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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跪相 风云涌动: ...
喧闹声在人群中迅速炸开,刺鼻的味道随着人群跑动在空气中慢慢蒸腾,慕容钊皱了皱眉,却还是耐不住心中好奇,叫三金快步把他抱了过去。
锣声响起,人头攒动的西城郊外,三架精细编织的跪相草人各自被四个光着膀子的精壮大汉从文圣庙里抬了出来。
那草人身上穿一件素白的麻袍,双腿跪地,头颅低垂,双手捆缚身后,前胸后背各书几个楷书大字,字体轻盈飘逸,竟像是出自名家之笔。
慕容钊不识字,由是扭头问三金,“那上面写的什么?”
三金无语答,“大魏奸相张文英,悖逆狂徒乱朝纲,忤逆犯上当万死,今以此身乞君怜。”
慕容钊没憋住,掩唇笑了一下。
旋即又被自己身上臭烘烘的味道熏得不行,赶紧抿唇憋回去。
他问三金,“你认得那字是谁写的?”
张绪这人也真是会玩,之前给他扎的草人潦草又敷衍,脸上贴那黄草纸和狗爬大字他提都不想提。结果轮到他自己,嚯,编织精致了,衣服穿上了,敲锣打鼓的排场弄足了,连弄个请罪自白书也请专人去写!
说是乞罪求怜,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文圣专场祭祀游园。
“自知罪孽,欲乞怜吗……”慕容钊喃喃自语着,心绪起伏,难免又咳了几声。
空气中传来些许淡淡墨香,与一年前他在昆吾宫中闻得,一模一样。
三金抱着他在屋檐上凝神听了一会儿,果然答他,“听人说是沈二公子亲笔,那些疯狂前冲的百姓都是想冲上去抢他墨宝的。”
“沈二公子常年囿于病痛,郢都百姓都传他活不长。他早年便有声名,是世家眼中的孝悌典范,如今又体恤百姓,未来肯定能得史家传唱,留他墨宝百年后肯定更值钱。”三金说着,自己都有点跃跃欲试了。
他跟着六皇子扮这么些天流民,怎么也不能空手而归不是。
慕容钊看穿他意图,无言从他怀里跳了下来,抬手扶额,“去吧,记得别忘了在他头顶狠狠拉上一泡!”以报他当日被辱之仇!
三金:“?”
慕容钊:“不是说污秽镇恶魂吗?他们之前打暴君不就这么打的?”
三金:“……墨宝,传世,然后您先往上面拉一泡?”
慕容钊:“……”
他眼眸逐渐变得危险,“你的意思是,因着身上多裹了这么一层皮,那些百姓不会往他身上扔屎?”
三金不解:“不然呢?”
慕容钊:“那不扔污秽扔什么?”
三金俯身往下看了一眼,“干净青菜,大白馒头,好吃糕点……啧,殿下您别说,郢都百姓其实挺有钱的。
沈二公子整这么一出,即便沈府钱银不够赈灾,这些流民应也是饿不死了。”
而且此举还完全规避了庆帝之前对他心有不臣的忌惮。他以自污的形式济民,同时安抚帝心,便是庆帝哪天真的看他不顺眼,想拿他开刀,也自有百官和百姓来保。
个人声名有了,赈济粮募来了,皇帝也拿他没办法了,如此一举三得,付出却几近于无,真可谓之一句奇才,“沈二公子若是生在乱世,或可掌一方权柄。”
三金真诚感慨。
慕容钊坐在檐上,从高处往远望,西郊城外有湖泊,有密林,有远山,有他前生一辈子困在宫城,没能好好踏足的山河湖海。
而他此刻坐在高大梧桐树遮蔽的小块树荫下,身处高位,脚下悬空,却像是永远也落不到实处一般。
他抬手扯开脸上麻布,轻轻嗅闻着微风送来的食物清香和湖风凉意,托腮轻笑着回头调侃三金:“……三金,你僭越了哦。”
他下意识把身体往前挪了挪,“我若是把这话告诉启启,你就完蛋了。”
三金把他一个劲往下坠的身体往后拽了些许,也笑着在他面前蹲了下去,“……殿下若不这么想,属下怎敢这么说?”
慕容钊:“……”
他笑了下,随手捡了片梧桐树叶,放在掌心静静打量,声音低而幽沉,却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所以其实,张绪是要比魏戾帝更懂安民的对吧?”
许是夏季闷热,檐上风声很轻,连那鸣个不停的蝉儿也像是吵累歇息去了。
三金默了默,看着眼前不知为何显得有些伤心的小孩儿,脑子里想起的却是之前庆帝发火时时常对他念叨的话,“那也不见得,若非戾帝能容人,以张相之悖逆言行,在寻常帝王手下,他恐活不过三年。”
至少在庆帝手下不能。
“所以……”在成事之前,“还是得教教他,该如何收敛。”
夏蝉缓了一会儿,重又变得喧闹。慕容钊揉了揉钝痛的额头,嘶声笑了笑,到底没再言语。先生啊……说白了还是叫他给惯的。
也就庆帝性子偏懦弱,无能却重名声。否则,但凡换个烈性点的帝王,谁听他那套歪理邪说,直接随便找个路人就杀了……冠名早夭。重赏之下必有夫勇,他继续这样下去,早晚是要遭人折了的……
也不对,既能养出十七这等暗卫,先生今世,手下能人只怕也不在少数。
说不定,他正在等的,就是一个乱世。
亦或者,按他心性,主动铺陈出一个乱世……也未可知?
……
慕容钊与三金静静坐在檐上吹风,心神全部被底下街巷中的打跪相仪式吸引,却没注意到,本该早已离去的沈府马车,正藏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隔着老远静静望着他这边。
如今没了耳聪目明的十七在身边,沈绪并不能很好的听到他们对话,但他也大抵能猜到慕容钊心中在想些什么。
如他所知,沈绪原本的确在借各地灾劫铺陈一个乱世。但慕容钊的回归,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
现在这人他一不能杀,二不能毁,三还得处处防备他因为心慈妨碍于他……
沈绪捻着手中佛珠,只觉头大,“算了,那女人要疯便疯吧,先由得他们斗上一阵子,把他注意力先行转移,等我布局成势,再考虑重新劝他合作。
左右不过两三年光景,以他之能,除非自生死志,否则谁也伤不到他。”正好叫他先吃吃苦头,以报他今生断腿之仇!
他对面长者闻言一顿,“那二夫人那边?”
沈绪:“盯着便好。她现在还以为我仍旧在她辖控中,不会对我如何。眼下庆帝那边太祖札记死活弄不到,想知道李不思究竟是何来头,只怕还得去盯那暴君留下的前朝藏宝图。”
那人,“公子当初在昆吾宫受困半月之久,仍没找到东西?”
沈绪:“……找到了。但是当时不便携带,塞在角落里……被人偷了。”
那人:“……倒是少见公子失策。”
沈绪呵了一下,“那不全部仰赖某人?”
他情不自禁又摸了下右腿断裂的腿骨,这一年下来,每逢阴雨,膝盖处总会传来绞痛,时刻提醒着那暴君对他的暴行。
“从流民中筛出需要的苗子后你便自行回砀山吧,书院那边还需要你与梅臣多看顾些。庆国而今朝局,生乱不过早晚,离我们能够起势,大约也就十来年光景。”
“是,主君,岁寒省得了。”那人重新披上一件素麻衣,戴上斗笠之后不动声色地问了一句,“那陈小姐那边?”
“一个异想天开的小丫头罢了,不必管她。”沈绪眼睁睁看着那人混入打跪相的流民百姓之中,叹了口气。
他原也是想过要扶陈佳慧上位的,凭她家世,未来无论嫁与哪个皇子,当个皇后再学北周女帝自立夺权都绰绰有余。
但现在凭空冒出来一个跟她长相几乎一样的六皇子,别说她恍惚怀疑,沈绪自己偶尔都要怀疑一下,是不是附在他身上的恶鬼曾经手伸到宫里换了人家孩子?
但是沈绪跟陈佳慧同龄啊,他刚出襁褓,咿咿呀呀话都说不圆,上哪去给她换人?
沈绪为此也甚觉郁闷。要是那暴君和陈佳慧一样好操控就好了。
……
天色渐渐黯淡,日近黄昏,整场打跪相仪式终于在最后一个流民抱着满怀吃食心满意足离开时悄然落幕。
剩下的那些,全是留下来争抢那草人身上墨宝的。
沈府下人为免发生踩踏,提前在人群中央升起火堆,把仪式一应用具全部扔进去烧毁,那三尊巡逻一下午,也未见如何损伤的草人跪相也被一并扔进火海。
人群在草相入火之前一齐暴动,疯狂扒向那身上白麻,不过顷刻,那原本四肢健全的草人便被完全撕毁。漫天稻草纷飞,又被一旁候着的沈府下人拢入火堆。
那三件白麻衣在百姓的撕扯中被分成碎片,唯一完整的一件,被从天而降的三金眼疾手快捞走了。
慕容钊站在街尾,眼睁睁看着三金带着一群发狂的抢衣百姓逆着火光朝他们撕打而来,腿都软了,“不是,三金你坑爹啊!”
慕容钊抱头就蹿,三金本想带着他原地起飞,又怕太过高调让他直接暴露在沈家人视线之下,只能灵活的带着他往人群最密集的地方钻。边钻还边为自己辩解,“六殿下不是想出宫要饭吗?属下提前带您体验一下,乞儿争食的快感。”
慕容钊:“……”你大爷的。
两人狼狈一整天,待回宫时已是戌时末。慕容钊本想叫余欢过来给他更衣,扮了一整天乞丐,后面还被三金拉着四处逃窜,他身上都快被熏入味了。
但是伺候宫人却说余公公今日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余欢这一整年为着他的病多有忧劳,身子确实也被闹得不大好。
慕容钊想了想,便随手点了那回话的内监伺候,“以后若是孤回来太晚,便不必再去惊扰阿爷了,你们直接给我备衣备水就行。”
“是,六殿下。”宫人应声退下。慕容钊更衣洗漱完毕,身上熏完香又想起老五,那小子自从他去年病后便直接搬来了他院里侧殿住,每天晚上跟他形影不离的,听不到他吵吵慕容钊还有点睡不着觉。
哪知他收拾好踱到侧殿一看,五皇子今日竟也不在。
一问宫人才知,是淑妃所生的七皇子今夜发了急症,五皇子为了给自己名义上的母妃表忠心,告完状回来便着急忙慌陪护去了。
慕容钊满腔倾诉欲无处发泄,只能从房梁上扒来刚刚洗漱完毕的三金,“你晚上真睡我梁上啊?”
三金:“……您上次遇刺,陛下发了很大一通火。勒令我等无论如何必须留一个人在身边,时时看着您。”
慕容钊心念一动,“那去年雪夜,有人趁我病中偷偷潜进来过吗?”
“……?”三金,“哪个雪夜?”
他倒也不是每天都在……
慕容钊摇头笑了下,自己也说不清那点若有若无总缠着他的绮想到底哪来的,明明那珠串他都提前叫余欢收起来了,“没什么,就想问问你,你日夜盯守,都没人跟你换个班吗?”
“就你自己一个,夜也继日,累都要累死吧?”
三金:“殿下又想做什么?”
跟了这人大半年,三金对此人的尿性已十分了解。
慕容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要不我们去昆吾宫玩玩?”
三金:“……”
满脸络腮胡的中年暗卫神情古怪。
慕容钊一眼看出他有猫腻,他从怀里掏出从太傅手中取回那块海棠吊坠,神情狡黠,“看来我是猜中了。一年前把沈绪关在昆吾宫的人果然是你们。”
难怪事后,他连查都不查,一个字都不提要追究。
看来这家伙这辈子对于皇权多少也还是有点敬畏的。倒也不至于失智到无脑怼所有。
三金一时竟觉无言:“……都过去一年多了,您怎么还没死心?”
慕容钊随口扯了个借口,“关于我母妃的事情,你们又不肯告诉我,今日那丫头,我总得查查她是不是我亲妹妹吧?”
夜风沉闷,三金直接回绝:“她不是。”
为了堵他的嘴,三金又补了一句,“兄弟们当年看着黎妃娘娘生的,就一个。男孩。”
慕容钊挑眉:“咋的,你们在跟前啊?”
三金:“……”
他忍下撕了这死小孩这张臭嘴的冲动,谨守君臣礼仪继续答他,“黎妃娘娘当年并不是生产当天出的意外,她出事那天,您已足月。”
慕容钊:“……好吧。”
三金没有骗他的理由,太傅之前给出的调查结果也是,陈佳慧的确就是他被黎妃谋害的长子长媳留下的遗腹女。看来,缘何相像这件事,就只有处心积虑的沈绪本人能解释了。
总不能是上辈子跟他斗没斗够,养个替身出来聊以慰藉吧?
那他今天闹这一出……又为哪般呢?总不能是真的认真准备给他的“赔罪礼”吧?
骗他而已,他慕容昭钰最是好骗了,何须如此大费周折?
慕容钊百无聊赖地瘫倒在塌上,越想越觉头疼。他干脆又找了个小锉刀,开始一下又一下的锉自己手腕玩。
三金真是觉得这个死孩子烦死了,脑子有问题就算了,心理还有问题,有事没事就作践自己身体玩。他不得已飞身上前摁住慕容钊的手,“您不疼吗?”
慕容钊愣了一下,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在干嘛,猛地丢开锉刀,抱着自己被擦出血的手腕哀嚎,“疼啊……疼啊……”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可轻易毁伤。
但慕容钊上辈子祖坟被张绪挖了都忍了,这么点破事想想也就算了。
三金:“您好浮夸……”
夜色静寂,蝉鸣悠远。慕容钊干脆也不跟他闹了,就定定看着他,“你带不带我去?”
三金:“不带。”
慕容钊又爬起来继续去找锉刀,“那我接着划。”
三金:“……”
慕容钊只觉得眼前一花,人已经被扔出殿外。但他还没来得及落地,三金又一腿把他扔出老远,就这么丢球似地一荡一荡地把他扔到了昆吾宫。
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慕容钊觉得他有必要好好教育一下庆帝手底下这些暗卫,怎么一个两个都这么叛逆?!
三金嗤了一声,斜眼讽他,“因为没人发工资。”
慕容钊:“?”
三金:“近些年北周要求上缴的纳贡越来越多,国库拿不出钱,朝臣们不肯捐,陛下又用自己私库填了不少。”
“您这一整年吃的喝的各种名贵吊命药,全是陛下一个人掏的。”
慕容钊:“……”
堂堂皇帝穷成这样,也是没谁了。
好吧……谁也别说谁,他亡国那会儿,也挺穷的。
两边宫墙在眼前飞速流窜,飞虫晃眼,夜巡禁军远远看见墙上两道身影,像是早就熟悉缉影卫做派,远远拱手叫了声“三金大人”,便没再多管。
慕容钊正待调侃三金瞧起来官阶还挺高,三金便已经径直把他拎到了沈绪原来打开的昆吾宫地道面前,“您不是一直想知道这底下藏着什么吗?自己进去看吧。”
暴君:所以老婆心里其实也还有我对吗
沈绪:……嗯,有,恨不能弄死你,但是又弄不死你那种。
暴君:上辈子看老婆造我的反,这辈子看老婆造别人的反……要不要帮他呢,纠结中。
沈绪:呵……你不弄死我就不错了。
暴君:所以老婆你真的是在跟我道歉对吗?虽然这个道歉心机感拉满,但是我好像有感觉到老婆的诚意呢!
沈绪:……要不还是让张绪出来解释解释?
作者:解释个锤子。某人难道没发现嘛,你全程,都没反驳过昭帝“老婆”这个称呼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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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跪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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