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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叛臣 能言善辩野 ...
时日匆匆,转瞬春尽。
之后几日,沈绪日日躺在廊下,看花开花败,云卷云舒。然景物再美,却终究没能平复下他夜夜忧思,起伏难平的心绪。
沈荀再次踏进文庸院的时候,看到的便是眼下乌青,病容愈发憔悴的沈绪。
他有心问问他那天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但大部分时候都只会换来沈绪一记冷眼,慢慢的他就老实了。
虽不知道为何,但沈绪最近做的噩梦,醒来都不肯与他说了。
他这个恶魂折腾人专属记事史官,看样子马上就要失业了。
他可怜的弟弟啊……
沈荀看着沈绪身上无故新增的伤痕,眼中渐渐现出疼惜。
但沈绪不喜欢别人那么看着自己。
他眼中闪过一丝厌弃,强迫自己摒弃忧思,垂下眼睫,伸手抚着腕上佛珠,看日照花影在上头磨出的光泽与纹路。
“近些时日噩梦总是不休,反倒又让我…窥知了一些,那暴君与史书记述中,不一样的地方。”
沈荀看他惶惶不安的模样,还不待问他细节,便听他下定决心道,“之前让你们准备的张绪跪相扎好没有?”
沈荀微微一愣,还没回话,又见沈绪抬手支额,声音疲惫,“若是备好,便遣人去跟五皇子说,让他想办法把六皇子带出宫来吧。”
“我有办法,”沈绪声音轻得发飘,似乎连自己也有点不敢确信,“能治他的病。”
风声刹止,花稀影静。
阳光透过精心裁剪的花木在文庸院中打出一片碎影,沈荀静静抬眸看向花下支额忧虑的沈绪,心底莫名发紧。
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人似乎少了几分他弟弟这个年纪独有的少年意气,反而更像是一位饱经沧桑的垂暮长者。
他记忆里的弟弟向来游刃有余,喜怒浅淡,平日里被自己打趣,至多翻个白眼。嘴上看着冷淡,实际待他这个兄长,多少还是存着几分关怀的……可他今天……
“阿绪,你是否是因为腿伤的事,心中憋闷?”沈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石膏的手,试图在他身上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
沈绪拧眉回头,颇觉怪异,“我那天真撞假撞你没看清?不过是欺那暴君眼盲罢了,你怎么也……”
话到嘴边,他忽然看了一眼沈荀端着左手,可怜兮兮的模样,
太阳穴突跳,“你又没钱了?”
沈荀“嘿”一声,混不吝的样子看得沈绪心头发堵。
他默然片刻,苦笑扶额,终是被这人贱兮兮找他讨酬劳的模样从那惶惑荒芜的思绪里拉回,身上染了些生人脾气。
“拿我手令,去府库找孟春支!”他随手抓过手边纸张,提笔就写。沈荀屁颠颠接过调令一看,满脸苦大仇深,“我为了给你挡伤,手都断一条,怎么才二十两?”
沈绪翻眼无语,“你少得寸进尺,你挡那一下虽让我腿伤没加重,但因着你那日冲动,我人却也是快被那暴君折腾得半死了。
你自己打眼瞧来,咱兄弟两个站在一处,谁看着伤势更重?”
沈荀:“……”
好嘛,他的锅。
不过能叫阿绪重新有点生气也是好的!
心虚的他火速跑路,“我这就下去找人安排!”至于钱的事嘛,反正平日里从阿绪吃食上他还可以抠抠搜搜抠一点!嘻嘻。
沈绪呆呆望着廊前的幽幽树影,无语凝噎。带这么一帮子兵,请问他要怎么跟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暴君打?
他干脆挥手唤来荀七,问他十七找猫找哪去了。这都一整旬了,怎么还不归岗?真当他没正事干,纯做慈善来的?
荀七默了一下,为难答他,“近日郢都禁卫戒严,全城搜捕。有人提供了他的全脸画像,怕是……在抓十七。”
日影西移,原来的树荫从沈绪眼前慢慢挪开,炽热的阳光晃了一下他深褐色的眼睛。
他抬手捂眼,脸上刚刚出现的活气重又褪去,“……知道了,近些日子风声紧,你也先回母亲那去吧。”
看来今晚夜探陈府的谋算又要落空了。
荀七点头退下。
临走之前,他又不由回头看了沈绪一眼,踌躇着道:“近日青州大水,流民积聚,二夫人说,如果您愿意的话,可以求她出手。”
自古以来凡天下大灾,天象必有殊异,若借她之手收买官员,以他小文圣之名,轰个把不受宠的皇子出郢都,送去宫外疗养还是绰绰有余的。
沈绪手指微顿,沉吟了一会儿,却仍是拒绝:“……你回去告诉她。我不喜欢被人控制。”
借谁的力就要为谁所制。
他沈绪要报仇,靠自己一样可以。
荀七还待再劝,却见沈绪踉跄着起身,抬手折了一支红艳艳的榴花,揉皱,碾碎,看花汁在他洁净的衣摆上迅速晕开……
“若她执意如此……”他哑声嗤笑了下,取了块干净帕子擦净手上花汁,声音淡漠,“死之前,我大抵能让她如愿。”
……
荀七身影消失在花丛深处。
沈绪无声攥紧衣袖。
脑海中再次划过那张前世今生俱皆惹人厌烦的脸,“张文英,你还真是……恶到极致,无药可救。”
喉间传来熟悉又陌生的生理窒息感,一股浓浓的反胃感涌上心头。沈绪无意识伸手抚摸着颈侧逐渐淡化的伤疤,眼中恨意愈深。
那暴君在梦里喜欢掐他就算了,重生后还整整掐了他三次!
这种被人扼住咽喉的感觉。
真的让人,很讨厌!
“忍冬,找人去砀州,把岁寒给我请回来。”略微平缓了一下思绪,沈绪定下决心。
乾陵地宫他暂时进不去,但是太祖札记他未必就拿不到手。
他倒要看看,那暴君为何如此憎恨一个“手下败将”,口口声声说他那国是因他而亡。
……
风和日煦,春收夏至。
兰院,六皇子居所。
“你是说,他想让你把我带出宫?”慕容钊刚听说这个消息的时候,五皇子正哭丧着脸从宫外回来,一副斗败的公鸡模样,“呜呜呜,老六,我打不过他。”
他一进门就往慕容钊身上扑。
慕容钊从病床上勉强支起半个身子,蒙眼的素纱随他动作轻轻飘落,混着满头散落的乌发,倒衬出一种别样的病态美感。
五皇子咽了咽口水,余欢趁机推开他,给慕容钊身下垫了个枕头。
他喝了盅药开嗓,这才顶着那双无神的眼睛,淡淡接过了五皇子的话头,“我早都跟你说了,他不是你能惹的,你非要去。”
要不是他提前给老五找了个他快死了的由头,让这二愣子有余地去跟心情尚好的沈绪掰手腕,不然他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教你那些招,对付些寻常跟你同龄同段的人物便罢了,沈绪此人,你日后少惹为妙。”慕容钊说完,摸索着把喝空的药盅放回案上,手指却始终停在碗沿上,不曾松开。
他前些日子让余欢在他床头放了两盆文竹,想着闻些草木香气能祛祛病气。
结果有天他嫌药苦,不想喝药,把余欢哄出去,摸索着把药倒了半碗在那文竹盆里,如此不过几天……那翠绿的文竹便直接枯死了。
他自己看不见,也没发现,直到余欢换了好几次花木都是一样情况,在他跟前嘀咕,慕容钊才猛然惊觉——药里有毒!
“咳……咳咳。”慕容钊思绪太猛,一时岔气,不觉间又咳起来,苍白的脸色渐渐涨红。
这些日子倒不是他装死吓老五,实是这具身子,疲乏得有些起不来床。
沈绪那个死嘴硬的跟他说他没给他下毒,结果前天慕容钊让余欢把那枯死的文竹搬去给太医一查——慢性毒药。
毒性倒是不强,但恰巧跟他治脑疾的一味药理相冲,要不是他自己嫌苦每天药只喝了一半,且庆帝重视,太医研究出解法又快,他这会儿已经是乱葬岗里闲尸一具了。
他如今不过宫里一行事高调却无人庇佑的瞎眼皇子,黎妃之子的身份也无人知晓,除了沈绪,还有几个人会愿意这般费尽心力想要置他于死地?
窗外炎风吹出人一身冷汗,慕容钊攥了攥拳,把滔天的血和怨全部咽回喉咙里。
终究……是他自己活该。
“算了,老六你还是躺着吧。我不与你说那些烦心的事了。”五皇子见他满面憔悴,到底心碎,不忍继续惹他忧烦。
要早知是如此结局,他那日就不帮老六掩护出宫了。
这沈黑团子心黑手狠,正好父皇想除他已久,他这就去想办法把十七揪出来,看沈二到时候还怎么抵赖!
五皇子说干就干,当即就噔噔噔跑去值所找他舅去了。
慕容钊听他脚步声不对,忙拽了拽身旁余欢衣袖,“阿爷,你跟过去盯着他些。”
这孩子最近跟着他胆子养肥不少,慕容钊怕他对自己实力定位不清晰,真去惹了沈绪。
那人心有多冷,他是惯来知道的。
你若碍了他的路,他可从不会管你是什么身份地位,又是否无辜。
他只奉行一条准则——挡他者死。
管你是他仇人还是恩人。
无一例外。
“微臣张绪,恭请陛下,宾天。”
张绪第一次谋反那天,慕容钊寝案上被人端了杯毒酒。
他当时信他鬼话,以为他真是借此设局平叛,眼都不眨就把那杯毒酒喝了。
后来他确实没死,不过是顺理成章病了大半年,让张相完全把控了朝局而已。
后来张绪以他体虚需要疗养为由,把他软禁别宫,慕容钊也真心觉得,这人是怕他理政累着,心疼他身体,坐牢一样老老实实蹲了两年……
两年后,他休养归来,整个长安已经完全变天……
幸而他家底还算殷实,家学渊源,没多久又重新将朝局收归己手。
张绪行为举止虽则悖逆,但慕容钊顾念昔年师生情谊,终究不忍对他下手。
直到后来,卷土重来的张绪又发起二次谋逆……
历史上大部分亡国之君都是因为国弱而亡。但他偏偏,亡于国强。
张绪二次谋逆失败后受他囚于囹圄,剥夺全部权力。
慕容钊曾天真的以为他失势后会有改悔。直到那年那夜,那当胸一剑……
“慕容钊,你要几时才能学会,一次不忠,百次不用,背叛过你一次的人,就一定会有第二次?”
慕容钊身体情不自禁又颤起来。
他讨厌黑暗。
因为当年张绪想杀他,也是在这样一片黑暗里。
他前生自打出生便被立为储君,父母疼宠,十六登基,因自幼谦文有礼,兼明仁爱,备受百官青睐和百姓爱戴。前半生顺风顺水,未受过人间多大磋磨。直到张绪在他八岁那年……慕名投来东宫。
“先生国士之躯,岂堪居此陋室。来我东宫……”
昭钰太子爱才人尽皆知。
昭钰太子心软且性耿直,少有人知。
——但张绪知晓。
只因当年他穷困潦倒,将要冻毙于风雪之际,是慕容钊偶然路过,竭力相助,才勉强救下他一条性命。
慕容钊倒也从未恃他多大恩情,只一心怜他有才难抒,孤弱难鸣。用尽全力想抬高他的地位,捂热那块顽石。
“先生之志与孤类同,孤东宫僚属甚众,若有所惑,或可一起探讨一二。”
他曾几次三番向父皇举荐,要推张绪入仕。但每每皆因其出身与心性被百官一同驳回。
大部分人都说,此人有才,但心思过深,接近太子多半只为贪名逐利,让他不可与之深交。
可慕容钊却觉得并不如此。
先生会在他学业繁重时为他备上一碟桂花糕。
会在他想偷跑出去玩的时候想招帮他骗过太傅和东宫守卫。
会与他狎戏嬉闹,下棋斗鸟。
他从不拘着他长成什么模样,只告诉他,向心而行,其义自生。
时年少不更事的慕容钊从来被教导的都是规矩、礼仪、体统、祖宗之法,先王之道。
太傅说他身为储君,不能贪嘴,不能肆无忌惮的展现出对一件事物的过度喜好,不然就会有人投机取巧,因利制导,惑他心神。
所以他连喜欢的菜多夹一筷子,都是罪过。
只有张绪会说,那些都是别人的规矩,别人的道。
他要悟,就得悟出自己的道。
生民有道,取仕有道,狎戏玩耍,亦有其道。
……
往事沉如渊薮,慕容钊按在胸前的指尖微微收紧,试图用疼痛来对抗眼前一片暗沉的黑暗,却终究无果。
张绪其人,最擅巧言诡辩,以歪理压人。昔年逆贼李不思篡位,得以亡他家国,其所言所行,便皆为张绪所授……
“久饲凶猘①,终祸己身。”
慕容钊低笑一声,任往事涛涛覆顶而来,将他淹没。
①猘,zhi,四声。释义疯狗。
——休闲小剧场——
太傅:学无止境,学而仕优。殿下,您要做个明君,不能偷懒懈怠!
张绪:你不要听他们的,他们在骗你,死学习不是好东西,你要放开了玩,尽管去玩。
小太子:那你为啥要背着我偷偷卷?
张绪:你是天才,所以你跟我不一样。
小太子:好哒先生,我会努力找我的道的!
多年后。
张绪谋反,张绪失败,张绪破防。
你不是已经被养废了吗?你凭什么还能打败我?
慕容钊:“……不是先生说的吗?寡人是天才。”
张绪:……破如防。
心胸宽广摆烂天才x诡计多端内卷权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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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叛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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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改文中,有榜随榜更,无榜周双更,晚8,喜欢昭昭和绪宝的可以收藏哦~ 互动互动多多互动呀,榜单天天轮空好凉啊呜呜呜,求求读者亲亲们宠宠!!多多催更把作者存稿榨出来!《真夫妻才知道刀哪死得快》《人生目标:干死叶五娘》放俩新预收~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