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裂隙 戏精野心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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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砰，砰！”
火光在门外渐次亮起，素雅的雕花隔扇门被拍得不住震颤。沈夫人声音里带着喘息，身后甚至还带着一队跑动速度都没能快过她的仆从，“绪儿，荀儿，快收拾收拾出来见驾！”
沈夫人努力控制着呼吸，却只是呼喊，不敢贸然推门。
慕容钊平复下心绪，回头看了一眼房中三人，主动开门走了出去。
他头上鲜血已被沈绪用衣袖简单擦过，如今虽看着骇人，但瞧着也算是有个人样。
“这……这是？”沈母乍见房中走出个狼狈的血人，吓了一跳。
她并不认识六皇子。刚刚匆匆赶来叫人准备时也还没听到庆帝说六殿下来了沈府。
沈绪闭了闭眼，由换了身寻常仆从衣裳的十七扶着出门，声音虚弱，却从容不迫，半点不见刚刚在慕容钊面前的脆弱，“这是宫里六殿下，出…出于同门之谊…咳…翻…翻墙来沈府看我，不慎摔破了脑袋。”
童仆孟春在门口瞧见他病容，忙小跑过来接住了人，十七则趁机重新隐回了房门。
沈绪今日本就已被折腾得足够久，如今更是被闹得连站都有些站不稳。
他胸中血气翻涌，一句话还没说完，便没忍住咳了三声。沈母见他那满脸苍白的惨淡模样，心疼伸手想过来扶他，又一眼瞧见了旁边不遑多让的六殿下，“这……”
沈荀紧急把处理屋内血迹的任务交给十七，也赶紧跟着出了门，“没事，娘，您给阿绪撑着点伞，他体寒受不得风，六殿下我来扶。”
慕容钊本是不愿搭理他们的，但是沈荀刚刚砸他那两下是冲着打死他去的，他眼下脑袋发昏，眼前隐隐发黑，竟是连路都有些看不清。
他走不动路，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沈绪。
沈绪怕他仍不解气，忙让孟春扶着踉跄朝他凑了过去，“六殿下…若仍觉，筹码不够，我这条…刚好的断腿，也可还你！”
密集的雨声淹没了他并不高的话音。
慕容钊尚在恍惚之间，就见沈绪猛地抬起微跛的右腿，狠狠撞向门柱。
众人想要阻拦，已然来不及。
骨裂脆响骤然炸开。
沈绪咬牙抱着残腿倒地，声音抖如筛糠，“只要…祸不及家人。”
“六殿下…要沈绪怎样……都可以！”
慕容钊：“……”
“阿绪！”
“绪儿！”
暴雨盖过喘息和惊呼。
慕容钊回头看向那家人一个比一个担忧的神情，忽而痛苦抱头抖颤起来。他一时竟是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些什么了。
若他当真不是张绪，此一事件从头到尾，岂非全是他一人之过？
可是他明明对他动过杀心，明明派十七前去杀他！他怎么可能不是张绪！
可是张绪……在重活一世，什么都还没干的情况下，就当真该死吗？
慕容钊的信念崩塌了。
他推开沈府仆从递来的伞，自顾自走入暴雨中。雨水不停冲刷着他的视线，水珠打在身上，时而急如弦曲，时而缓如幽怜，一如他纷乱复杂的心绪。
世界颠倒，雨水倒灌，在他眼底一点点聚起迷茫，即将失去正常感知能力的当口，一张熟悉又刻骨铭心的脸突然占据了他的全部视线——
李、不、思？！
还不待慕容钊仔细分辨，他眼前忽然变得一片漆黑。
他能感觉到雨丝打在他脸上的冰凉触感，能朦胧看见沈府檐下的灯笼在隐约散发着光线，但是这一切于他而言，都好像隔了千层万层的黑纱，黑得他整个人都忍不住抖颤起来。
张——绪！
他手掌撑在冰冷青石板上，咬牙转头，凭听觉辨向，望向沈家众人围拢的方位。
但还不等他摸黑爬回去，头顶便传来中年人焦急的声音，“昭昭，你怎么了？！”
一双大手忽稳稳地扶住他，慕容钊脚步一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因为应激影响判断。起码，在确定刚刚看到的东西不是幻觉之前，不该牵连无辜。
“没事，爬墙来看沈二哥，不小心把自己摔瞎了。”他随手掸了掸身上水珠，声音平淡。
沈绪和庆帝哑口无言。
手里还蹭着半截血迹的沈荀同样不知所措。只有紧拖慢拖没拖住的安国公在看清院中六皇子时，哐当一下就摔了个屁股蹲。
一院子人全都陷入死一样的沉默。雨声在这沉默里突然变得很响。
慕容钊自嘲一笑，刚要转身离开，便听见了暗卫从檐上跳下来禀报自己刚刚在门口所见所闻的声音。
庆帝无声抿唇，准备发火，慕容钊却摸索着拽了拽他的衣摆，“真是我自己摔的。我不服气，找沈二赔，他还把腿赔我了。今日这事便算了吧。打折两次，他这辈子废定了。
现在回宫，我眼睛起码还有得治。”
门口的沈家仆从全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震惊地看向院子中央那个云淡风轻却口出恶言的魔童。
他刚刚摔一跤，全身已被雨水淋透，眼神蒙翳，直洞洞地没有焦点，偏脸上不见半点痛苦之色。
那全身难以抑制地抖颤，乍一看，倒更像是兴奋的。
上一秒还被沈家人围在中心奄奄一息的沈绪闻他此言，强撑着病体爬起，极爽快便朝着两人跪了下去，“只要陛下与六殿下，愿意宽恕…沈家今日…疏于管理、招待不周的罪过，沈绪此生…可以永远残疾。”
许是剧痛加身，他话说得并不算流利。每隔几字，便要顿下来喘息片刻。仿佛那字字句句，都像是在抽走他什么东西。
旁边的安国公一家终于反应过来，全都跟着朝着他们的方向跪地伏拜。
这不大的小院稀稀拉拉跪了一地的人，慕容钊即使看不见，也知这沈家，多半是由沈绪说了算。
一个八岁的孩子，为人处事比他四五十岁的爹还老道。
这到底要他怎么不怀疑？
“行啦，走吧。再不治回头真瞎了。”
慕容钊攥了攥衣角，摸黑转身，一点都不乐意听那人说话。
他不想说他是看着沈绪护着自己家人的模样破防了。
曾几何时，那人是否，也曾这样假惺惺地…护过他？
头好痛啊，记不得了。
那么多的恩怨爱恨，他与他之间，早都说不清了。
慕容钊仰头，任由雨水打在他脸上，再如珠般滚落，在青石板上炸开点点涟漪。
“昭昭，你可是，脑袋太疼痛哭了？”庆帝纳罕地看着躺在暗卫怀里淋雨的慕容钊。
自他清醒以来，他还从未见他如此神情。
“没有。是脑子有点烧，想淋点雨凉快一下。”因为某一瞬间，他竟然冒出了跟某人和解的难堪想法。
慕容钊觉得自己疯了。
他可能是觉得上辈子被张绪骗得还不够狠，还不够痛吧。也真是活该他亡国，窝窝囊囊活到后世，连本史书都没勇气翻开。
他今天嘲讽他的时候多理直气壮啊。
“活该寡人亡国……”慕容钊伸手捂住眼睛，为自己那片刻的动摇感到羞愧，“张绪啊张绪……寡人与你，还真是宿命纠缠，生生世世都难得相安。”
暴君心中默念着，从暗卫怀里跳了下来，闭着眼睛往前疯跑。
管他前路是坑还是墙，寡人自去撞开！生死与人无尤！
“诶，昭昭你慢点！”
庆帝吓一跳，连忙追在六皇子后面跑。
……
淅淅沥沥的雨声渐渐止歇，沈绪望着那两道被雨幕隔开的背影，剧痛席卷四肢百骸，终是忍不住在沈父沈母的呼喊声中，颓然跌倒在地，晕了过去。
……
温热的暖风吹拂在脸上。沈绪在梦中，情不自禁勾起了嘴角。
不病发的时候，沈绪其实很少做梦的。
因为他的梦总是恐怖的，血腥的，带着难以磨灭的血和恨，带着洗不去的罪恶和深深憎怨。可不曾想，他今日竟做了个美梦。
梦里有个玉雪可爱，恣意张扬的小娃娃一直追在他屁股后头喊先生，先生先生！
尾音带点卷儿，又有点撒娇的意味。
梦里的他跟现实一样，性子冷清清的，总喜欢把一切事都按自己的想法排布好，要把每一步都算到，让一切都在自己掌控中。
其中尤以他的书房为甚。
他所有的纸笔，书籍，衣物，桌椅板凳，通通都要严格按照颜色，大小，尺寸，规整摆放。一丝一毫的偏差都不能有。
就连行文著书，也得保证卷面整洁干净，字体大小一致，一笔一划都在格内。出现一个错字都不行。
于是那叛逆的小娃儿便最喜欢将他的东西打乱，每次特别没礼貌的把他书房弄得一团糟——嗷，说错了，这本就是那小娃的书房。
这里是东宫，太子府邸，他只是个幕僚，怎的还误把自己当成主人了。
他不过是小太子随手从路边捡回来的一个玩意儿，给口饭吃，愿意给个闲职，他就该感恩戴德了，还能多指望些什么？
梦里的天气随他心情低落下去，于是知了错的小太子巴巴的跑来跟他道歉，“先生，孤不逗你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他嗤了一声，执笔自嘲，“张某哪敢。”
小太子生气揉他脑袋，“你敢你敢你就敢！”
张绪对镜看了眼他被揉成鸡窝的发型，越发觉得气郁：“……殿下，张某很想问一句，为什么你在其他人面前从不这样？”
是看他好欺负吗？
为什么他在太师，太傅，文武百官，东宫僚属面前都是一副端端正正，勤敏好学的模样，怎么偏偏到他面前就要当个魔童？！
难不成他出身卑微在他眼里就不算人？！
张绪心里很不开心。
但小太子并不知道自己哪里惹着他了。他只能拼命把他喜欢的东西往他面前送。
吃食，衣物，机巧……
……
“净送些没用的东西！”
沈绪冷冷翻了个白眼，在梦里把那些垃圾玩意儿全扔了出去。
“要给，就给能让人保命的财权，能跟你分庭抗礼的地位，谁要跟个哈巴狗一样对你点头哈腰的跪舔！俯首称臣？贵人们说得真是好听，既然总要有人低头，那凭什么，低头的不是你们？！”
猛然探知到自己这个想法，沈绪突然从梦中惊醒了过来。
他抚着胸口，刚想自己这些时日是不是被那暴君天天恶魔低语带偏了，低头便见自己脚下悬空，原是他不知何时又被那群缠着他的恶鬼操控着爬上了高台，差点从屋顶一跃而下……
沈绪吓了一跳，猛地跳后，才发现十七正站在他身后，死死地拽着他衣摆。
沈绪默然，半晌才沉吟道，“我刚刚，又说了什么吗？”
十七摇头，揉了揉脸上被扇红的巴掌印，老实巴交道，“我本来想出去找猫，没曾想刚巧碰到公子自己架梯爬上屋顶……”
暴雨不知何时停了，初夏晚风湿热粘稠，沈绪低头看向自己诡异弯折的右腿，刚刚还没甚知觉的地方瞬间传来一股剧痛，他很光荣地又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裂隙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