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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学舌 慕容钊,我 ...

  •   回宫的马车上,沈府临时找了身沈绪的衣裳给慕容钊换上,又命府医跟随,先简单对他头上的伤做了处理,这才恭恭敬敬地退下了。

      慕容钊看不见,但是他能闻到身上那属于沈绪的、对他来说略显宽大的衣裳上传来的淡淡茶香。
      中间还混杂着一丝兰花的幽冷和海棠的馥郁,总之是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大抵跟他院子里花木种得太多有关。
      慕容钊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衣服布料,那干爽细腻的摩擦感说明,沈家人这辈子对他不错。瞧他那一步一景,移形换境的文庸院,慕容钊虽未来得及细品,却也大抵知道,今世沈家人给他的吃穿用度,用的都是最好的。
      看沈绪那肤白脸圆,比他高出大半个头的模样,先生今生……大抵也是真心被疼护过的吧。
      车外风雨已渐止歇,慕容钊听着车轮碾过水洼的清脆声响,颅脑钝痛之余,忽竟低低笑起来。
      他和张绪……其实原也不该恨到后来的吧。
      “我……是不是很坏?”慕容钊搓了搓手指,小声问庆帝。

      庆帝沉吟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反问,“此言从何说起?”

      慕容钊:“他们都说我从前未开智时,这宫里宫外都只有沈二一人愿意对我好,愿意帮我喝退辱人的宫人,给我吃喝……我清醒后却谁都没报复,独独把他逼成这样。”

      “听着,像是很没良心对吧?”马车路过一块凹凸不平的青石板,稍稍颠了一下,慕容钊伸手捂着胸口,因为眼睛看不见,无法聚焦,神情更显顿郁。

      因为张绪实在太没良心,所以慕容钊当年为数不多的那点,也全都喂他吃了。

      庆帝剥了粒葡萄放他掌心,对此不予置评,“也许他对你好另有目的呢?”

      慕容钊咬了一口,眉心微皱,似是不甚喜欢这份甜腻,但是他还是咬牙吞下了。
      他反问道,“你不都把消息全面封锁了吗?凭他手段,还能查得到我是黎妃之子?
      还是说安国公一家其实也跟黎妃有仇?”

      庆帝不想回答,试图转移话题,“……你这孩子,好生无礼,面对君父不带敬称便罢了,说话语气还跟逼问似的!”

      慕容钊嗤了一声,毫无形象地把腿搭到对面,干脆直接就跟他对呛,“从小都没人教过我,冷宫里喝潲水长大的,没礼貌那不是应当?”
      他这会儿心情很不好。料来庆帝肯大半夜不顾体面亲自出宫跑到安国公府捞他,对他的容忍底线应该极高。

      庆帝气郁,但竟一时被驳得无语。

      他只能用怒火掩盖心虚,“你这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模样,到底是谁教的你!”

      慕容钊摸索着打翻茶盏,又捻了颗葡萄扔进嘴里,悠哉游哉,“说了没人教啊。字都不认识几个,能好好跟你说话已经很给面子了。”

      案上茶水随马车抖动四溢,庆帝被他气得面色发青,想起皇后说过这孩子脑伤不能受激,也只能忍着脾气答他,“安国公跟黎妃没仇。但他那儿子不是个安分的,仗着年纪小,又有几分才学,频繁跟百官接触,出入侯府世家如入无人之境,朝中不少事迹都少不得他的手笔。若是些寻常小官的调任升迁,找他比找朕还管用。”

      慕容钊无言沉默。

      恍惚间又忆起当年,他说话音量微微拔高,“他才八岁,那么小一点,有人理他?”

      因着情绪过于激动,脑袋不免又是一阵钝痛。慕容钊只得靠在车壁上缓了一会儿,缓缓补充,“而且老五不是说,他去年一年都没出过门?”

      “他不出门,但不代表别人不能私底下偷偷来找他。”庆帝皱了皱眉,给他拿了个软枕垫着脑袋,而后才道,“而且你说八岁,又何尝不能是人家的优势呢?”

      他随手接过擦桌子的内监递来的擦手丝帕,像是很早就想找人吐槽这些,但一直憋着,找不到对象,“八岁出的主意,不好用可以说是儿童戏言,一旦好用就成了自己的功劳。文武百官可稀罕着他呢。”

      “就他在宫里失踪那半月,朕案头催请寻人的折子都不知道多了几何。”
      有脑子轴一点的,指着他鼻子就骂。他那几日但凡上朝,必要被催问寻人进度,烦得庆帝恨不能赐杯毒酒弄死沈绪全家。

      说到这里,庆帝像是想到些什么,有些好笑地看向对面慕容钊身上的累累伤痕,“也得亏是你打断他腿,给朕出了口恶气。”

      刚刚进来的小太监帮忙点了宁神香,烟气袅袅,慕容钊头上钝痛稍稍缓和些,闭目养神:“……那你其实,有点没用。”

      他无心一句嗤骂,直接把车里车外所有随行人员全部干沉默了。
      慕容钊眼前一片漆黑,四周除了车轮滚动声,只剩死一般的寂静。

      他默了一下,想起今时不同往昔,试图改口,却听庆帝叹息道,“你母亲从前,也爱这样说。”

      “……”好嘛,歪打正着。
      这皇帝还是个爱受虐的。

      慕容钊扯了扯唇角,刚想笑笑,头又疼起来,只能龇牙咧嘴地出了个馊主意,“其实你要看他不爽,直接找人套个麻袋把他摁在街角打一顿。保管不会有人知道是你。”

      车内气氛再次诡异。

      庆帝沉默许久,才嘶声答他:“……如此行径,会否有失帝王风仪?”

      慕容钊讪笑:“那正好,绝对不会有人猜到是你。”
      庆帝:“……”竟然,合理。

      淋了雨的幼童躯体到底不济,慕容钊刚刚试探出庆帝态度,还没从他这里得到更多关于沈绪的信息,脑袋一歪,便撑不住沉沉睡了过去。
      庆帝盯着他那张张扬恣意的脸庞看了一会儿,又忍不住伸手把他搂进怀里,幽幽叹了口气。
      “你这长相,倒是跟我与你母亲,半点都不像。”他顿了一会儿,又补充道,“性子倒像。无法无天的,都一个样。”

      庆帝笑了下,却一时不知该拿这孩子怎么办。
      他心思本就较同龄人深得出奇,又无师自通朝局,对局势看得分明便罢了,还能精准替他解决心腹大患……

      他如今看他,竟觉越来越喜欢,瞧着是个未来继位大统的好苗子。

      只是他母亲身份……庆帝闭了闭眼,终究作罢。
      他之前原想隐藏身份,将他好生带在身边教导一番,教他稳心定性,勿露锋芒,不曾想一番苦心筹谋却意外叫五皇子给搅了局。
      如今竟是进退维谷,往前往后都不得宜。

      他既不甘继续冷落他,又觉以他如今行事风格,若当真暴露在那群恨黎妃入骨的朝臣眼皮子底下……他未必就能护得住他。

      “也罢,先走一步,再看一步吧。”
      帝王怜惜的低语随风散去。

      宁神香缓缓烧尽。

      马车轧过一个又一个深浅不一的水坑,晃晃悠悠着进了宫门。
      太医一早便候在了乾安宫门口。
      庆帝没把慕容钊送回长乐殿,而是着人到偏殿收拾出了一间暖房,亲自在床侧守着。

      太医诊看过之后说六皇子这是颅内淤血压迫加上精神刺激导致的失明,稍加针灸几个疗程就能恢复。

      庆帝刚刚宽心。
      哪料慕容钊后半夜就又陆陆续续发起了烧。宫女来回给他擦洗,换了好几次中衣都不见好。
      庆帝只得又下旨召来太医。

      这孩子身上伤痕遍布,却多是旧伤。
      太医说他今夜高烧反复,不像是外力击打而成的头疾所致,却更像是淋雨后心气郁结。
      汤汤水水一碗碗的灌。看着又一批批进出的太医,庆帝心头发堵,干脆绕出暖房,回到御书房,唤来心腹暗卫:“三金!”

      黑衣人应声落地,态度恭敬,“属下在!”
      ——若是慕容钊醒着,多半能认出,此人即是那日庆帝派给他的那名络腮胡暗卫。

      庆帝沉眸敛目,不怒自威,“你今日为什么没有跟着六皇子?”
      三金:“回禀陛下,沈二公子在宫门口突发恶疾,您说怕他又在背后搞什么动作,今日一早,便叫属下带人出宫去盯着沈府了……”

      庆帝无言,只觉头大,“其他人呢?”

      三金:“……这半月为了抓捕宫中那名不断流蹿的刺客,高手足足折了七个,兄弟们好不容易将他重伤,今日一早,又寻不见人了。您上午才跟属下说,怀疑他趁乱蹿出宫去了。”

      庆帝:“……”

      他甩手发怒,“让巡门卫那边抓紧再送些人来。”
      三金面色发苦,“陛下,宿卫这块从前都是黎妃娘娘管的,自她失踪,我们已许多年没再增员了。”
      庆帝狠狠将桌上奏章往地上一甩,“离了她,你们难道就全是废物嘛!”

      三金垂首不敢应声。

      庆帝知道是什么原因,但他还是觉得生气,这么些年,他活得简直像个傀儡皇帝!动世家动不得,动将士动不得,动军国财权更动不得,事事都得先过一道,经他人之手!

      原以为当年解决掉明德太子,便无人再敢对他置喙,谁曾想反倒让他折了爱人,连亲生儿子都不敢相认!

      当个皇帝窝囊成他这样,大概也是古今头一份!
      庆帝缓了一会儿,冷静下来,重新坐回龙椅,“你既守在沈府外头,为何不曾看到六皇子?”
      三金沉默了一会儿,闷声答道,“沈府外头有百姓聚集,在办打暴君仪式,人员太过混杂,属下等实在无暇顾及。”

      “打暴君?”庆帝沉着脸,实在没忍住气笑了,“他张绪再如何居功至伟,说白了也只是臣子。不过顶着区区一介转世的噱头,便已经可以罔顾纲常,视君臣法度于无物了吗?”

      “要不是那群老东西死活拦着,仅凭这一条,朕便可以诛他沈家满门!”庆帝越想越觉气闷,“太祖当年怎的就鬼迷心窍了,对此人如此推崇!若非因此,一个乱臣贼子,管他有无冤屈,哪有他当世那么好的名声!”

      “陛下慎言!”三金战战兢兢。

      庆帝大抵也是想起自家江山快三百年前怎么来的,渐渐消息。
      他想起小六今夜在马车上给他的建议,嘴角慢慢勾起,“三金,你明日出宫,去大街上随便找几个人,给他们笔钱,让他们看到沈绪出府就打!打伤了给赏,打残了封官!”

      三金:“???”陛下疯了?!

      庆帝:“……算了。当朕没说。”

      ……
      翌日,朝臣照常递来请求立储的问候折子,庆帝一一收下后,纵观自己诸多子嗣,都觉得不甚满意,由是他一边批复折子一边问全富贵,“老全,你说,朕立昭昭为太子如何?”
      全富贵惊得一愣,连忙跪下身不敢说话。

      庆帝今年四十三岁,上头最大的皇子已25岁。六皇子非嫡非长,没理由平白越过其他兄长。但他们这位陛下性子极犟,若他当真认定某件事情……

      “罢了,你也莫如此恐慌,朕也不过是……说说罢了。”庆帝叹息着让全富贵起来,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阴霾。

      事事都不由他,但他偏偏,就想由回自己。
      ……
      雨打芭蕉,春花散漫。

      庆帝想做事由得自己,那檐下芭蕉又何尝不想?被摧残满地的残花又何尝不想?
      但人力终究微弱,若势不在手,天命不在手,那这由着性子做事的代价,也远非一般人付得起。

      安国公府,文庸院。

      沈绪又晕三日,等他颤着眼睫,从混沌中挣扎醒来后,第一时间却不是管顾自己身上被恶魂全新折磨出来的伤口,而是着急叫人叫来沈荀,让他赶紧让人去准备张绪跪相。
      沈荀吊着断手,看起来像是被安国公很是罚了一阵,但他踏进文庸院时仍觉不服,“凭什么啊!那暴君这么欺负于你,我没打死他都算是我失手,打他几次草人算轻的,你在他面前装装温良也便罢了,凭你之能,难不成还真能怕了他不成?”

      沈绪捂着钝痛的胸口,闻言差点叫这个蠢货哥给他气死,“当今陛下最重体面,父子君臣,慕容钊是君,张绪是臣,你公然为我一个臣子转世聚众殴打君主,是嫌咱们沈家人头太多,谋反的帽子扣下来,脑袋不够掉吗?!”
      这一声落下,文庸院外被雨水打过的残花都落下不少。
      沈荀愣了一下,后背猛然浸出冷汗,“这……这么严重吗?”
      沈绪斜眼,恨铁不成钢的砸了个砚台,“不然呢?赶紧给我滚下去办事!”
      他掐着鼓声的点发病,演此一桩本为引暴君对他心软。结果沈家人倒好,好好一场谋划,被他们硬生生作弄成了谋反大罪!

      这群人脑子里脑袋里难道全部塞的都是浆糊吗?就没一个拎得清的?!
      沈绪气冲冲地爬起来救他那夜被打碎的那盆文兰,春夏秋冬四书童平素都很少见他这么发火,一时也是噤若寒蝉。
      只有找猫不成,沮丧归家的十七仿佛看出了什么破绽。
      “公子好像……很在乎那个坏小孩。”

      “慕容钊,我疼。”
      沈绪正在心里盘算,下次不能再用晕眩这等法子推动局面了,身后猛然响起这么一声,让他整个身形都情不自禁的僵住。
      他不可置信地回头看向懵懂学舌的十七,“这句话你打哪听来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学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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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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