伤疤,“你看,老长两个豁口,裴太医说他缝的时候差点给吓死。拆线以后用祛疤膏都得抹三年才能好。”

      三金:“……”
      这才过去一年多,不到两年,六皇子头上疤确实没好。别说头上了,手上的冻疮冬日里还时有复发呢。

      他心里莫名涌出一丝愧疚,把人拎站起来就要离开,“走啦,您今天吃也吃了,玩也玩了,沈二公子施粥也走了,陛下今夜单独推了所有朝事,就是为了给您开小灶学认字,你别想再跑。”
      慕容钊:“……”

      他直接在泥地里打了个滚,严肃拒绝,“学不了,我眼睛还没好。”
      三金:“……”
      他愤怒咆哮,“眼睛没好的人不会天天盯着沈二公子的背影目不转睛!”

      慕容钊:“那不是看不清,所以盯久点瞧得更清?”
      三金不跟他废话,直接拎起他就要回宫。

      这死小孩身上担着他未来有钱有权的大好人生,他不能看着他摆烂!
      慕容钊任他拎着,刚刚还上扬的嘴角忽又撇下去,“三金,别闹了,我活不长的。”

      “反正学那些也没用,为什么不趁活着这几天,让我开心一点,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蝉鸣喧响,人却沉默。

      看着手下一脸不符合他年纪的深沉的泥猴子,三金心情不知道为什么也跟着低落下去,“裴太医不是说在想办法了吗?还有好些年呢,你生在皇家,天下多得是奇人异士能治你。”
      慕容钊摇头不语。
      他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
      该来的,总会来的。

      盛夏雨水翻过的泥土泛出点腥臭,慕容钊闭了闭眼,想起了刚刚那个骗子小女孩的哥哥。
      其实半月前他和三金被骗后没多久,那一身灰黑短打的少年便拿着他们被骗去的财物寻了过来。
      他代替他妹妹向他们道歉,说同为苦主,那小丫头不该靠别人的同情诓骗别人的财物。

      慕容钊对他这番理论颇觉震惊,那少年却说,“纵身处逆境,也当坚守本心,凭自身本事吃饭,不偷不抢,不以弱凌强,自恃孤弱便觉得做什么都理所应当。”

      某一瞬间,慕容钊坚守多年的三观被冲击出了一条裂缝。
      因为当年张绪……可不是这么对他说的。

      他说强者生来就拥有一切,那就理应恤民济弱,宽容忍让,且他若想成为明君,还得忍常人所不能忍,让常人所不能让。
      因为他生来就享受了太多,所以他不能生气,不能发火,否则他做什么都会引起底下人嫉妒。
      他要坦然接受百官和万民的监督,时时自省,时时思悟,谨防行差踏错……

      翻译成大白话就是明君是君,是神,不能当人。当然张绪自己可以。
      他支开三金,与那少年彻日长谈,然后发现,自己就是个被张绪骗傻了的纯傻逼。

      张绪个狗东西,前半生教他纵欲,后半生教他守礼,总之怎么利于自己怎么来。

      还回回都把他那套歪门邪说讲得头头是道,以至于慕容钊现在才发觉,他早在他的长期高压下失去了正常的辨别标准……

      “那小六兄故事里这位师长……还挺可怕的。”那少年听完他的讲述,颇为同情地看了他一眼,“此一类人不可深交,劝小六兄还是尽早远离为妙。”
      慕容钊:“……”

      他笑了下,无奈摇头,“你不是第一个这么跟我说的人。”
      “呃。”那少年见他劝不动,猜想他性子执拗,也懒于再劝,“这世间法理千万,不可择一而从,小六兄其实也不必忧烦,毕竟千金难买一句甘愿,许是你与你那师长,缘分不浅呢。”
      慕容钊摇头失笑,避而不谈, “不知贤兄在何处高就?”
      他见他言谈间颇通文墨,以为他是哪家书童亦或账房,因身份所困不得入仕,有心帮衬一把,却不想少年面上一热,竟是答他,“称不上高就,只是一码头搬货的。”

      他摸了摸鼻子,似乎颇为拘束,“早年为养家糊口多识得几个字罢了。”
      慕容钊惜才的老毛病犯了,差点脱口而出让他跟他回东宫。

      后面尴尬一想,他现在其实也只是个要饭的。
      “那沈家公子瞧着也是个惜才的,贤兄何不投他去?”慕容钊违心推了自家死敌。

      张绪人品如何先不说,对手下人还是比较仁义的。跟着他不说如何富贵,起码衣食无忧。
      可惜那少年却只是摇了摇头,转头问他,“某稍候还得回码头卸货,无法久滞,今日此来,一为归还财物,二则想问问小六兄,你先前给舍妹那海棠吊坠……从何处得来?”

      慕容钊叹了口气,见他终于道明来意,也不忍欺骗于他,遂如实答道,“他们说,是我母亲留下的。”

      风声静寂,少年双拳一瞬紧攥,眸色猩红,声音失控,“你是那女人的儿子?!”
      慕容钊原地躺平,诚实点头。

      这少年自打出现,就跟余欢当初意外得知他是黎妃之子一样,目光一直在那海棠吊坠上徘徊。慕容钊早就猜到他们都跟黎妃有仇。

      看来庆帝先前说黎妃宫里宫外全是仇家,倒也并非骗他。
      “你要动手就动吧。”慕容钊斜眸瞥了一眼那少年掌心现出的刀,淡淡一笑。
      他把三金支开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早知有此一日。这少年他瞅着还算顺眼,死他手上应该也还不错。也省叫宫里那些人毒来毒去,叫他日日咯血,没个消停。

      “你可知,你母亲九年前屠我全族,举家就剩我一个?”少年揪着他衣领,见他这副摆烂相,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慕容钊料知他应是在背后观察他有一段时间了,摇了摇头。
      “我今这具身子也方不过九岁,九年前我尚未出生,自难知晓。但你若想拿我泄愤,我无怨尤。”母债子偿,慕容钊觉得挺应当的。

      当年黎妃杀人家全家的时候大概也没想过她杀了人家父母,剩下的孩子应该怎么办。

      哦,也不是,她应该压根就没想给人家剩个孩子。
      跟张绪一样一样的,也真是段冤孽啊。

      “快动手吧。等下我那暗卫回来,免得你还得平白多送一条命。”慕容钊见那少年迟迟犹豫,主动伸手帮他把刀往自己胸口送了送。

      他此刻其实已无甚挂牵,偏那少年见他如此,反而迟疑起来。
      慕容钊真是少见有人性子竟能跟他这般相像,一时稀奇,竟也不忍让他脏手,“不然你把刀给我,我自己来也行?”

      少年:“……”
      他抹了把泪,竟径直松开他转身走了。

      某一瞬间,慕容钊忽然直白感受到了张绪从前面对他时的无奈。
      好像有时候,不杀也是一种残忍。

      “你叫什么名字?”慕容钊爬坐起身,冲那少年抖颤的声形低喊。
      少年脚步一顿,却竟还是耐心回答了他,“没名。”
      慕容钊嘴欠:“……那要不我给你取一个?”
      少年:“……滚。”

      他远远捡了块石头砸向他,却没砸中,看起来还怪委屈的。
      慕容钊逗小孩逗够了,也是没忍住笑了笑,“此人是非明辨,心性颇佳,日后当有大前程。”
      但后来慕容钊也没再去叨扰那少年,只托林琮帮忙,往那群孩子落脚的破庙多捎了些钱。

      日日面对仇敌,却不忍杀之,不能杀之,实也是种折磨。

      现在看这小姑娘依旧在流民堆里混迹的模样,那少年多半是太有骨气,没要……

      “唉。”慕容钊摇头又是叹气。他想他大抵是老了,总是见不得这人间疾苦,也不忍见他人夙愿难偿。
      左右他活着也没甚意思,待了结这桩,将这副残躯送与他们泄愤也算件功德。

      一天天的,除了叹气还是叹气。
      三金实在搞不懂他,于是他决定换个方法激起他斗志,“你听听前头在喊什么。”

      慕容钊:“……?”
      他还未来得及疑惑,便听人群前头传来流民惶急的惊呼声,“沈二公子又发病了!”

      沈府马车刚刚离开的那个方向,大量人头重新攒动起来,“快,谁看见了他身边童仆和大公子!快找个脚程快的去找人!”

      慕容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求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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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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