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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 断腿 挟持反杀, ...

  •   “你是谁?”

      慕容钊喉咙刚动,便有一只清瘦玉手锁上他咽喉,五指修长,触体生寒。
      他顿觉头皮发麻。

      此人刚刚全程在他身后,他竟一无所觉……
      他下意识动了动手指,身后同步响起一道沙哑童音:“别动。”

      他讶然回头:挟持他的人,竟也在十岁以下?
      黑暗中看不清男孩的脸,来势汹汹的高热却让他手脚虚乏,全无反抗之力。

      想起他两世凄惨遭遇,慕容钊扯了扯唇,情不自禁笑出了声:时非我待,天不在我……

      “别耍花样!”男孩手中铁片入肉三分,慕容钊吃痛,笑声戛然而止。
      大殿静寂,唯余两人粗重的喘息。

      血液“滴答滴答”淌下。疼痛让慕容钊头脑稍微清醒了些,他下意识垮了垮身子,往后仰靠,和男孩拉近距离:“你受伤了?”

      他刻意放缓声线,看向废弃大殿中间的铁笼和旁边的两具尸体。

      男孩刚反杀完两个身量数倍于他的成人,付出代价怕是不小。如今还要腾出余力来挟持他,他再是奇才,天赋卓越,此时多半也已经到了极限。

      这种时候,合作比杀人更有利。

      “往前走,去铁笼旁边。”男孩没接他抛出的橄榄枝。他双手不住发颤,却仍旧强自压抑着,挟持着他一点点挪到狗笼了旁边。

      身后喘息声稍缓,冰凉的体温却出卖了男孩的虚弱。慕容钊心下稍安,顺从往前,依照他指令从稻草下面翻出瓶药,吃了一粒,却不敢贸然吞咽。

      “吞下去。”男孩察觉他意图,从后背重重推了他一把,声音冰冷。

      慕容钊故作惊恐,眼神慌乱,暗中积蓄力量。
      男孩扣住他咽喉的手掌逐渐用力:“我说,吞下去!”

      慕容钊袖间寒光一闪。眼神涣散,呼吸困难,却有一枚锋利竹片出现在他掌心。

      他攥紧竹签,用力挣扎着调整姿势,对准男孩左心房——

      “分开两队,给我搜!”

      就在他沉声蓄力,准备将竹签刺入男孩心脏,一击毙命之时,殿外突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慕容钊眼神由浊转清,思考能力重新上线:是禁卫军!那个武功高强又极擅追踪的高手追过来了!

      “还真是——阴、魂、不、散!”他咬牙切齿,反手斜侧将手中竹签重重扎下——

      那禁卫统领就像是长了个狗鼻子一样!这大半天来,不管他怎么躲,怎么藏,他总能精准无误找到他位置!
      前狼后虎,不解决眼前人,他往哪都逃不掉!

      “追你的人?”挟持他的男孩忽然侧开半个身子,手下松劲,主动出声。
      慕容钊一击落空,差点摔了个狗吃屎。

      他眸中戾气一闪而逝,眼尾轻扬,不动声色地收了竹签,点头:“对,以我们如今的状况,落在他们手里谁都讨不着好,不如…合作?”

      喉间腥味蔓延,他偏头看向高出他大半个头的男孩,眼神晶亮,攥着竹签的手指却微微发白。
      ——若不答应,他现场了结了他。

      男孩沉吟片刻,颈间铁片缓慢移开。
      慕容钊刚得喘息,便听殿外又来一波人马:“林校尉好大的威风!”

      “今儿个不去搜查沈二公子的下落,怎地得暇来跟三皇子抢人?”
      来人声音尖酸,语气刻薄。一看就是三皇子派来抓他的侍卫。

      没想到他们竟也闻风追过来了!

      慕容钊揉了揉被掐疼的脖子,没控制住朝天翻了个白眼:几十年了,老天能换个人整吗?

      男孩探究的视线投过来,慕容钊心虚避开,装死。
      ——看什么看?回头寡人把霉运分你点?

      废弃殿外,被唤作林校尉的禁卫统领冲来人拱了拱手,言语客气,声音却是冷淡:“职责所驱,无意冒犯。”

      慕容钊附耳贴在墙角,听他一板一眼的声音,后背发凉: “皇后旨意,三皇子落水后续事宜已由禁卫军接管,秦护卫请自便。”

      他摸了摸下巴,心中暗忖:这人能把他一路追逼至此,实力怕是不比他昔年宿龙卫差。得好好想个办法,看能怎么支开他。

      “一个小小的六品校尉,还真以为攀上皇后就能一步登天?”三皇子手下冷笑呛声。

      两波人马互不相让,一点点向着废弃宫殿的正中央靠近。

      慕容钊捏紧手中竹签,转头“惶恐”地望向身边男孩,眼神询问:怎么办?
      男孩后退一步,没有作答。

      他们料知彼此生性凉薄,随时防备着对方在禁军破门的第一时间把自己推出去挡刀。
      光移影动,落雪无声。
      时间一分一秒煎熬。慕容钊正头大间,忽听身侧男孩发出了什么声音。

      还不待他细究,便听殿外突然来人回禀:“林统领,不好了!”
      慕容钊:“……?”

      那禀报声继续:“在万贵妃寝宫发现了沈二公子的玉佩!有目击证人说当日带走沈二公子的小黄门找到了!是三皇子身边近侍!”

      “刚刚有人在锦绣宫附近偏巷找到了他被人杀害的尸体!后颈中刀,一击毙命!”

      身后呼吸声骤顿。
      慕容钊再次偏头看向男孩,目中生疑。

      男孩半张脸完全隐没在阴影中,惨白带血的另外半面白团没有暴露任何情绪。

      慕容钊猜不透他想法,只能再次附耳去听那来去匆匆的脚步声。

      秦护卫和禁卫统领先后离开。慕容钊心下刚松一口气,后背便突然挨了一巴掌,含在嘴里的药丸囫囵吞进腹中,喉间干噎,四肢发直,他卡着喉咙,差点被直接噎死。

      心头火起,他不惜自伤聚起全身力气,反手就将偷袭他的男孩一把掼在梁柱上,巨大的冲击让残破不堪的大殿猛烈震颤,男孩四肢瘫软。

      正欲离开的禁卫统领听得动静,脚步立停——慕容钊发觉暴露,刚要逃跑,男孩却不知从哪找来一根横木,狠狠一棍便砸向他脑袋。
      成人小臂粗细的木头全力砸下,纵然慕容钊躲闪及时,却还是硬扛了一下。

      前额顷刻血流如注。他疼得双目圆瞪,心下发狠,掌心竹签狠辣刺向男孩咽喉。

      早有准备的男孩偏头,侧身,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慕容钊敏锐发现不对,心头愈冷:他刚刚的手抖全是伪装!

      借着男孩过肩摔的力道,他趁势旋身,翻上他肩膀。男孩被他双腿勒得面色紫涨,攻击动作却依旧不急不缓。

      他以掌为刀劈向他双腿,慕容钊不敢轻慢,抽身而退。
      男孩被带得重心不稳,摔倒在地。

      慕容钊趁机夺过他手中横木,沉声蓄力,对准男孩右半边身体便狠砸了下去。

      男孩闷哼一声,猛地呕出一口鲜血。慕容钊甩开横木,顺势揪着男孩衣领,染血的面容凶戾如鬼,“你刚刚给我吃的是什么!”

      男孩寒凉一笑,漠然抬眼看向慕容钊,声音清冷:“毒药。”

      他刚刚张口,虚张声势的气势尚未形成,慕容钊已经抠着他的喉咙,把那整瓶药全数塞了进去, “毒药是吧?那我也不要你给我解药,就一起死!看谁怕谁!”

      他死死掐着男孩脖子,无视那精致小脸上迅速漫起的青紫,神情动作逐渐癫狂:“都给寡人死!”

      男孩被掐到窒息,头脑昏沉,却还是挣扎着狠狠推开他,借力想要脱身。
      慕容钊看清他五官,手下松劲,跌坐在地。他抬手捂着额头残忍地笑了下,忽然单膝压在他右腿膝盖之上,用力抬手反折。

      “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男孩疼痛难忍,哑声闷哼着蜷缩在地上。

      两败俱伤。
      禁卫统领脚步声逼近门前。

      慕容钊强行拉回理智,放弃掰折男孩另一条腿的打算,与他对视一眼,强撑起身子朝着来时的方向逃跑藏匿。

      奈何此时他脑子早就烧得昏沉,意识模糊,又结结实实挨了男孩一棍,眼前影重人晃,身子痛得根本不听使唤,走不了两步便要吐血倒地。

      再起,再倒,如此反复。

      男孩抱着残腿看他挣扎,周身气息冷寂,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黑暗中那道身影影影绰绰的,慕容钊看不真切,却莫名想起了张绪。
      ——当年他背着他杀人毁尸时,似也是这般神情。

      他干脆也不跑了,就坐在地上看男孩艰难地拖着残躯向殿门口移动。

      布满尘灰的大殿中央被人为拖出一条小径,慕容钊龇牙笑了一下,齿缝间全是血沫:“想逃出去?你问过我了吗!”

      他摇晃着爬回男孩身边,抄起手边能用的一切东西往他身上砸:“我死,你也别活!”

      嘶叫声喑哑低沉,轻易便被哗啦啦锁链声掩盖。禁卫统领双手搭在殿门陈旧的大锁之上,就在他即将发力之时,一声厉喝突然阻止了他:“你们在这做什么!”

      废弃宫殿外,一位面白无须的六旬老太监快步走来,声音尖刻,眉眼间却全是惊惧。

      “是谁给你们的熊心豹子胆敢靠近这里!”
      “难道没人告诉你们昆吾宫是八年前陛下亲自下旨封禁的禁地吗?!
      你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砍!”

      “昆吾宫?”
      禁卫统领语气惊疑,推门的动作生生停住:“莫非是那位娘娘的住所?!”

      他不确定地看向身边弟兄,其他禁卫显然也都想到了什么,个个面带惊恐地回望他,“就是那个昆吾宫!”

      “皇宫里最不能涉足的三大禁地之一,被诅咒过的、谁进谁死的昆吾宫!”

      慕容钊心内一动,竖起耳朵,男孩趁机远离了他。

      禁卫统领带着一众兄弟退出三百米外,直恨不能把时光倒回来此之前。

      慕容钊忍痛附耳离窗边更近。果然远远听到他们议论:那位娘娘是原北燕太后嫁入北燕皇室之前与前夫所出,后被北燕先皇寻回,封为公主。

      十数年前,她嫁入大庆,因治国有方、手段狠绝,谋略长相又俱皆出众,当今陛下对她言听计从,宠爱无双,一时间无论前朝还是后宫,无人敢与之争锋。

      就连如今陛下跟前最得宠的万贵妃,在当时也得仰她鼻息过活。

      可自从八年前北燕内乱,原本垂帘听政的太后登基自立,改国号为周;那位娘娘求陛下出兵救兄未成后,便与陛下决裂,负气出走。

      从此这宫内宫外便再没了她的消息。皇帝也不许任何人在宫里提及她的名字和事迹,她过往所居寝殿也成了绝对禁忌。

      慕容钊:“……”
      他对这禁忌的威慑力持观望态度,谁家好人敢把真禁忌叨叨得那么大声,就好像是专门说给他听一样。

      慕容钊翻了个白眼,虚弱靠在门边。禁卫统领已经在那太监的死亡凝视下带着人马火速离开了。

      老太监随后也不敢多待,跟后面有恶鬼追随似的,飞快逃离。

      殿外动静渐渐消停下来,危机解除;慕容钊随手掩住喉间咳出的鲜血,抬眸看向僵立原地的男孩,戏谑调笑: “援兵没了,你可还有后招?”

      男孩冷冷扫了他一眼,无言拖着残腿,远远找了个地方坐下。

      看来是真没招了。
      慕容钊扯了扯唇,艰难抬手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摇晃着开始打量四周。

      照那群禁卫所说,这殿内应该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线索才对。

      眼前这冷言寡语的男孩周身虽然狼狈,看仪态眼神却是坚定,举手投足优雅矜贵,身上无不散发着世家子弟的独特气息,又怎么会平白无故被人幽禁在这里?

      而且此处是皇帝下旨亲封的禁地。守卫宫人闻风丧胆,禁卫统领提起就怕;他一个看起来没超过八岁的孩子……

      慕容钊身子虚,实在动弹不得,干脆就皱眉摸着下巴仔细观察起了男孩,“你为什么会被人关在这里?”

      他寻思冤家宜解不宜结。对于刚刚那些禁卫所说的事情,这孩子明显就知情,他与其自己想破脑袋,倒不如直接询问。

      但他忘了,他俩刚刚进行了一场拳拳到肉的友好交流。
      不出意外,男孩连个眼神都没给他。

      此时两人体力都已达到上限,伤重难行,便是想要对方性命都没办法。

      慕容钊自讨没趣,膝行几步,忽然感觉身心一阵松快,烧也退下去不少。他这才意识到,刚刚男孩设计他吃下的竟然是退烧药。

      这小黑心肝故意说成是毒药,是想借此控制他,好利用他去试探门口禁卫,方便脱身?

      想到这里,慕容钊不由冲着男孩冷笑,“害人不成终害己。”
      他想给自己找个试药小白鼠,却不想碰到硬茬了。

      男孩低头认真地扯着布条,用木方给自己固定伤腿,全当没听见。

      慕容钊定定看着他麻木缠绕的动作——眼前不由又开始恍惚。

      似曾相识的场景模糊了周遭风雪,眼前人影与多年前雪地里的身影缓缓重叠。
      ……

      昭明八年冬至,大雪。
      玄武街西南角破锣巷,张绪那时也是这样缩在墙角,用随手捡来的木条绑上断腿,一瘸一拐地走回茅屋。一样破败的屋舍、一样满身的狼狈,一样麻木的神情……

      『那几日天晴,巷口两侧堆叠的积雪刚化去一些,老摊户便自己搓了些稻草铺在路上防滑,可惜没多久便被人踩得污黑糟烂了。

      新雪覆不了旧垢,他一时看得出神,不防神被人推了一把,便就摔成这样了。』

      ——这是张绪当时对他的说辞。

      可慕容钊曾亲眼在巷口看见他被权贵殴打,又用手边堆叠的柴禾和踩软的稻草现搓了条麻绳,绑上断腿,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回他落脚的破烂茅屋。

      那长满冻疮的手从雪地里抽草搓绳时总是颤着,哈出的白气时常迷蒙视线,可张绪的眼神好像总是那样空洞麻木,好似不管面对什么样的处境都无动于衷。

      那年八岁的慕容钊看得心疼,终于还是没忍住自爆身份:“先生国士之躯,怎生过得如此粗糙?”

      他走进茅屋,想为他包扎断腿,把他带回东宫,好生看顾。好言好语却偏生被张绪理解成了夹枪带棒:“寒舍简陋,昭钰太子若是专程来奚落张某,那还是请回吧。”

      十七岁的少年语气冷绝,硬生生把慕容钊打好的腹稿全噎了回去。
      “先生你……”

      ……
      “嘶——”
      一声痛哼陡然将慕容钊拉回现实。
      他猛地回神,眼前依旧是那旧雪堆叠的废弃大殿。

      冷风卷着雪沫落在男孩打颤的肩头上,他正一圈圈地为自己包扎着断腿。许是身上其他伤口太过疼痛,男孩缠布条的手不停打滑,每扯一下,肩头便控制不住地绷紧。

      他下意识咬紧双唇,不觉额上已是冷汗涔涔。
      慕容钊盯着他还在渗血的右腿看了一会儿,又瞥过地上那空了大半的药瓶,指尖攥紧又缓缓松开。他静立片刻,叹息一声,终究缓步走了过去。

      “我来吧。”他主动上前帮他包扎。
      男孩眸现警惕,欲要挣扎,慕容钊忙伸手摁住了他:“别动!”

      殿顶破口呼呼灌入冷风,漫天飞舞的风雪渐渐模糊了眼前男孩的眉眼,慕容钊依稀仿佛又回到了当年——

      “太子殿下这是在做什么!”

      茅屋冷寒,雪风四溢。
      慕容钊径自伸手把张绪按坐到床上,无视他眼底迅速划过的慌乱:“别动!”

      他金尊玉贵的纤细小手死死摁着张绪长满冻疮的大手,嘟起的嘴角染着一丝嗔怪:“先生这嘴真是比那寒冬腊月里的雪松还叫人刺心,明明是好意,经你口说出也能生生变成恶意!”

      “孤平日里娇纵惯了,可耐不住激,你要是再不听话,孤今日就直接把你这条腿卸了,扔去喂鸡!”他边包扎边埋怨,嘴上恨恨威胁着,手上包扎的动作却温柔依旧。

      张绪低垂着眼,眼底神色被长睫掩去,周身冷硬的气息却似是柔和了几分。

      他指尖蜷了又松,恶毒的话语在喉间几经流转,终究没有再出言讥讽。
      慕容钊满意地给他系上最后一个死结,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先生真乖。”

      ……
      男孩:“……”

      往昔画面重演。
      慕容钊手指一僵,抬眸对上男孩眼底骤然漫上的惊愕,有些不自然地偏过头。

      他正想说声“不好意思”,却听他低低喊了一声——
      “陛下……”

      慕容钊浑身一僵,不可置信抬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二章 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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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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