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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恶犬 君宥臣骄, ...

  •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书中所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之根本在于正心诚意,格物致知。
      但凡人皆有欲,有欲而不从,是谓心不正。心不正则意不诚,意不诚则身难齐……

      书中道理皆为人所教授,但不同人悟不同道,有不同解,若陛下有能另觅蹊径,又何须尽信前人之言?”

      张绪三十岁后因为长相太美,为人轻视,故而开始蓄须。说起话来也多了几分老学究的味道。但是他年轻的时候心态可没这么平稳。
      “待他年事毕功成,以我言为天下言,以我信为天下信,自为宗师,自成一派,岂不妙哉?”少年张绪言行狂悖,开口就是要定鼎天下,开宗立派。
      他一本正经地把小慕容钊骗得七荤八素,奉他为神。
      但他自己却并不是这么想,也不是这么干的。
      张绪当年一边教慕容钊放任本心,随行无忌,一边自己守着刻板的礼法规矩,强迫症严重到连他书房每支笔的长短大小和摆放位置都得一样。

      慕容钊当然觉得奇怪啦,于是有天他便问他,“先生既如此轻视礼法,又遵守礼法,岂非心口难衡,言行不一?”

      张绪却说,“我循规守矩,只是为了顺着他们给我的规矩往上爬,等我爬到一定高度,自会定出自己的规则让他们也来守我的。”①
      从那以后,慕容钊就特别好奇,他的规则到底是什么。
      由而登基第一时间,慕容钊便力排众议,第一时间推举张绪为相。
      ……
      不得不说,张绪那套治国方论其实挺好用的。如果他不图穷匕见,想顺势推翻他这个全天下最大的规矩的话。
      慕容钊觉得他们两个还是能好上一好的。
      ……啊不。也好不了。

      作为一个高明的骗子,张绪那些年用真话编织的谎言太多。以至于慕容钊后面根本无法分辨,他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但当年朝臣有句话说得不假。
      慕容钊眼瞎,是真的瞎。
      所以哪怕当年张绪贴脸敛财,慕容钊也能信他鬼话,放任他的个人势力无限做大……

      “我张绪行事光明磊落,当作何为,可作何为,皆依循新规法度,清清白白呈于陛下案头,由陛下拿捏定夺,从无逾矩,陛下如今,可要疑臣?”
      “寡人……自当不疑。”

      这事讲来其实挺羞耻,也挺可笑的。

      因为张绪从小就给他讲,古来君臣难尽义,忠君总为庸主疑。所以慕容钊坚定的认为自己是个明主,他不疑他……
      他不疑他。疑谁都不疑他。

      然后慕容钊就很光荣的被架空了。
      不是名义上的架空,是实际意义的架空。
      他遭张绪囚禁了。

      挟天子以令诸侯。

      然后他自己还在那傻愣愣的想,先生真是仁义,为了不让他累着,连政事都一手包揽了,让他有时间专心研究新策,琢磨机巧。

      他父皇留下的老臣在底下头都磕破了,慕容钊仍旧自觉良好。觉得这江山在他二人治理下,百姓安居,天下太平,民食优飨,兵强马壮……先生的话语权比他大点又能如何呢?他若有能为民守生,那让能者居其位,又有何不可?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如何,重要吗?

      “重要。”若寡人能早堪虚妄,看清张绪狼子野心,不堪为臣的本相。我慕容家江山,也走不到最终那般结局。

      慕容钊胸口疼得受不住,伸手扯了扯床头手感顺滑的纱幔。
      却一不小心,用力太猛,将那整床帐幔全都扯了下来。

      “君宥臣骄,宽之愈甚,谋之愈奢。”
      慕容钊满腔赤诚,换来的也不过是……张绪的权力欲望无限膨胀。
      他开始清除异己,大肆党争,罔顾生民死活,无论法度,只求自我权力最大化。

      纱幔层叠覆身,往事幕幕翻涌,慕容钊头疼欲裂,只得攥紧身下锦被,指节泛白。

      “张文英!你可知自己在做什么!”慕容钊头回跟张绪翻脸的时候,很是摔砸了一番东西。他丞相府那些名贵的古玩玉器,珍馐字画,比慕容钊自个儿寝宫装修得还豪华。

      慕容钊老实听话在宫里苦哈哈当苦行僧,节衣缩食为天下做表率的时候,张绪在相府夜夜笙歌,尝尽天下珍馐美味。

      事发后面对质问,张绪还能理直气壮回他一句,“陛下觉得,百姓生计优与否,与臣这一餐一饭,关联很强?
      臣若有本事让他们谷稻丰收,天灾无患,为何一定要逼得自己跟个苦行僧一样,做那别人眼里的贤臣表率?”

      他不当,他哄慕容钊当。
      但心软的景明帝还是被说服了。
      张相有钱,张相自己挣的。张相没有搜刮民脂民膏,张相活该享受……

      但特么的纪御史说你两句骄奢淫逸怎么了?他招你惹你了?
      你转头搜罗罪证灭人家满门?!

      慕容钊不理解。
      他已经将自我完全退到墙角了。张绪为何……仍不满足。
      但是他没办法了。
      为了守住他们共同的基业,他只能出手,强行掐灭了这一切。

      张绪大抵也没想到,那个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看起来像是被他完全养废的傻子,一出手就能将他全局都给毁了。
      于是那几年他疯狂反扑,大有鱼死网破之势。
      但是没用。

      慕容钊不是真无能,一叶障目清醒后,张绪十几年的个人积累,到底拼不过他慕容家数代积攒的底蕴。
      所以张绪输了。
      但不出意外,慕容钊没杀他。
      他实在看重这个人的政治才能,所以他一次又一次的原谅张绪。
      但是后来……张绪实在是太过分了。
      且越来越过分……
      慕容钊为他的一时心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他终于下定决心,诛杀于他。

      “宰相张绪勾结外敌,豢养私兵,欺上瞒下,聚众谋逆,今罪证确凿——杀无赦!”
      圣旨下,暴乱平,张绪亡。
      但这一切,远还未完……

      慕容钊实在是被这个薄情寡恩的东西伤得太透了,所以他重生之后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他死可以,但张绪…必须一起。

      “如此祸害,若留于人间,当为生民一大祸患。”
      余欢步子还没迈开,便见被纱幔压得窒息的慕容钊身子猛地一翻,朝床沿呕出一大口鲜血。
      他脸色登时大变,忙让宫人前去喊皇后请太医。
      近些时日六殿下总是如此,时而或哭或笑,不知今夕何夕。时而惊悸吐血,仿佛下一刻便要断绝生机。

      余欢实是寸步都不敢离开他身边。生怕稍有不慎,六皇子便就此绝了生机。
      ……

      太医来了又走,帐幔被宫人重新挂回原处,并再三加固。
      余欢见慕容钊意识渐渐清醒,忍不住叹息着提醒,“殿下……实在不成,您便跟陛下请命出宫去看看呢?万一……沈二公子真有能治您病的法子呢?”

      他听说沈二公子也常年经历类似病症,久病成医,或许他手上真的有药,或者知道解法?
      六皇子现下的身体实在是药石罔效,余欢整日以泪洗面,也找不到旁的方法,只能寄希望于这等虚无缥缈之物了。

      慕容钊随手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眼神空洞的盯着帐幔,轻声嗤笑,“我当然知道他能治我。但问题在,我愿不愿意让他治。”

      眼前忽又再次出现少年张绪那张美极艳极的瑰丽眉眼。
      “殿下若当真守诺,终身不疑臣。臣必践诺,还殿下一个万顷江山。”

      慕容钊捂着胸口,怎么也想不明白,上辈子张相随行无忌,肆意生杀,为什么重活一世,反倒是变成了只鹌鹑,连承认自己是谁都不敢,还为此巧言令色,费劲伪装?

      是生怕他如今势弱,一旦慕容钊确认他身份,便会一刀了结了他?

      “其实…他若真肯信人善意,重归正途……寡人也并不是……非要杀他的。”
      慕容钊摇头笑了笑。话音刚落,他脸色立时便是一变。用力朝胸口怒锤两下,直恨不能把他心底那点该死的软弱全部掐除。
      张绪就是张绪,张绪不会改的!
      不要再对他,抱有期待了!

      慕容钊摸索着床沿,猛地给了自己一个头锤,活生生把他撞晕了过去。
      晕死之前,他还抽搐着又朝外呕出一口鲜血。
      余欢:“……”
      去而复返的裴太医:“……”
      他觉得他恢宏的职业生涯,早晚得毁在这一高一矮两个八岁小孩手里!
      从前他觉得沈家那个已经够棘手了,三天两头断手断脚,神思不清,现在面前这个更狠,起手就是三升血,日日呕,时时呕,呕不死他。
      “平时没事,多给殿下备些补气益血的吃食吧。”裴太医施完针,缓缓收了医箱,冲着余欢摇头,“头疾疼痛尚是小事,他日日如此思虑,殇夭不过早晚而已。”

      庆帝发火要砍他他也没招了,救不了,这是真的救不了。
      他至今都想不通,两个八岁的孩子,到底什么事值得天天想,时时想,想完之后就自残?
      “殿下!”余欢年迈,受不住这等打击,猛地跌坐在地,扑在床沿便嚎了起来。
      裴太医以为他是伤心,收了医箱便要离去,哪料就余欢嚎这一嗓子,那床上毫无动静的小人儿忽就艰难动了动手指,挣扎着摸向他头顶,声音干涩,“阿爷莫哭…还…没死呢。
      裴太医:“……”
      他忽又觉得自己医术还行,职业生涯还能再救一救。
      ……

      之后几日,慕容钊多次尝试想要起身,却终究身困体乏,难以成行。
      他心知自己心气已失,能留给自己纠结犹豫的时日并不算多。

      所以哪怕人在病中,也照旧没有停下对而今庆国各方局势的了解。
      “无能者居高位,是民之祸。”慕容钊笑了下,摇头感慨,“五岁就敢在各方布局,给自己造声立势,塑造贤名,挑衅庆帝……果然,不愧是他。”
      林琮:“沈二公子天生神颖,仁心孝悌,郢都人尽皆知,殿下既已吃过苦头,又何必眼下去碰他锋芒。”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慕容钊眼上薄纱,见他摸索着抿了口苦药,忙把他面前那一大缸红枣给他往前推了推。
      慕容钊伸手摸到,顿时一僵。
      余欢说,红枣补血。
      如果他非要见人,非要思考,那就每天都得吃完这一大缸枣。
      不然他就算哭死在他面前也绝不放林琮进他们兰院的门。
      慕容钊是惯来不爱看真心关心自己的人伤心的,所以哪怕为难……他也很努力在吃了。但其实——他上辈子,超级讨厌吃枣。
      林琮老实跪回下首,有点想笑,但他憋住了,“世人眼中,沈二公子当真是个好人。”

      “嗤。”慕容钊笑着咬了口枣,咽下喉间血味,“今朝重孝,他偏反其道而行,不为标新立异,难道还真闲得没事以一己幼弱之躯养着安国公府宗室叔伯那一大家子?”

      不过是父兄无用,怕日后手底下无人可用,提前给自己铺路造势罢了。

      “他那病到底怎么回事?我近日向裴太医打听,怎么竟像是真的?”裴太医近些时日算是长居兰院,早也来,晚也来。但一旦得暇,他还得往安国公府跑……

      “这个微臣却是不知。毕竟担着些要杀头的干系,沈府上下将此事瞒得极好。除了跟沈二公子私交甚密那几位,无人可知。只听说沈二公子酷爱收集前朝典藏。”林琮腿蹲麻了,干脆自己让宫人给他搬了个凳子。

      慕容钊这才想起来,虽说林琮目前算是主动投效他麾下,但按他二人如今身份,也合不该让他跪着回禀。
      因为他眼下实在看不见,颇有些尴尬,便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老五近几日还在宫门口蹲十七?”
      林琮点头,“那孩子表面看着开朗,其实性子死倔。但凡认准了的东西就不会改。”

      慕容钊拿帕子擦了擦唇角,笑了一下,“放心吧,我死之前,一定帮你们甥舅二人铺好通天路,定当不会辜负他这份真情。”

      林琮尬笑了下,还是劝他保重。
      自从将他收归麾下,慕容钊对外界消息的接触和来源全都扩展了一圈。

      但凡不是林琮自己觉得事涉机密,说了他要担干系的,他全都不吝于跟慕容钊细讲。只要钱给得足够,啥消息都能弄来,跟老五倒是有点异曲同工之妙。

      所以而今不过月余,慕容钊便将沈绪手下有哪些人,跟哪方势力有所牵扯摸了个七七八八。但他身体实在太脆了,在夜夜夙梦忧思的前提下,他纵有心谋局,也难以成行。

      两人刚刚聊完,林琮领了钱正要退下,便见慕容钊脸色忽变,毫无征兆便再次捂着胸口,吐出口久积的淤血。
      余欢赶紧端着盆盂冲了上来,有宫人闻声进来打开窗棱,想为他疏散病气。
      林琮刚刚退至帐外,又闻帐内传来猛烈呛咳的吐血声。
      他想起五皇子说过的话,不由顿下脚步,隔着屏风加禀道:“……听说最近青州大水冲垮堤坝,不少流民涌入郢都。沈府而今正在开设粥棚,以二公子之名筹措物资,义卖字画,救灾济民。
      殿下或许有兴趣去看看?”

      声音隔着屏风传来,并不真切。
      慕容钊伸手抹了抹嘴角,想起张绪从前亲赴灾区,赈济流民时的模样,无奈一笑。

      果然,最了解你的人永远都是宿敌。
      他是知道怎么哄寡人出宫的。

      殿内熏香缭绕,林琮走后,慕容钊躺在床上,盯着眼前一片空茫的黑暗愣了许久,最后终是爬起来自行吞了一颗止痛药丸,挥手叫来余欢,“阿爷,给我换身衣裳,我去找启启,咱们……出去瞧瞧吧。”

      ……
      【注释①张绪原话文言原版:
      我循人之途,盖因此途乃世人公认之坦途,正途。而我途殊异,见识鄙薄者难受其益。
      我今式微,无势则不能覆天下人之识浅。
      若他年能得势成。定将我途引为正途,教世人皆循我之路,以我为圭臬,莫再翳目覆珠,将我坦途识作歧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恶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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