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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最新开篇,修稿中 “陛下 ...
“陛下,秦王李不思兵临城下,城门……破了。”
景明二十七年,深秋风凛,簌雪飘飘。
哦,也不是雪,是战场硝烟烧起的飞灰。
灼热与凉意同时侵袭在裸露的皮肤之上,两相叠加之下,秋与冬的界限在这座死气沉沉的王都之中便不甚明晰了。
远处兵戈烽火声不断,太监总管常青听见咳嗽声,忙瑟缩着进殿禀报。
深秋最后一抹阳光从雕花舷窗外缓缓下坠。慕容钊一袭玄黑衮服,支颐坐在一丈三尺高的孤清龙椅上,十二旒冠冕威仪依旧,那张曾让京都万千贵女痴迷的剑眉阔眼此时却微微下垂,隐约泄出三分落寂。
“知道了。”
他淡淡应了一声,从身侧果盘中捻起一颗晶莹丰润的紫葡萄,凝神看了一会儿,便熟练剥去外衣,一层一层,专注而又细致,仿佛在赏玩某人完美无瑕的*体。
绿莹莹的果肉在他指尖轻颤,黏腻的汁水爆开,沾了满手,像是污糟的血,又像是与人**时的*。
慕容钊拧眉看了一会儿,忽不知是想到什么,赌气似的张嘴咽下那恼人的腻甜,抿唇低低笑起来。
那英挺的眉目一旦舒展开,便是惯来沉黑寡肃的大殿也莫名多了几分生气。
常青愣然看着慕容钊嘴角勾起的弧度,已记不清他有多少年未在殿下脸上见过这般天真赤诚的笑。
陛下自年幼起便不喜这些甜滋滋的物什,但是张相喜欢,所以他从前太子府中常备。登基以后陛下未提,也无人敢改。
但是自打张相死后……
常青摇了摇头,不敢再大着胆子继续探究。主子的心思,从来不是他们这些做奴才的该揣测的。
慕容钊一口气将面前那盘碍眼又甜腻的紫葡萄全都剥了,却无人再给他衣袖蹭那满手黏腻的汁水。
他手指轻轻颤着:许是人之将死,前尘旧事如跗骨之蛆一般从心底裂隙钻出来,又打骨头缝里钻回去,疼得人浑身都忍不住抖,却又不得不纵着性子,容他再肆虐最后一回。
……
慕容钊其实一开始,也没想过自己会有亡国之姿的。
他当年未登九五之时,朝野上下,无人不赞他贤明仁厚,体恤下民。
百官视他为社稷英储,虔诚拥护;万民盼他成济世明君,真心爱戴。帝后更是将这唯一的嫡子捧在掌心,万般娇养,护得他半生坦荡,无半分风雨磋磨。
彼时人人都以为,他长大以后一定会带领魏国臣民更上一层楼,名留青史……
慕容钊自己曾经也这么以为。
直到,他八岁那年,正月十五生辰游街,碰到心怀不轨的反贼张绪。
当时圣母心发作,大发慈悲救下他,大抵是慕容钊这辈子最后悔的选择。
若没有他,他慕容止戈或许就还是从前那个识人善断,受万民景仰的昭钰太子。
无论生死与否,总不至于落到如今,声名狼藉,身死亡国。
也不知十七年前张绪死时,是否已经料到他今日结局。
看到曾经死敌落得如此下场,他在天有灵,应该会很开心吧?
唇边渐渐溢出鲜血,慕容钊也懒得再去慨叹那人生境遇的天差地别,人性狰狞他当年不懂,如今见识……也不过如此。
他懒洋洋伸手正了正衣冠,随意打翻椅侧烛盏,任火舌汹涌卷上他新换的崭新朝服。
输便输了,这辈子体体面面的来,到得这最后一遭,总得体体面面的走。
“陛下!”
打小伺候他的常青发出一声悲鸣,扑上来就要用身体为他灭火。
慕容钊忍着灼痛,抬腿踹了他一脚:“呜呜咽咽的,成何体统?”
“叫张相看到,又要数落寡人治下不严。”
常青不管这个,只一昧扑火。
他喉间带着哽咽,言语哀求:“陛下,您逃吧。那秦王李不思不过是您手下败将,只要留得一息尚存,您总能东山再起!”
“东山再起?”慕容钊蜷了蜷手指,哑声嗤笑,“民心已失,民意沸腾,你叫寡人,去何处寻那东山?”
他抬起手,看向腕间汹涌淌下的血迹——
那是前日他在阵前,被信任的将领捅穿右肩所致。
所幸他执左手剑,影响不大,但那刀锋淬毒,却是冲着将他拖死去的。
那将领死前看他的眼神,他至今难忘。
“慕容钊,你早该死了。”他嘴唇嗫嚅着,一字一顿:“张相死的那一刻,你就该死了。”
世人都说,承天台那次谋反之后,活下来的不是宽仁良善的景明帝,也不是昭钰太子,而是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慕容钊自己也觉得,他们说得很对。
如果那日是他身死……
火苗很快被扑灭,慕容钊垂眸看向地上精疲力竭的常青,忽然开口:“常青,你恨寡人吗?”
常青神色一怔。显然并未想过这个问题。
慕容钊没死成,拖起龙椅旁的天子剑往外走,神情麻木,“你该恨的。”
魏宫内外乱作一团,无数宫人收了细软,正求告无门的四处乱窜。
门口被禁军堵了,正殿出不去,众人只能剑走偏锋翻墙或找密道。
乱哄哄的声音在慕容钊身影出现在殿门口的刹那便静了下来。
所有人同时抬眸看他,手中动作迟滞,旋即又以更惊悚恐怖的神情跪伏下去,身形抖如筛糠。
龙甲卫首领披甲执锐,浑身浴血,转身端正跪于他下首,声音为难:“陛下,这些人……”
“放他们走吧。”慕容钊揉了揉太阳穴,声音疲惫。
鲜血顺着他手腕滴下来,露出了刚刚被燎烧大片的皮肤。
龙甲卫首领眼神震了震,终究低头:“是!”
宫人一瞬如蒙大赦,不顾一切地往宫门处涌,生怕晚上一步,就被强留下来,与这处腐朽的王庭一起陪葬。
“轰隆——”
恰在此时,一声雷响。
大片大片的乌云飘过来。如墨般的黑暗笼罩整个宫廷。
慕容钊手指不受控地颤抖起来。龙甲卫首领顿觉不妙,瞬间退后三百米远。
慕容钊捂着胸口,毒素纠缠得脏器钝痛不休。脑袋像要被尖刀生生从中间劈开一样,理智一点点丧失。
等他再抬眼时,眼底已是猩红一片。
“快跑啊!他又要发疯了!!”宫女太监们尖叫起来。一时也是顾不得什么尊卑礼仪了。
然而比起打小练武,臂力接近千斤的那位,他们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鲜血顺着剑尖染上白玉长阶,惨嚎声四起。等那乌云再散时,紫极殿外已经只剩下一片狼藉不堪的尸体。
常青倚靠在门框上,遥遥看着阶下那道形销骨立的背影,眼里的悲哀怎么化都化不开。
他朝那道身影跪下来,虔诚拜了三拜,旋即头也不回地撞在了殿门口的白玉石柱上。
“陛下,常青先走一步!”
他该死。
因为陛下刚刚问他恨不恨时,他动摇了。
他的孪生哥哥,打小跟他一起伺候陛下的人,曾经也是死在这样一个漆黑的夜。
哥哥临死前跟他说,陛下怕黑,所以这紫极殿里的烛火,日夜都不能熄。
作为奴才,他原是没资格恨的。
可是陛下总跟他说,不管是为官为民,还是为皇为奴,他们始终都是一样的人……
陛下原该是那么好的人。却活生生被这世道……熬成了这样。
常青心里是恨的。可他不恨陛下,他恨那些把陛下逼疯的人。
……
慕容钊听到了身后动静。但他没有回头。
他只攥紧手中染血的剑,一步一步地往宫外走。
官道上不时有乱蹿的流民,哗变的士兵,慕容钊一路走,一路杀,杀得鬓发凌乱,衣冠染血,终于杀上城墙,看到了宫外稳稳端坐在马背上的李不思。
“慕容钊,你是终于想通,愿意降了?”李不思一袭锃亮银铠,挥鞭驱策白马,张扬舞爪来到墙下,面带嘲讽。
慕容钊冷然算着距离,忽然一把夺过身旁士兵手上的弓箭,拉弓,搭弦。
箭矢破空,李不思身下白马被一箭射穿,马匹受惊,他差点从马背上狠摔下来。幸而他左右拱卫及时拉了他一把。
“慕容钊,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李不思吐出一口被震出来的血沫,鹰目下沉。
慕容钊全然不理,只搭弓准备射第二箭。
此等乱臣贼子,他连开口与他周旋的心思都没有。
“瞧瞧,瞧瞧,技不如人就只会使些小孩子性子!”李不思输阵不输人。
他扬手冲身后高喊:“将士们,今日谁先攻破城门,取慕容钊首级者,封万户侯,食邑三千!”
起义军顿时气焰高涨,守城军节节败退。
亡国颓势已不可挡,慕容钊心知肚明,终在李不思破城朝他奔来之前,横剑于颈。
“想为你舅舅报仇?”他凄然冷笑,铮铮不屈,“下辈子吧!”
“我大魏臣民,宁死——不降!”
磁性嗓音落地铿锵,却终究抵不过眼前这国破家亡的冰冷现实。
……
簌雪压檐,烟尘漫卷。
狼烟烽火毕,铁血染红缨。
天子剑随着青年软倒的尸体坠下城楼,慕容钊可笑又可悲的一生,便也就这么终结了。
李不思扑了个空,尤不解气,将他曝尸巡街,凌迟刮骨,于城楼上整整悬挂了三月之久。
除了日日相伴的秃鹫,无人为他敛尸。
……
烽火换烛火,狼烟袅玉炉。
后世人读得这段史料,只感慨慕容钊人生最大败笔,便是活得太长。
皇位久坐噬心,终究从一位装出来的明君,活成了一个人人得而诛之的疯子。
沈绪用力攥着座下文人为他奉来的史书,指节泛白。
偏有人不知死活,贴脸相询:“沈二公子,你对此,作何感想?”
这是庆历十三年,大魏亡国两百五十年后,前朝宰相张绪重生为安国公府次子沈绪,为探当年真相,以神童之名集天下文士于郢都论经讲史。
无意提起前朝这段过往,众人皆感叹慕容钊这暴君前半生演技颇高,竟能让张相这等清流名士奉他为明主,矢志辅佐。
可惜烂泥终究扶不上墙,张相死后,“景明中兴”结束,积弊无数的大魏终究在慕容钊的带领下走向灭亡。
半隐在月光纱后的文弱少年眼睫微垂,轻轻捻着手指,任众人调笑议论,从始至终一字未发。
众人权当他在思考,便也继续发散闲聊了起来:“要我说这慕容氏亡国,归根究底还是他家情种太多,子嗣太少。”
“本来魏明帝就只得了戾帝慕容钊这一个儿子,结果听说人家还是个好男风的死断袖,至死未娶。便是昔日他不亡国,这江山恐也无人继承了吧?”
“可不,正好便宜太祖……”
啪擦——!
笔杆被折断的声音清晰传来。
众文士纷纷抬头看向堂上主位,于帘后若隐若现的青衫少年。
别看这少年年纪尚小,文采却高,其学识之渊博在场诸人无不拜服,是以在他面前,无一人敢以前辈自居。
“诸位慎言。”少年声音清棱棱的,带点压抑许久的哑意,“莫胡言惹祸上身。”
他语气里没带任何责怪之意,却无形之间将全场震慑。
伺候在一旁的书童敏锐从自家公子眼底看到了一抹杀意。
最开始扯上太祖的白衣文士忙自掌嘴一记,拱手向在场其余诸人行礼:“小可妄言,还望诸位兄台海涵,莫要外传。”
众人面面相觑,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在今朝妄谈前朝君主有多大逆不道。
“算了,不提那暴君也罢,左不过是个背负千古骂名的无用之人——”
咔嚓——
这回书童刚为自家公子换上的茶盏也裂了。
众人茫然看向沈绪,青衫少年却只是慢悠悠往嘴里塞了块饴糖,声音喑哑低沉:“抱歉,昨夜风寒,身上不太爽利。”
众人愣愣看着书童手上那只战损的哥窑瓷杯,又看向沈绪手上被滚烫茶水晕开的血迹,一时竟都不敢吱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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