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毁约 沈大震惊： ...
-
太傅来沈府探病的时候，沈绪伤重还在床上修养。但是他几乎是在听到太傅到来的第一时间，便丢下手中新得的史书，顶着病体冲了出去，“老师……我朝太祖李不思，跟张绪，是什么关系？”
他声音干涩沙哑，磨得像块铁砂纸一样。
明明不过八岁的年纪，眼中思虑却都快赶上太傅七老八十的重量了。
雨打花残，呼呼风声越过回廊，擂如鼓响。太傅看着檐下隐在细碎雨帘后身形单薄的可怜学生，眼底眸光闪了闪，终究一叹，“文英，你莫读书读魔怔了，太祖与张相……没有关系。”
沈绪不信，他踉跄着勉强上前两步，直视向太傅，“陈家世代修史，一定知道些隐情。”
太傅知他此时多半在发病，叹息一声，让沈荀带人把他一起扶进偏厅。
“文英啊，有些史料在今朝是不许人提的。你若实在想知晓，不如待来年你考出功名，寻个契机，亲自找陛下要一要那埋在乾陵地宫中的太祖札记？”
“太祖札记？”沈绪喃喃着，双眼无神。
他每次发病时都是这个状态，只要不是抽搐瞎喊，沈家人一般都不阻止他见人。
“对。”太傅点了点头，心疼地看了看自己得意门生那诡异扭曲却毫无知觉的腿，“前朝戾帝亡国前其实立过太子，名唤慕容思，只不止后来为何，记述里说他夭折了。”
他最多也只能说到这里了。那前朝暴君虽然劣迹斑斑，但今朝君主的夺位之路也未必光彩。只是数百年光阴已过，若非因着沈绪这病，太傅其实也没太关注过这些事。
“慕容思……”沈绪低喃着，似乎是记下了这个名字，脑袋𪠽一声就砸在桌案上，原地晕了过去。
太傅：“……”
沈荀颇有些尴尬，但也只能站出来强行解释，“他每次发病，都是这样的。神神叨叨问一些事，醒来后自己都不记得。”
太傅叹了口气，尚算能够理解，“其实文英这样，腿断了也好……省得日后入仕，平生事端。”
沈荀知道是这个理，但还是忍不住背地里偷偷撇了撇嘴。
凭什么世道如此不公，他弟弟明明天赋异禀，堪为人中龙凤，却因为这个破病！因为那个死暴君，耽搁至此！！……
沈荀满心的愤懑刚刚消歇，几日后，五皇子便带着陈佳慧来沈府告知了沈绪暴君伤重不治，彻底失明的消息。
因为六皇子病中情绪反复，求死之心愈盛，五皇子又得了兄弟指导，天天跑到庆帝面前哭得跟个烧水壶一样，闹着要找猫。庆帝最终听从了皇后建议，把与他们差不多年纪的太傅孙女陈佳慧接来了宫中给五皇子当玩伴，再让林琮专门找了禁卫跟着他们出宫去找猫。
五皇子李希为了给病重的兄弟出气，干脆便先带着人杀去了沈府。
“喵喵前半月跟着老六被喂成胖球，凭它机敏，丢个十天半月出不得事，但不给李昭亲自来找沈绪报这个仇，我心里过不去！”
五皇子攥紧拳头，雄赳赳，气昂昂地被沈府仆人迎进前厅。
沈荀当日上午被沈绪遣出去办事不在，于是五皇子就跟陈佳慧一起，看到了病容憔悴，半死不活被人抬进花厅的沈绪。
“佳慧，五殿下安好。”
轮椅上的人一袭青衫，身形瘦弱，四五月的天怀里还揣着暖手。他顶着一张苍白病态的瓜子脸抬手咳了几声，勉强给二人见礼。
五皇子看着沈绪那袖口空空荡荡都快挂不住骨相的模样，满腔火气一时不免也散了大半。他和陈佳慧年纪小，不喝茶，沈府下人听吩咐给上了瓜果点心。
看沈家人礼数周全，他不由扭头看向旁边嗑瓜子的陈佳慧，小声蛐蛐，“这才半月不见，他怎么也瘦成这样？”
他这人也就看着气势足，其实真让他跟沈绪说话，他也没胆。
陈佳慧吐了一手瓜子皮，哀哀叹气，“那还不是你那好兄弟干的好事。
他之前自己非要翻墙入府来看沈二哥，结果不小心摔破了脑袋，非说是沈府墙头的锅，逼着沈二哥哥赔他一条腿。那天晚上刚好皇姑父也在，沈家全家性命都握在那恶童手里，沈二哥除了照办，还能如何？”
五皇子：“……”
怎么听着还像是他兄弟的错？
陈佳慧抱胸愤慨，“不是他的错还能是谁的错！我爷爷听说这事，气得闭门在家骂了那竖子三天！说他空有天赋，心术不正，来日也难成大器！即便是看在曾经老友情面上，他也容不得他！枉费他之前还专程去信宫中嘱咐皇后姑姑，对他好生看顾！”
沈绪闻言，手指顿了顿，继续在仆从的服侍下小口小口的抿着药汤。
他近些时日都快把自己灌成药罐子了，索性今日出来透气，看傻子吵架，还有额外之喜。
太傅老友，是暴君那日口中半真半假的疯太监？
五皇子被陈佳慧怼得哑口无言，但还是努力绷着脸怼回去，“虽然你这几日帮我找猫，又帮我智退三哥欺负，我与你尚算能玩到一处，但你也不能这么说我弟弟！”
“沈府这破墙把我弟眼睛都给摔瞎了，不是他家的错还能是谁的错？
我弟弟那天痛得都跟我交代后事了！我不该来找他家算账吗？！”
陈佳慧：“……”
她生气地抓一把瓜子，自去其他院里找沈家其他房姊妹玩了，“你无理取闹，我不跟你玩了！”
看陈佳慧身影消失在门口，五皇子满腔火气便也渐渐消了下去。
他也跟着坐在梨花木椅上，小大人似的哀哀叹气。来这之前，他特地又打听了一遍沈绪的背景信息。
安国公沈家原是一大脉宗室，后来传到沈照父亲，也就是沈绪爷爷那一代，因为他们父子俱皆能力平庸，撑不起事。其他族兄族弟便各自带走一部分财产，与他们隔开了。
是后来沈氏主脉沈照独得的两个儿子中，沈绪声名渐渐起来，培养人脉把家族生意重新做了起来，各旁支才渐渐与主家恢复了联系。
按照沈照和沈荀的意思，这帮打秋风的亲戚穷时不近身，富时如鸟雀，随便路过哪个富饶的枝都想啄上一口，是本不该跟他们恢复往来的。但是心胸宽广的沈绪规劝他们，沈家同气连枝，无论谁先起来都得互相帮衬着来。
叔伯们从前分家，是因为父亲昏惑，无法带领家族走得长远，所以不愿举家一起在这泥坑沉沦。如今他起势，不念旧怨帮衬叔伯，他们感他恩情，定也愿与主家同进退，携手壮大家族声势。
这番话传出去，沈绪声名由是更盛。
一时间各大传承百年、起起伏伏的世家宗室，都快把他的话奉为圭臬，以他为模板，警戒后世，敬告自家子孙，日后为人处事，胸怀远见当如是。
许多人慕沈绪声名而来拜谒安国公府，沈绪由是借势引荐几位颇有才干的旁支叔伯，牵桥搭线，帮他们铺路入仕。
而后沈家旁支大量能人重新起仕，整个沈家声势都比从前没落时壮大了百倍不止。
可偏偏这个时候，沈家旁支各秀，官运财运俱皆亨通，主脉父亲沈照却因能力平庸，只得了个五品末流小官。
于是有人问沈绪，为何明明父亲与他血缘更近，他却只帮旁支叔伯，不帮自家人？
沈绪却答，“父子君臣，远近亲疏，天经地义，但无能者居高位，是民之祸。”
五皇子听不懂沈绪这些玄之又玄的论调，他只知道，那日这话传到父皇耳中时，父皇当众发了很大的火，“无能者居高位，是民之祸。他沈绪这是点谁呢？！如此悖逆不道之言，他也敢说？！”
那天气上头的庆帝很想下旨直接砍了沈绪。但是文武百官都在下头用失望的眼神看着他。那意思好像是在说，“人家就一个几岁小娃在家对父亲的劝诫，你堂堂君王上赶着对号入座，你也好意思？”
五皇子不知道他父皇好不好意思，反正他只是个会躲怂吃糕的傻子，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把一个信念偷偷种进心里。
那就是——沈黑团子厉害得很！他这个段位惹不起，父皇也不见得惹得起！
可是今天，他为了给老六出气，还是光明正大、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的面前。
五皇子李希由是有点腿软。
但他想起老六这些日子断断续续教他的东西，于是又重新鼓足了勇气，“沈黑团子，老六让我来跟你说，他快死了，那个约他不赴了，往后你爱如何便如何吧，他不管你了。”
沈绪：“……”
仿佛窗外快渴死的素兰突然遭人浇水施肥，他一下连脸上病容都敛了些许，身姿坐直，声音渴盼，“真死假死？”
心头大患即将解决，沈绪感觉他羸羸不安半月的病痛都能立马消散。
“……果然是你弄的他！”
五皇子气急，四下逡巡一圈，艰难拖了把梨花木椅，“我先找人弄死你！”
他誓要在沈绪脑门上也开个瓢。
但是沈府下人多，他又没有老六那股狠劲和硬练的力气，所以没一会儿便被几个仆从拦下了。
于是他带着哭腔，对空气又踹又打，“你个死黑心的团子，亏我跟阿爷以前还在老六面前说过你的好话！劝他不要欺负你玩！
结果你竟不知是用了什么手段，把我家老六那么坚强一人都给搞得不想活了！我今天非跟你同归于尽不可！”
这小孩吵吵嚷嚷的，打不过就嚎，哭得沈绪头都快炸了。
“五殿下，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沈绪按了按额头，让下人上了两碗莲子羹。
他觉得他可能有点理解，那暴君的头疾怎么来的了，“先坐下来，喝点降火。”
左右皆被挥退。见五皇子还是哭，他只得又沉着脸，让人去把沈夫人喊来——哄孩子这种事，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
五皇子趁他落单，又想动手，却一眼看到了屏风后露出半个身影的黑衣人。
哐当一声，他手上凳子砸在地上，差点砸中他自己的腿。
他刚刚哭闹那股劲一下全泄了，满脑子只剩下自己会不会被杀死在这里的恐慌。
“你…你想干什么？”十七那晚一言不合就拔刀的模样在他脑海中回荡。
五皇子瑟缩着后退，“我告诉你我今天可是光明正大进的沈家！”
沈绪扶额，故作无奈地朝后挥了挥手，“荀七，出来。”
黑衣人缓缓走出屏风，沉眉怒目，威势无匹。却并非当日十七。
沈绪不急不缓地抿了口羹汤，而后悠悠对五皇子解释，“这是我家养的护院，不会害你，五殿下莫怕。”
五殿下很怕。
他见那人黑衣黑裤，脸上还蒙着布巾，眼神凶戾，怎么看也不似寻常护院模样。
声音都呲了，“所以，十七当真是你的人？那你们把我的猫绑架到哪里去了！！”
【喵喵：主子仁义！】
还热乎的羹汤香气袅袅，沈绪把玩着瓷勺，却是不答，只反问他，“六殿下告诉你的？”
五皇子老实摇头，“我自己猜的。”
他现在特别老实，坐在凳子上的坐姿都标准得不像话。老六跟他说了，以后见着人，心里越是怕，面上越要冷。
这样别人才能怕你，惧你。
沈绪叹息着看了一眼他那强装镇定又泪失禁的窝囊样，捂了半天眼睛才勉强把话头继续，“五殿下既然不够聪明，那就不要自己瞎猜。你原来傻着便挺好的，起码能保命。”
五殿下：“……。”
很好，这回尿也快失禁了。
“除了那句，六殿下可还有其他话要带？”
诡异难闻的气味忽在空中散开，沈绪实在吃不下东西，只能低头看向自己腕上常戴的珠串，眸色沉凝，“找个蠢货来传信，他是会羞辱人的。”
五皇子：“……”
沈夫人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怪味。赶紧命人开窗通风，把五皇子请到偏厅更衣去了。
沈绪本就体弱，病中闻不得异味，当下也是吐得七荤八素，面若脱形。
沈荀恰好办事回来，吊着左手进来，心疼地带人把他抬回了文庸院。
日影照花荫，海棠春睡晚。郢都近日绵绵不绝的梅雨总算是停了，沈绪整个院落的花木都像是被人重新洗过一般，清爽又敞亮。
沈绪回到卧房，洗漱更衣，点上宁神香，让精通医理的童仆轻轻伸手为他揉了揉各处穴位，这才终于算是稍稍缓过来些许。
沈荀由是又让人端了碗补汤过来，边喂边问他，“阿绪，你觉得五皇子今日所言，几分可信？”
沈绪闭目养神，沉吟片刻，斟酌答他：“七分。”
沈荀震惊得手一抖，一碗汤差点又洒了他半身，“怎么可能？你上次不是说六皇子编的那些都是骗人的吗？他若真是暴君本尊，怎么可能真就因为我一板凳砸得快死了？而且按他性子，我打他，他不该报复回来吗？”
沈绪收了收指尖，垂眸看着身上污渍，眉心闪过难言的难堪。
他干脆半坐起身，一口将汤饮尽。
哪料汤饮得太快，他还未曾答他，便呛咳半天，差点呛出些血来。
沈绪意识渐渐昏沉，孟春忙带人进来重新给他换了身衣服，把他软榻搬到他精心栽培的四季花廊前，让他晒着太阳赏景，好驱散些病气。
沈绪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便睡了过去。
沈荀惊慌失措地守在旁边，本来正怜惜着自己失手差点害他犯病，没一会儿又见他颤颤睁开眼睫，茫然失焦的瞳孔还没聚起神采，便已哑声喃喃出口，“他要死…与你何干？”
沈荀：“？”不是，都这样了，还能把话接回去？他弟这执念得多深啊？
沈荀正狐疑沈绪是否尚在梦中，没有睡醒，便见沈绪揉着脑袋，涩声继续，“是他自己心结未解……有无法面对的东西。”
沈荀：“……哦。但你怎么知道？”
沈绪：“……”
沈荀低头一看：好嘛，又睡了。
又不知过去多久，沈绪胸口处传来阵阵难言的阵痛和窒息，他用力攥了攥身上薄毯，忍着疼，恨声继续，“你别说一两板凳，你便是将他胸口都扎穿了，他也照样，能把你摁在床上，玩命一样……折腾你。”
沈荀：“？”
沈荀觉得自己好像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他正待求证，垂眸一看，便见他那意识不清的可怜弟弟，已经浑身抽搐着，重又晕了过去。
沈荀：“我靠……！快来人啊！叫大夫！”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毁约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