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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一线 雨夜密室, ...

  •   房间安静一瞬。旋即是沈荀爆发出的尖锐嘲笑,“哈哈哈哈,六殿下,你不识字就不要瞎写好嘛?还装暴君,装鬼吓我!暴君上辈子也跟你似的不识字?”

      他笑得极开心,却很快注意到房中的另外两人并没有跟他一起笑。

      暴君被他打岔这么一瞬,干脆也不纠结那旨意写没写完了。只两指夹着那页熟宣,漫不经心地凝视着沈绪。他话说得认真,神情却仿佛是在调侃,“张相,圣旨已成,不接旨吗?”

      沈绪定定回望着他,既没说话,也没伸手。他低头瞥了一眼那熟宣上篆书写就的一半“死”字,忽低低笑开,一把夺过身旁十七手上匕首,眼也不眨就往自己脖子上扎!

      “好,好得很!与其被你们这样百般折磨致死,倒不如直接给自己来上一刀干净!”

      “阿绪/公子!”
      沈荀吓一跳,伸手要拦。十七同样。
      唯慕容钊冷眼旁观,冷静看他表演。

      冷风吹开窗棱,露出窗台上一盆无根摇曳的兰草,被雨水打得晃晃摇摇,花盆一点点移向边沿,半点不由自己。

      沈绪心头发狠,匕首下压。鲜血淌出来,他痛得整个身躯都在抖,偏慕容钊无动于衷。

      “啪嗒”一声,兰草被折了片叶,随风飘进屋内,打着卷落在地上,无人无津。雨打前堂,烛摇影晃,慕容钊摸着下巴慢悠悠的,看戏一样。沈绪不禁又有点破防,“你不是说你们是夫妻吗?你怎么都不带拦一下的?”

      冷风吹得慕容钊头疼,他却只是跳下桌案去把那片草叶捡了回来,关上窗棱,抱胸冷嗤,“我说真的假的,你自己心里没数?”

      沈绪:“……”

      他干脆不演了,接过十七递来的纱布就开始往自己脖子上缠。

      他手腕刚刚正回来,其实没多大力气,伤口扎的也不深,但是他就是觉得愤恨!

      这人跟块木头一样,任他怎么攻略都油盐不进。除了口口声声说要杀他,也决口不提别的目的。更有甚者好像也没什么世俗愿望……

      跟他交涉比跟庆帝下暗棋还难!

      沈绪情绪失控,把桌上暴君捡回来的草叶撕了个稀碎,“草人一事,你若心中有气,我已命人换成张绪跪相,明日你大可出宫看别人怎么给你打回来。你放心,我这人公平得很,沈荀打你多少场,我便还你多少场。”

      草沫和碎纸洒得漫天都是,好些飘到沈绪身上,他也没管,反而是十七和沈荀一点点帮他捡净。

      “不得了啊张相。”暴君笑嘻嘻看他发疯。

      他伸手朝腰后摸了一把,发现今日没带折扇,“你从前,不是最在乎你那微薄的颜面?如今为了哄我,竟已舍得下如此血本了。”

      沈荀伸手想把他推远些,他却不依,仍旧旁若无人地凑近沈绪,“莫如同寡人说说,我如今身上,到底有什么价值是你急需要用到的?”

      沈荀看两人越凑越近,不知为何,心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怪异。
      这两人似乎很熟。熟到六皇子似乎比他这个亲哥哥还要了解沈绪。
      可明明自六皇子开智以来,他们统共见了不过三面。

      “那我便直说了。”沈绪默默坐得离他更远了些,让十七帮他系好伤口,自己拿了块帕子擦去手上草汁。

      烟青的素帕染上深色的草沫,反复在他白皙的指尖研磨,仿佛泄愤似的,他将那弃用的帕子揉皱扔进纸篓,声音恢复平静,“我希望六殿下……重新登基。”

      越是被逼到绝路,沈绪反而越显从容。

      他也学着慕容钊模样,踉跄着下桌关窗,指着他身后满架古籍,跟他一点点摊牌,“这满墙史书,六殿下有空都可亲自来看。

      看看后世史官,都是怎么记你当年,看你当初究竟错在何处、对在何处,往后行棋,又该如何布局,如何不将自己置于危险之地,好堂堂正正洗清,那空枉的亡国骂名。”

      刚刚没合拢的窗棱又被吹开,风啸雨急的,瞧着密密麻麻都往一个方向挺有章法,其实点滴大小均有不同,不过一团乱麻。

      沈绪胡扯这些,纯为哄慕容钊跟他上一条贼船,“这些对六殿下来说,应当都不算难吧?”

      慕容钊定定看着他清明的眼,手指攥紧又松开,冷笑回应,“难,当然难。我亡国已是前尘事,今生当一文盲傻子也挺合时宜,为什么还要费心去研究那些让人心头发堵的东西,费劲全你夙愿,跟你联手登什么九五?”

      “你张绪不甘,不服,不愿屈居人下,你那么稀罕那个位置,那你自去争不就好了,扯上我一亡国废物做什么?”

      沈绪:“……”

      一言毕,满室幽寒。
      独余雨风吹得满墙字画哗哗作响。

      慕容钊拒绝得太过干脆,以至于在场其余三人都有点发愣。
      沈荀嘴唇木讷蠕动着,第一个打破静默,“那可是……九五尊位。”
      沈荀相信自己弟弟说到做到,他从未对沈绪能力有过任何怀疑。
      且先不管眼前人究竟是暴君转世还是恶鬼上身,若真有机会,这天下何人不觊觎那九五之位?

      无非是摸不到和够不着两种区别罢了。大部分人嘴上说不,都不过是畏惧着身家性命和那项上人头,轻易不敢提及。可若真能得到……为何六皇子这幅姿态,竟像当真不是虚言?
      他国都亡了,难道……就没有一丝不甘吗?
      “嘁。”慕容钊嗤了一声,只斜目睨着沈绪。
      呼呼风过,墙上字画自身单薄,悬挂不住,噼里啪啦便随雨声一起往下掉。

      沈绪不敢与他对视,只吼十七,让他去把窗户牢牢锁上,省叫他房中这些名贵字画全部浸湿,损失惨重。

      但他吼完仍不理解,慕容钊重生以后,又是攀皇后,又是查黎妃,又是见庆帝。势力壮大速度快得沈绪都快拿他没办法了。
      结果他说他不想登基?

      沈绪:“你不想登基,那你折腾出那么多事,又为哪般?”

      “当然是——杀你啊。”
      雷声轰响,电弧划过,慕容钊笑得坦荡。沈绪却无端从中品出了一丝凄凉。

      “你是不是因为……上辈子死得太惨了?”沈绪收了收手指,又想起鼓声中看到的梦,“明明一直到景明二十三年,你大魏国力尚且强盛,怎么区区四年,就走到亡国这步了?”

      他越想越觉奇怪,“那几年里,你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何一夕性情大变?”

      平心而论,史书上骂慕容钊虽然骂挺狠,但沈绪这些年细究下来,这人除了脾气古怪,行事莫测,有点想一出是一出以外,并无其他毛病。

      “那当然……得问你啊。”慕容钊逼近沈绪,阴恻恻的声音听得人心里发慌。

      窗户被十七全部关上了。但是那沸反盈天的风却好似仍旧不肯放过行人,嗖嗖的透过缝隙,直往人骨缝里钻。

      慕容钊定定看着沈绪,那眸子里原本已经沉寂下去的恨,又像是突然因为他的哪句话被点燃,再次熊熊燃烧起来,恨不能烧尽一切,把所有人都一起拉下地狱!

      “十七,退!”

      沈绪察觉不对,连忙往十七怀里一扑,避开了暴君突然发狂的致命一击。

      他时刻记着这人有病,跟他相处时并不敢全然放松。

      砚台重重砸在黑檀书桌上,原本□□的几案也似被巨力生生削去一角,炸出几许纷乱无助的碎屑。沈绪不敢想这一下若是砸实在他脑袋上,他会不会原地脑袋开花。

      “你这人怎么这样?!”沈荀似也有些生气,举起沉重的梨花木椅护在身前还击,“你别以为你是六皇子我就不敢打你!说话就好好说话,怎么突然动手!”

      慕容钊淡淡斜了他一眼,冷笑着丢了砚台,“我和他之间,可没什么好说的。”

      他顿了顿,猩红的目光重又望向沈绪,“若非要说,直接下黄泉地府讨论比较合宜。”

      沈荀被气坏了,他虽不似沈绪那样精通史书,但这些年跟着他多少也算学了一点。两人刚刚并未聊深,他恰好也能听懂一些,“你这暴君好生奇怪!且不说我弟弟不是张绪,便就他是,到你亡国时他早已被你杀了十七年,你自己无能守住江山,怎么还能赖到他人头上!”

      慕容钊捂着胸口,自己似也觉得荒唐,“是啊,死了十七年还能算计我到亡国。张相,厉害啊!”

      他冷冷睨向沈绪,声音里压抑着汹涌的恨意,“莫说你有满腔疑惑,寡人这心中难解待解之事更多,我多想张相给个痛快,生死便也分明。可他偏偏,不肯承认啊。”

      沈荀:“……”这人就打定主意认定是人家了。瞧这模样,竟似半点也说不通了。

      他心下突然发狠,重重把梨花木椅往地上一搁,“如果你非杀我弟不可,那我今日也必然不可能安然让你离开沈府!”

      沈绪被声响吓了一跳,讶然看向沈荀。

      沈荀却道,“杀皇子这大罪我沈家担不起,但你如今一身布衣,身上并无可证身份的信物。料想是急于确认那日贿赂五皇子者是否是我沈家兄弟而偷渡出宫。既我二人与你辩驳已辩驳不清,那一介强冲入府的稚弱流民,死于流民践踏,那也与我沈家无关!”

      “你无端出现在此,今日我沈家却是无一人在家中见过你!只能烦请六皇子,自去那黄泉路上走走了!”沈荀扭头对十七下令,“还不动手!先折去他手脚,再丢去流民堆中,若查起来,自有他的死处!”

      他这么说着,已自从十七手中夺过慕容钊那刮骨刀,径直朝着慕容钊冲去。

      此计虽莽,却也实妙!

      沈绪眼前一亮,也是瞬间想通其间关节。他之前被慕容钊唬住,以为他厉害如斯,后手必定难缠,杀他不得,只能合作。如今瞧来,却是一叶障目了!

      他直接下令,“十七,去!”

      慕容钊被沈荀这傻不愣登的二愣子点破算计,一时竟陷入僵局,还当真有了性命之忧。

      果然佯诈之术不可与人久持,否则迟必生变,现下恐怕便是五皇子在宫中替他搬来救兵,也难在短时间内赶来身边帮他破局了!

      ……
      烛火映亮局中人额上汗珠。

      安国公府前堂,正要睡下的沈照突被门房唤醒,听闻陛下来访,一时也是吓得两腿打颤,流汗不止。

      “陛…陛下,您怎么这个点来了?”若无军国大事,哪个帝王会在深夜,轻易私服到臣子家?

      说白了,他除了身上安国公勋贵的名头,也就在吏部领了个五品的小官职,在这皇城脚下,实不打眼。

      能惹动陛下出面的,只有他家那位。

      “朕听闻你家次子今日在宫门口当街昏迷,特来探望。百官总与朕说,‘小文圣’是国家之未来,朕稍加重视些,也属应当。”庆帝笑着扶起安国公。嘴上说着体面话,眼神却一直在打量四周。

      他身后暗卫接收到他眼神,已自行往四处扩散去了。

      安国公吓得心神不宁,忙朝自家夫人使眼色,“快去叫绪儿起来来前厅备茶!陛下圣体贵逾千金,岂可去他病房染了病气!”

      “无妨,听说朕的小六儿今日也来了安国公府,朕便一起去瞧瞧他这同学,顺道接他回宫。”庆帝话说得和颜悦色,安国公却敏锐感觉到一丝不对,“六殿下?”

      他扭头看向门房,“今日六殿下有来我们国公府?”

      门房远远俯身,跪地答话,“回陛下,回国公爷,今日公子病发突然,为免给其他人过了病气,府上并无其他访客。”

      庆帝眼神一凛,安国公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他看向门房,“你再细想想?”

      门房呈上访册,上面的确空空荡荡,一片空白。安国公脸色唰地变白,当即便跪了下来,“回禀陛下,微臣不敢欺瞒,六殿下今日确实没来微臣府上!”

      “没来?”庆帝眸光微闪,却并不急着离开,“爱卿先起,小六顽皮,许是趁着安国公府事忙,思同门心切,趁乱溜进去了也未可知。”

      他可是清楚记得,上次小六当着他暗卫的面说,沈绪的腿是他打断的!

      沈绪此人,年纪虽幼,却并不见得是个省心的。断腿之仇,他见小六一人偷溜出宫,身边无人看护,胆大包天绑了他也未可知!

      “便不去前厅了,你家老二卧房在哪?朕直接去看看他就回,无需久坐。”

      安国公不由又是抹了一把冷汗,老二那房间,寻常人可是去不得啊!

      那里面的某些东西,随便搬出来几件都是杀头的大罪!连他这个父亲平时都不如何去他房间转悠,那要是让陛下见了,那还了得?!

      风急雨骤,纸伞千重,安国公呼吸粗重,大脑狂转。
      原本清幽冷寂的安国公府,一时竟是突然热闹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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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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