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疯魔 庆帝生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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沥沥水珠顺着少年湿透的眉眼往下淌着，骨缝里透出的冷意让他浑身发着颤。
从来都知道自己要什么，目标感极强的沈绪眼底头一次有了迷茫。
他拖着断腿，顶着满脸青黑一瘸一拐的膝行到庆帝面前时，李启和慕容钊看着他身后淅淅不绝的血水，眼神同时震了震。
他……怎么可能？
慕容钊跟沈绪重生至今，也就在昆吾宫和昨夜御花园各自见了一面。但他清楚沈绪是何样骄傲自负的一个人，哪怕濒临绝境，重伤垂死，他也依旧能面不改色，从容以应。
他有自信，沈绪哪怕被人打断脊梁骨，哪怕家中不睦，兄长忌惮，群臣都不再支持他，他也一样会从容的抛却所有，东山再起。
无论如何，他都绝不会露出眼前这副神情。
空茫，无措，不知何往。
好像不想死，但也不是特别想活。
如此自虐不为求饶，倒像是单纯的，受了什么天大的打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但怎么可能呢？
有胆子奉张绪为师的人，区区绝境怎么可能难得倒他？
大不了就投敌，从一个阵营跳转到另一阵营，从一份富贵换到另一份富贵呗。他多得是办法让自己混得如鱼得水。
慕容钊觉得自己一定是没睡醒。
又或者是烧糊涂了。
但他揉了揉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却发现沈绪还是那样满脸哀伤又空寂的看着他。
他没有看庆帝，也没有说话。
只是那么呆呆的看着他那张熟悉的脸，像在通过他怀念着谁，没一会儿又像是觉得自己不配，转头生生移开目光。
面向庆帝，声音沙哑：“陛下，草民有事启奏。”
声音稚嫩，口吻却很熟悉。
慕容钊感觉心口有些不舒服。
他从庆帝怀里爬下来，走到沈绪面前，把身上狐裘披在他身上，转头自己出去了。
庆帝本想拦他，但看了一眼下首愣愣跪着的沈绪，最后还是选择闭嘴。
他忌恨这小崽子多年，还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模样，此番定是有事求他。
他说不准可以借此重立威严，好好拿捏拿捏他。小六不在旁边也好，省得他看到他沈哥哥被人欺负心疼。
“说吧，你有何事？”庆帝端起架子，重新坐到了御案跟前。
其实他这阵子一直在忐忑，害怕沈绪发现把他困在昆吾宫将近半月，还差点害死他的人是他。害怕沈绪挟私报复，以至于连群臣请命的折子他也不敢批复，还单独召见安国公，隐晦敲打，希望借他之手除了沈绪……
但是沈绪好像对他这些事并不是特别关心。比起他来，倒不如说他更看重小六。
身上狐裘传来的暖意叠加着雨水的沁凉让沈绪回神。他定定看着慕容钊离开的方向，心头动容的同时也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果然是在跟庆帝合力做局。一举一动都模仿得极像。
既如此，他索性不如跟庆帝摊开来讲。
他不是想让他帮他辅佐六皇子吗？那就顺理成章做个交换。
他帮六皇子解决危机，六皇子帮他实现史书重编。
反正那些人写的他通通都不信，管他内容真假，他还不能找法子重修一遍？
昨夜六皇子刻意提醒他改结局，不就是为了此番目的？
所以，沈绪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启禀陛下，草民近日读史书颇觉晦涩，觉得历年史书编纂不成体系又多有错漏，不够引经考据，故想求得陛下恩准，允草民入庆国书库，组局修史。”
沈绪的算盘珠子差点直接崩庆帝脸上。
他颇觉震惊：“你演都不演了？”
沈绪抬起一张苍白又透着丝丝红晕的脸颊，温柔浅笑，“陛下此言差矣，编史是为了考较史实，方便今人学习瞻仰，吸取历史教训，以免重蹈覆辙。”
“此举意韵深远，陛下何出此言？”
庆帝：“若当真只是编史，朕当然无话可说。但沈绪，你觉得你是吗？”
沈绪垂眸苦笑。
他当然不是。
但，那又怎样？
“不是陛下主动将草民囚于宫中，想要草民为六皇子扫清危机，为您重塑威望吗？”
沈绪从怀里露出了那枚日月纹令牌。
庆帝心头惊了一惊，扶在御案上的手无意识收紧：他果然知道是他做的。
沈绪无视他心头骇然，继续条理清晰道：“庆国如今处处受北周掣肘，六皇子却是北周太后一心要除去的叛逆亲女后代，您如今把他带在身边，便基本等同于向北周公开，您不愿再过这种畏畏缩缩、仰人鼻息的日子。”
“如今宫中密探想必还没能及时把消息传回去，但用不了多久，您猜北周太后在得知自己还有一个讨人厌的外孙存世，她会是何反应？”
“她一定会想，如果我抓了这孩子，那消失多年的黎妃会否露出马脚，主动出来投诚……”似是话说得多了，沈绪嗓子略微有些干哑。手指冰凉，发烧的头脑却逐渐昏沉，但他实在太擅长在这种负面状态加持下思考了。
哪怕身体已经到达极限，他的思绪也没有半分阻滞，“陛下若愿答应沈绪所求，我可主动入宫，为六皇子伴读，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
这条件听起来很诱人。
但庆帝并没有立刻回答。
乾安宫地域开阔，沈绪跪在庆帝十米外，窗缝外钻进一股刺人的寒风，他浑身上下抖了抖，忽不知想到什么，咬牙继续加码：
“陛下若仍疑心草民，担心沈绪居心不轨。沈绪也可向陛下做个保证。”
他忽然起身，走到殿内一处梨花木太师椅前，抬起受伤淌血的右腿便狠狠撞了上去。
没有犹豫，也不曾为自己觉得半分可惜。
庆帝听得那“咚”地一声巨响，牙齿都感觉要被震酸：“你……”
他开口说了一个字，却不知道后面该怎么接下去。
这孩子今日莫不是疯了？
好端端，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他怎么突然自残？腿不要了？
未来仕途不要了？
还是说他又打算以此陷害他什么？
庆帝满脸讳莫如深，沈绪眸中却莫名闪过一丝快意。
他是快疯掉了，从重生得知史书上慕容钊前世结局开始，他的精神状态就一直不太正常。
是沈家人怕他们未来的顶梁柱就此废掉，才把他送去道观将养了三年，勉强镇住了他体内发疯想要杀尽天下人的恶魂。
但是没用。
沈绪每对前世之事了解加深一分，他心内的疯魔和执念就越深。
他恨不能一盅毒酒毒死李氏皇族所有人，再把天下送去给他的君王陪葬。
但是他不能。
慕容钊前世最不喜无端杀戮。更不愿见民生疾苦。若让他知道他以这版疯癫的姿态去为他复仇，便是下了地府他也不会再愿意见他。
所以沈绪只能忍。只能压抑，只能一步一个脚印，老实读史，老实读书，先树立自己在读书人心中的形象，再伺机颠覆……
但是太慢了。实在是太慢了。
他花了八年才长到八岁，才勉强获得一点左右朝局的实力。结果上天就跟开玩笑似的，在他最自信自满的时候给他当头棒喝。
他竟然被表面懦弱平庸的庆帝一手教出的六皇子差点弄死在昆吾宫。
沈绪心中的信仰崩塌了。
他突然发现，原来，他并不是无所不能的。原来这世上还可以有人比他更强……
沈绪原是想着杀了六皇子一了百了的。
有危险，那就提前清除。
这是他一贯的处事准则。
但是看着那张跟昭钰太子幼时七八分相像的脸，他总会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陛下哪天也跟他一样……
他留着他，或许某日便会有意想不到的转机？
沈绪知道，他此举赌的成分极大，且看起来愚蠢非常。
但人活在这世上，总是要有些念想的。
即便世事终究不能如他所愿，那他权当养个傀儡，把陛下当年亡国前的遭遇都复刻一遍，又何尝不是一种获得。
遭到猛烈撞击的右腿鲜血淋漓，沈绪笑容凄惨，却几乎感觉不到太多疼痛。
庆帝看着他这副彷如厉鬼的模样，实在忍不住将那句疑问问出了口：
“为什么？”
为什么不惜毁掉自己，向他投诚，也要为前朝君主平反？
一个已经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历史人物而已，他为自己取名为“绪”，又不是真的张绪，何苦痴执如此？
“这无意义又疯狂愚蠢的事，到底哪里值得你拼上性命？” 庆帝是真的不理解。
他将沈绪视若大敌，恨不能除之后快，结果他毕生所求就只是如此？
不是说要完成这件事多么简单，只是这个目标……很难跟沈绪这种审时度势、心思玲珑的聪明人搭边。
他今虽才八岁，但手腕心智明明已远超成人。
“为什么？”沈绪低声重复一遍，笑声自嘲又悲凉：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乌云蔽月，白玉蒙尘，他受人深恩，前生鞠躬尽瘁尚不能报之万一，又害人至此……
不过区区性命而已，他张绪纵然百死，亏欠慕容钊的又如何还得清？
“陛下就当是沈绪读书读傻了吧。
读过白衣张相的诗篇，再看完他那一生，就忍不住将自己沉进了他的世界里，仿佛不能替他达成这个目的，余生诸事都觉落寂，碌碌苟活，毋宁死。”
庆帝听说过沈绪对张绪的痴迷。
可有那么一瞬间，他竟生出了跪在他身前字字泣血的不是年仅八岁的沈绪，而是当年抱负未成却英年早逝的权相张绪的错愕。
他可能……也跟着魔怔了。
“也罢，你们这些年轻人千奇百怪的想法朕如今是看不懂了。你先回去养伤，至于你之所求，朕与小六商量过后再做考虑吧。”
沈绪磕头谢恩。嘴角隐约渗出一丝血迹。
无论六皇子愿与不愿，这步险棋，他已下成。
殿外春雨渐渐小了，慕容钊撑伞站在檐下，不知为何心下竟生出几丝迷茫。
于得水跟在他身旁，小心翼翼的递话：“殿下，您不希望沈二公子做您伴读吗？”
得他辅佐，储位皇位可基本就是板上钉钉的事。
慕容钊勾了勾唇角，忽然毫无征兆的扔了伞，走进雨中。
沈绪非拽他入局，那就试试呗，看是他骨头硬，还是寡人骨气更强！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疯魔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