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三章 见面不识 君臣再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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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双唇紧抿，一言未发。
慕容钊恍惚一瞬，手指无意识收了收，嗤笑垂眸，噎下喉间腥甜。
“好了，剩下的你自己弄吧。”他利落起身拍了拍膝盖处沾染的尘灰，踉跄着到殿门口含了捧干净的雪。
冰冷的雪水浸润口舌，慕容钊一颗麻木的心才好似一点点活过来，心绪缓慢平复。
雪色渐消，夕影斜照，身上各处传来入骨的刺痛，身体好像要散架一般。慕容钊下意识伸手摁了摁额上半指宽的豁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瘦小的身躯情不自禁晃了晃，但他眼底却莫名划过一抹亮光。
这样好像……有点爽。
“嘶……”日光浅冷，雾影下澈，大殿门口寒气四溢，衣着单薄的男孩正疯狂地用手指敲击着自己受伤的脑袋。
疼，但不住手。
男孩嘶了口凉气，声音发颤，似乎是被他这近乎自残的行为吓到，“你疯了吗？”
他默默攥紧手中铁片，眸中重又聚起警惕。
慕容钊察觉他身体的紧绷，不由停下动作，含笑回头：“你在怕我？”
这娃儿看起来处变不惊，心智远超常人，没成想被他发个癫吓一吓就怕了？
男孩垂眸不吱声。
慕容钊摇头无奈摸了摸鼻子，不想继续欺负小孩儿，借用断裂木刺的力道随手撕了块衣摆缚住额上伤口，转头便在废弃大殿之中闲逛了起来。
他是左利手，又有头疼的毛病，无奈时不自觉会用手指轻敲太阳穴，举手投足间也不经意会带上些过往数十年养成的帝王习惯。
男孩看到他动作，仿佛是确认了什么，一直黯淡的眸光忽又亮了亮。
身后视线灼灼，正四处逛的慕容钊后背莫名一怵，暗暗思忖自己是不是暴露了什么。
虽然这废弃大殿中只他二人，但不论哪个年代对怪力乱神之说都极为忌讳，他若想继续用这具身体好好生存下去，就必不能叫人看出他内里换了芯子。
思及此，他不由放下架子，故作无知地躺倒在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滚并冲男孩痴笑，“嘻嘻，好好玩呀，你要一起吗？”
光影明暗的大殿中央，灰尘弥漫，傻人傻子在傻乐。
慕容钊滚完，自己不由先打了个寒颤。
嘶……哪来的脏东西，离寡人远点。
如他所料，生性爱洁的世家子三观受到严重冲击，狼狈转头，抱膝缩回了角落里。原本热切的眼神也瞬间重回黯淡。
像是因他想到了某个故人，又在一瞬之间确定了，他不是他。
慕容钊揉着鼻子无声嗤笑：装什么装！
想他从前可也是被娇养长大的。
当年金枝玉叶的小太子饮水必是山泉，食粟不可粗糙，穿衣必须绫罗，出行难耐颠簸。若不好生留意着，那光滑细腻的肌肤轻易便会起疹，瘙红一片，严重时甚至烂脸。
他当年去破锣巷看张绪一趟回来都得发烧，如今还不是照样被人逼得满身污糟，成了这副没脸没皮，还疯魔入骨的模样？
黑暗中传来几许哽咽，慕容钊被哭得浑身发麻，不由甩过去一块破布，语气不耐，“你不至于吧？”
男孩不答，却默默离他更远了些。
慕容钊郁郁蹲回原地，颇觉无语。
堂堂男儿哭得跟个姑娘家家一样，算他刚刚高看他了。
雪厚积檐，时间飞逝，慕容钊沿殿环行一圈，没在附近找到任何线索，殿内光线却越发昏暗。
他眼前人影幢幢，却一个都看不见实体。心中惊惧，情不自禁便话多了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好点了吗？”
“你被关在这里多久了啊？”
无论他怎么提问，偌大宫殿里回答他的，都只有呼呼风声。
天边最后一丝光线隐没云层，宫城内外渐上华灯，唯此处废弃宫殿无人管顾，死黑一片。
慕容钊伸手在眼前挥了挥，四野黑寂，一点也看不见。
前世国破家亡、尸山血海的残影再次撞进脑海，他僵在原地，呼吸急乱，指节不受控制地战栗——
“慕容钊，你不得好死！”
“昏君不仁，当遭天谴！”
那曾经折磨过他无数个日日夜夜的绝望再次浮现眼前，他只要一陷入回想，就痛得恨不能用手指生生扣进脑仁，引颈自戕。
“张绪……”先生……
慕容钊死死咬着唇，眼底溢出惶恐的同时声音也渐渐带上了颤：寡人到底哪里错了，你要离开，连你也不要我……
你从前总说是因为寡人前十六年的人生过得太过幸运，所以总能把事情看得乐观。
说寡人这辈子也不可能懂得你这种从地狱爬出的恶鬼心头的苦……
可是先生啊，若没有那段足以治愈后半生的童年，你叫寡人如何在你死后，苦苦熬过那艰难又无趣的十七年？
张绪！这一切，都是你害的！
……
“喂！你还活着不？能喘气不？”
张绪本已体力不支睡去，孩童突然凶戾的声音却把他从混沌中惊醒，“我又冷又饿，总困在这里也不是办法，要不我们趁着现在夜色黑沉，方便隐匿身形，一起出去找些吃食？”
他抬眼，只在黑暗中看到一道暴戾发疯的幼小身影——
“我知道殿后有条无人看守的小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带你一起逃出去。”男孩摸索着往他身边靠近。
张绪顿了顿，没有回应。
他刚刚好像听见了……
有人在喊：“张绪……”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神色逐渐复杂：是幻听吗？还是做梦没醒？
他的陛下向来骄傲，向来不可一世……怎么会用那么凄惨的声音跟人低头？
“你要是再不吭声，我就摸黑沿着地面一寸一寸砸过去，不信打不到你。”
男孩似乎惊慌到极致，随手捡了根棍子，沿着黑暗一寸寸横推了过来。
张绪缩在不远处打量着他，不曾远离也没打算靠近。
此人身上种种，都与少年时的慕容钊太过相像……若非本尊，便是有人蓄意以他为局……
张绪缓慢起身，正想做些什么来验证心中猜测，男孩手中的木棍却先一步落在了他身上。
“啊——嗯！”突如其来的击打让张绪惨嚎出声，又很快被他强大的意志力生噎回去。
男孩冷笑一声，转手扔了木棍，一只脚循着他粗重的呼吸毫不留情地踩在了他受伤的右腿上，“抓到你了！”
他准确无误地从黑暗中捞起他瘫软的身体，声音冷冽：“ 不肯出声配合？”
“那我就打到你出声！”
男孩第二脚紧随而来，张绪慌忙捂着伤腿避开，“你到底想做什么！”
他厉喝一声，额上冷汗涔涔，男孩却没有半点停手的意思。
他疯狂嗅闻着空气中扑鼻而来的血腥味，眼眸越来越亮：“好久都没找到这么称心的玩物了，不如……陪我玩玩？”
“不讲道理的疯子！”
张绪看得心惊，忍痛拉开距离，单手伺机扼住男孩咽喉，掌心用力。那疯子抓住他手指，正待还击，触手却是一顿。
张绪整个人愣了愣，还未及做出反应，便已经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
慕容钊本想刺激男孩再跳起来跟他打一架，好挨过这让人焦躁的黑暗。
哪料男孩浑身冰凉，竟是失血过多冻晕了过去。
怀中沉甸甸的重量将他意识从幻听幻视的空茫中拉回。他怕他真死了，忙歇了戏弄的心思，把从太监身上扒下的衣物盖到他身上，又摸黑拢了几块朽木过来，准备给他生火取暖。
这夜黑得让人发慌，他得给自己找点事情干。
两人身上都没有火种，慕容钊只能用男孩手中铁片削了个木鞘，钻木取火。等他花了三个时辰，好不容易生起一点儿火星，悠悠醒转的男孩却立马爬过来给他推灭了。
慕容钊：“……”
男孩：“你疯了吗！在稻草堆中生火！”
这不是生火，这是自焚！
他以为慕容钊凌虐不成，想把他活活烧死。低头却见自己身上盖着对方仅剩的单衣，而慕容钊正光着膀子，在寒夜里冻得瑟瑟发抖。
男孩：“……”
他哑了一会儿，别扭多嘴问他，“你是想要生火取暖？”
慕容钊点头：自打张绪死后，他就患上了严重的黑暗焦虑。
只要一闭眼，眼前就会自动浮现出他的影子——
而只要看到张绪，他就会心烦……想要杀人。
不过此时月已上中天，如水的月华从破漏的屋顶撒下，一室清辉，倒也不像刚刚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了。
慕容钊心下刚定，转头便见屋顶裂口絮絮洒下雪花，小小一片落在他干瘪的肌肤上，顿时冻得他一个激灵，差点原地跪下。
他面色惨白，身形止不住地抽搐。
男孩见他如此，面色在青与红之间几经交换，到底认命拢起柴火，让他扶着他去那狗笼旁的两具尸体身上扒了衣服，草草扔在他身上，便远远坐到一旁，目光晦暗。
慕容钊穿好衣裳，转头见他动作麻利地撇开地上引火物，不过三四十息便拿干柴生起一堆火焰，眼底瞬间燃起一抹生活白痴全然崇拜的光芒：“你真厉害。”
……
先生真厉害。
前世，昭钰太子也跟他说过同样的话。因为同样的事情。
幽幽火光明灭不定。
张绪抬眸看向慕容钊——
在月光与火光的双重映照下，两个八岁孩童同时看清了对方尚显青涩的容颜。
三分凉薄，七分温润，依稀竟都能看出几分当年故人的影子。
陛下……
“先生……”慕容钊嘴唇蠕动。
张绪情不自禁掰断了手中枯枝：那群人为了引他入局，还真是耗尽心思，竟能找到如此相似之人。
但，这世上不允许任何人与他相似！
特别是，夺他江山之人的后代子嗣！
……
慕容钊看着那张与禁卫统领给他的画像上一般无二的脸，恍惚间又陷入神游。
等他听到动静再回头时，男孩已经面无表情地丢给他一个馒头：“快吃吧，吃饱了好上路，我送你一程。”
慕容钊眉心微皱，但看对方那恨不能离他八百米的嫌恶动作，到底还是虚弱着接下了。
烂人真心难得，不接实在浪费啊。
他拿起馒头，刚想张口，低头却一眼看见了上面沾染的血迹。
不远处被扒光的两具尸体静静躺在地上。他想到手上馒头来源，难堪地咽了咽口水，到底还是把东西还了回去：“谢谢，但我有洁癖，吃不得嗟来之食。”
他脸色发白，转身去窗边取了些干净的雪水充饥。
虽然他的骄傲已经碎得几乎没有了。但是从尸体身上扒下来的衣食，他的帝王尊严还是跟他说他接受不了。
慕容钊瘦小的身形在月色下显出几分落寂。
张绪见他如此，眉心不由再次拧起。
落雪无声，中间隔却数百年时光，曾经最熟悉彼此的人，再见面竟是都认不出来了。
他无意识碾了碾右手中指，心中暗忖：他家陛下刚正仁慈，少年时开朗阳光又怕疼，眼前孩子残忍嗜杀，自残疯癫又怕黑……
除了那张脸，他们到底，哪里一样了？
慕容钊取雪回身，看到男孩垂眸思索时那个他极度熟悉的动作，神色突然一怔，猛地低头看向火堆，摸着鼻子假装没看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三章 见面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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