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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今夕何夕 暴君打劫, ...

  •   “诈你的。”

      见沈绪神情无异,慕容钊松开双手,将他推开,“若是张绪听寡人这么说,定会回过头来,恨不能食我之肉,啖我之血。”

      他随手将手上鲜血在沈绪那看起来干净整洁的被褥上擦了擦,声音里似带着些自嘲。

      十七抓住他俯身的机会,飞刀出鞘。沈绪心神一凛,忙张开双臂护在慕容钊身前。

      十七不得已,只能用自己身体挡回去,“公子,你做什么?!他要杀你!”
      他捂着胸前鲜血,怒目瞪向慕容钊。

      慕容钊眼底似也闪过诧异,但又很快悉数敛起,他笑着撑在床上,拿刀拍了拍十七脸颊,“傻子,还看不明白吗?你家公子这是看上我了,嫌你碍事,指着你快点滚出去,一会儿好叫我在床上侍奉呢。”

      烛火闻他此言,似是嫌弃地跃动了一下。十七上下打量了一眼面前床上两根豆芽菜,三观崩碎。他那一贯充满杀气的眼睛在看向沈绪时,竟隐约带上了些委屈。

      那眼神仿佛在说,公子,你让开,我替您杀了这个满嘴胡言还欺负您的登徒子!

      沈绪扶额,身体寸分未让,却反手抢过了慕容钊手上的刮骨刀,转头塞进十七手里,“你先出去。我跟六殿下有事要谈。”

      十七捂着自己胸前伤口的手都快把他胸膛抠穿了。他满面震惊,“不是,公子,他羞辱你!”
      “出去。”沈绪朝十七摇了摇头,暗中朝他打手势:去母亲那里把荀七换回来。

      十七见状,咬牙后退。走之前还悄悄往沈绪手里塞了包毒粉。

      慕容钊支额侧躺在床上,冷冷看他们动作。沈绪投降似的回头,把毒粉远远丢开,“我真没想过害你。”

      “嗯。”慕容钊漫不经心地打量四周,有一茬没一茬地点头,“老五说你家贫,我看你这满屋的前朝旧物,瞅着不像。”

      时已初更,四方静室内灯火通明,身下床榻被厚褥垫着,看不出材质,但四面墙上悬满的篆书古画可见价值不菲。

      此处应只是卧房,五米方外的文兰屏风后还隐约可见层层叠叠的书架,架上摞满古籍,与中间一张宽大的楠木书桌形成合围之势,书桌前后各置博古架,其上精品无数,却无不布置精巧,雅中显贵,与前院安国公府那痕迹累累的门头相比,反差大得出奇。细瞧着竟不像是落魄门第,反倒更像是家藏巨富却因秘密不敢对外显露的殷实之家。

      “张相还真是同上辈子没什么两样,到哪都好敛财,处处好与人攀,要做那极尽显贵的人上人。”
      慕容钊跳下床栏,沿他卧房行了几步,观摩布局,探秘机巧,啧啧称奇,“你若真能舍得让自己穷了去,寡人才真是要对你刮目相看,怀疑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

      他摸索出一方暗室,从他架上拿出只玉印打量,不巧正是他昔年最爱的那章私印。

      只可惜啊,当年亡国前库中无钱,他把宫里头能典的东西都典了,连这方私印也一道卖与了民间,没想有朝一日重回人间,竟与他过往私物还能有缘得见。

      “这个物归原主,便还与寡人罢。”

      他随手将东西往怀里一揣,阖上暗门,便自爬回了床铺,“说说吧,你是如何说服你那坊间传闻中废物又好面的安国公父亲,不拿钱财去装点门面,全部充入你私库的?”

      沈绪见他逛他卧房如入无人之境,不由叹息着闭了闭眼,“六殿下误会了。安国公府家贫是真,我这屋中有些值钱物什也是真。”

      他见他收了贿赂,暂无攻击意向,只缓缓松了脊背,跟他一同瘫软在床,“上次在六殿下寝院,我所言并非编造。我知六殿下不信,但我确实自幼便患怪病,时常发作之时,若无这些前朝古物镇压,便会口耳生疮,自残自伤,性命堪忧。”

      “这一点,只要稍加打听,郢都坊市间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膝行起身,凑至慕容钊跟前,再次伸手撸起宽袖,露出那截白似藕玉,却痕迹斑斑的细嫩胳膊,“殿下若仍不信,大可自行查看,我身上诸如此类伤疤,屡见不鲜。”

      烛火幽微,慕容钊摸着胸口私印,见他面白如玉,眼睫含泪,羸羸可怜,心内一时复杂,不觉又是低声笑将起来,“张绪啊张绪,你对自己,可还真是一如既往地狠呐。”

      为了演戏哄他,这回真真是下足了血本了。

      沈绪眨了眨眼,目露惶惑,“殿下究竟要如何才肯信我?”

      这人进门不过盏茶时间,便将他房中机巧暗门窥了个七七八八,还把其中对他镇魂最有用的一物取走,要不是还指着跟他合作镇痛,看对治病是否有用,沈绪真恨不能当场灭了他。

      谁要在这假惺惺的跟他对着演啊!他生平最恨跟人示弱。
      特别是跟能看穿他的人示弱!

      慕容钊不知他想法,只把刚在书案处取来的宣纸和狼毫塞进他手里,又随手在他身下垫了几本书籍,笑着问他,“会写小篆吗?”

      沈绪点头。

      慕容钊定定凝望着他,忽不知为何笑得越发开怀,“来,默张绪景明三年上疏的《取仕制改疏》,我看着你写。

      寡人只给你一次机会,你若一字不差,全文背诵,我今日就不杀你。”

      沈绪:“……”

      窗外急风催逼,晃得他满院花木哗哗作响,这一夜过去,他精心养护的花草不知道又要死去多少。
      沈绪磨了磨后槽牙,想杀人的心再次达到巅峰。

      慕容钊见他沉顿,脸上不由又现出那副时喜时嗔,似爱还恨的冷笑,“怎么,是背不出,还是不敢写?难不成当今人人传颂的史书清流,治世名臣张大人,在面对自己曾经悖逆摧毁的初心时,竟也会感到害怕?”

      沈绪无言闭眼,松开狼毫,把自己刚被折断、半许时辰前才被大夫正骨正回来的无力手腕递到慕容钊面前,语气里无端带着一股被羞辱的痛苦,“六殿下,你要不要摸摸我的手?《取仕制改疏》全文三万五千字,等我默完,人还活着吗?”

      床头烛芯熔断,在盏上落下些许冒着烟的黑沫儿。慕容钊见沈绪第一次真切朝他服软,一时竟觉哑然。

      这人总是在他面前表现得太过正常,以至于他忘了,他今天刚为了骗他出宫,被安国公父子坑得全身都快散架。
      但他如今狠话都放出去了,定也不能改口,于是他梗着脖子道,“那你就写最后一句!‘臣伏愿与陛下共开盛世,创厥功,济安民,为苍生之生计鞠躬尽瘁,为陛下之伟业……’”
      他喉头一梗,忽说不下去,抽了纸就要去找工具,“算了,不用写了,我还是直接杀了你吧!”
      张绪今生过得是好是惨关他屁事!
      他只要他死!

      沈绪:“……”

      见示弱终究无果,他直接冷声唤人,“十七,进来给我宰了他!”
      他沈绪也不是生来就该受此委屈的!

      一个前朝暴君而已,他再强如今也不过是具稚弱之躯,这是安国公府,他的地盘!

      更大逆不道的事他都干过,便是弄死一个废物皇子又能如何?

      房门砰一声被人踹开又关上,十七身影掠进来,惊得烛风乱晃。慕容钊见他亮刀,神情反倒安定下来,不急不忙问沈绪,“你猜,我今日是如何出宫,对外,又是何种说辞?”

      十七刀锋已近慕容钊颈间。

      沈绪忍无可忍,还是咬牙喝止,“住手!让他说完!”
      十七心里憋着气,干脆也不完全收着力道,装出一副刹不住刀锋的模样,轻轻往前划了一下,故意在慕容钊颈间划了道小口,深度与沈绪颈间一般无二。

      “……”
      刀锋划过血肉的声音粘牙又腻人,慕容钊吃痛皱眉,神情不愉地捂着颈间伤口。
      床上虚脱的沈绪见状,压抑得肩膀一颤一颤的,“这可不是我指使的。”

      慕容钊掀眸睨他,随手扯了一截帐幔给自己止血,“……有区别吗?”

      沈绪见他这副狼狈却还要硬装的模样,终是没忍住笑出声来。他笑得肺叶生疼,但还是强撑着支使十七去拿药。

      安国公府府医就候在院外,但沈绪不想再多个旁人进来,节外生枝。
      十七见他又咳得上气不接下气,没好气地把药丢给慕容钊,上前用内力替他调息。

      夜风穿过院外那些月洞花门,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头哭。
      慕容钊嗅着鼻端满屋甜腻花香与刺鼻血腥的恶臭混合,情不自禁拧紧了眉头。

      他没忍住提醒他,“虽你我之间生死大仇不可缓和,但你也没必要在我杀你之前,把自己折腾成这幅鬼样子。”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私印,心头刚因欺负小孩生出一丝罪孽之感,转头又想起下午百姓怒打暴君草人为“张相转世”祈福的场景,颤抖着身子抬手捂住了眼。

      他真是……多余替他操心。

      眼中那瞬间的松动转瞬又重新被仇恨覆盖,慕容钊却突然把头一仰,摆烂似地坐倒在桌边,背靠书案,有气无力地看向头顶垂悬的书法纱幔,“上次在宫中你担心隔墙有耳目,不敢实话实说寡人尚能谅解,如今我既已赴约出宫,你莫如便坦荡直言,今生,你又如此捉弄于我,到底是想干甚?”

      沈绪听他说话声音低低的,无端竟透着丝委屈,“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就别跟我玩那些弯弯绕绕,一节藕丝八个窟窿七个眼的把戏了,你也不嫌累人得慌。”

      “咱俩都斗了一辈子了。”再闹下去,寡人实在是……有些累了。
      慕容钊撑着膝盖低头,全身的力气都像是被人活生生抽走。未出口的另外半截话头被他硬生生噎回去。

      但文庸院的风气实不养人,那恼人的风吹得他脑袋像有千万只蚂蚁在钻似的疼。

      脑子里那些让他恨到骨缝里的前尘往事历历在目。他却仍要将这一瞬间的软塌归结为,他心里尚存一丝道德,若张绪抵死不认,他也不能为那千万分之一的可能滥杀无辜。

      天沉欲雨,院外府医得了十七交托,随丫鬟仆人各自散去,院门渐渐阖上,鬼哭似的风声渐缓。
      沈绪等十七为他调息完,身上伤痛稍微和缓,这才垂眸看向书案边颓然坐着的慕容钊,“你可知今夕何年?”

      慕容钊摇头。沈绪想起他今日梦中所见,知这暴君死后极惨,心底莫名竟生出些同情,便让十七给他递了盅茶。

      谁知慕容钊转手就挥开了,“滚开,离寡人远点。”

      他神色忽又变得暴戾,“烦请直说目的。不要在这里假惺惺的装君子!我们之间没有可以叙旧的情谊。”

      十七见他眼中杀意不减反增,又想动手。
      沈绪只能拦他。

      他料定慕容钊如此从容,必是留了后手,“你连今夕何年都不敢去查,如何敢一口咬定,我就是张绪?”

      沈绪病中喝不得茶,只得装模作样抿了口苦药,一瞬间被苦得眉头紧皱,差点没能绷住面上神情。
      十七见状,忙偷偷给他塞了块饴糖。

      “你不肯说便罢了,事情真相如何,我自会去查。”
      慕容钊努力平定心绪,也懒得去管他们主仆的小动作,起身便往外走,“你最好让你这蠢暗卫不要动手,皇后知我是为同门之谊出宫来探你,如今已是酉时末,宫门即将落锁,而我至今未归,不消多时宫里便会派人出来寻我。我若在你这里有个三长两短,料想这安国公府全族,包括你在内,都脱身不得。”

      他意味深长地回头看了沈绪一眼。

      沈绪却并不受他威胁,只让十七扶他起身,指着自己屏风外那满架史籍,轻笑着问他,“你口口声声称自己为王,自觉心胸宏大,手段非常人所能比拟,却连翻开一本史籍,看一眼后世人对你当年事迹评价都不敢吗?”
      慕容钊不答。

      十七听命随手抽了本书籍扔在他脚下。

      他往来身形如风,轻易便将慕容钊身侧烛火带灭了一半。

      窗外雷声忽响,风花林木齐齐震颤,沈绪卧房里那满墙字画鬼影一样乱晃,他自己估计也是心慌,赶紧吩咐十七去紧闭所有门窗,谁曾想这傻子一阵乱窜,啪啪就把屋内剩下一半烛火也全都给带灭了。

      慕容钊:“……”
      沈绪:“……”
      这可能就是武力值高,但脑子不好的代价吧。
      雨丝还没落下,风先刮了起来。

      沈绪这卧房本就处在集风口,他自己又抽风挂了满墙的画,风一吹,院外的花木和屋里的画就一起哗哗作响。

      很是兼具闹鬼的氛围感。

      慕容钊暝眸闭目,不受控制地抖了抖手指。他不怕鬼,但他怕那暗夜里,某颗肮脏不可直视的人心。
      沈绪凝眸望着黑暗中不动如山的小人儿,指尖轻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今夕何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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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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