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忌伎 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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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帝并没有直接接见沈绪。
他先是慢悠悠上完了早朝，听底下群臣东拉西扯叨叨了个把时辰。
又跑回乾安宫看了一眼昨夜开始起低烧，一直断续反复的慕容钊。
炭盆里火光明灭，带远了庆帝的思绪。
他昨夜派出去查沈绪与六皇子过往联系的暗卫尚未回来通禀。
这群废物自阿黎走后对他便多有怠慢，查案效率不高就算了，许多事还对他阳奉阴违。
他很早就想废了他们。但是很可笑的是，他虽是皇帝，手底下却并没有多少可用的人。
他当年性子弱，被群臣嘲讽欺压，当个傀儡一样坐在皇位上，却毫无处事和决断的权力。是阿黎嫁过来，凭借雷霆手腕帮他镇压，肃清朝纲，重整威信，他才得以在这皇位上坐稳。
但这同时也意味着，他手底下最开始能用的班底，通通都是阿黎给他带出来的。
阿黎不在，他们对他多有轻视，只有少数几个废物还肯听他命令。
他这皇宫内廷又被朝臣和北周新帝渗成和筛子，你与其说如今的庆国是个独立国家，倒不如说他是依附于北周而存在的……
朝臣们大多想要摆脱北周桎梏，重获自主。可他这个皇帝无能，无论是兵权还是行政权通通都掌握在别人手里。
他们想换皇帝，但是他底下几个皇子除了当初在他被送去北周当质子前生下的大皇子，其他均未成年，且才干不显。
群臣根本没得选。
所有人都觉得庆国完蛋了。
这辈子可能都得活在北周的阴影之下，按时朝贡，等待他们那柄随时都可能落下的大刀。凭空落个亡国抑或沦为附庸的结局。
但是偏偏这个时候，安国公府出了个沈绪。
沈绪这个孩子有多厉害呢？
他三岁就能当众把北周派来羞辱他的使臣骂回去。
五岁更是辩尽朝臣，推出新政，大大解决了庆国如今被北周辖制下的民生问题。
如今他八岁，虽今年还没真正干出点什么，但群臣已经在期许，他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可以带领庆国走出困局，重振当年太祖雄风，把北周女帝狠狠踩在脚下。
庆帝抓了抓慕容钊被褥下生满冻疮的手，扶额轻叹，只觉可笑。
一个国家的百官，不对他们的君主抱有期许，却期待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孩子能破局。
他这些年都不知道明里暗里听人说过多少遍了，如果沈绪生在皇家就好了。如果黎妃没被北周女帝逼走，下落不明就好了……
就，谁当皇帝都比他更好。谁都比他有用呗。
心神激荡，走投无路之下，庆帝也想过：北周那个硬柿子捏不动。那他就挑沈绪这个软的捏呗？
但这孩子你别看年纪小，行事手腕那真不是群臣吹。
这些年不管他出什么招，他总能稳稳接住，以至于他实在想杀他而不能，想用他又不敢。
单就他想在新朝为前朝慕容氏君主洗白这一点。庆帝便觉得此人不忠不悌，来日若真让他掌权，必生反心！
可是庆帝又不能直接杀他。
百官都死死盯着他呢。
一旦皇室成员敢对沈绪有所动作，那唾沫星子……庆帝已经不知道见识过多少遍了。
庆帝也曾想过，是不是他太多疑了。沈绪他还是个孩子啊，纵然厉害，一个孩子又能翻起什么风浪呢？
而且他也只是向朝臣提议而已，最终政令颁布，决策拍板的还是他自己啊。
民间大小百姓，感念的还是他的贤明啊。
他到底有什么看不开的？
可是庆帝心里就是说不出的别扭。
他不想承认，他活了四十多年，能力比不上一个八岁幼童……
满屋的炭盆烤得人有些脸热，庆帝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他第一次猜到六皇子跟沈绪暗中有联系，是在林琮把他们带出冷宫那天。
把沈绪关进昆吾宫这事本就是他明里暗里授意大皇子暗中去做的。
他没想杀他，但他想过个好年。
顺便，再让沈绪帮他清理一波昆吾宫附近密密麻麻的北周暗探。
沈绪不是厉害吗？对这些让他束手无策的人，沈绪一定有办法的吧？
这些年北周太后一直在明里暗里探寻阿黎的下落。他不知道阿黎到底偷了她什么东西，但肯定很重要。
重要到，她明明可以在数年前直接发兵，一统大庆，但她却迟迟没有动手。
庆帝也在找上官黎。但是他找不到。
阿黎手腕一向是比他更厉害的，她如果不想让人找见，那他无论如何也是徒劳。
庆帝怕北周女帝加害六皇子，所以他这些年一直对外宣称他是宫婢所生，把他丢在冷宫，不闻不问。
北周女帝知道他痴迷自己女儿，若六皇子当真是他们的孩子，庆帝肯定不会不管不顾。
庆帝便是为了反其道而行之。
但没成想……那天沈绪即将脱困的时候，小六会一起出现在昆吾宫。
庆帝放在昆吾宫的老太监回禀时只说沈二公子动手了。他至今也没查出来，小六到底是怎么自己钻进昆吾宫的。
但是六皇子也没有让他疑虑很久。
因为被救回来的第一个晚上，庆帝守在他床边时，便听见了他喊：“先生，张绪……”
整个郢都谁不知道，安国公家的沈二公子被称为文圣转世。
他自己奉前朝张相为师。字取同名，文用一路，连写字用的笔法都要一比一模仿。
所以六皇子清醒后，庆帝直接便向他坦白了过往，希望能求得他的原谅。
结果他却意外发现六皇子不识字？
庆帝以为是自己多想，很是开心的手把手教他认字，却在教的过程中，又一次在他的字迹里看到了张绪的痕迹。
后面庆帝发现六皇子在查魏史，从蛛丝马迹中推断出他识字，又察觉左右宫人背地里全都惧怕他——一个本该大字不识、单纯无害的傻子。
于是他昨夜便干脆逼着于得水跟他一起用《魏史杂记》设了个局。
没想到沈绪果然中招，可喜的是小六最后对他也没有隐瞒。但只要想到，有这样一个人，一直在他看不到的地方，在背地教导指使他的儿子，庆帝就觉得心里堵得发慌。
他今晨派人送去那碗毒药也不是为了干什么，只是单纯看他不爽，想要恶心他一二。
反正他这些年投毒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沈绪从不会喝。
他便当敲打他一下吧。
但沈绪会主动求见却是庆帝不曾想到的。
这孩子别看小，心气却高。庆帝一直以为他其实看不起他。
但是如今他主动求到他头上，他倒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总管太监全富贵又进来催了。
殿外雨声越来越响，庆帝反复摩挲着慕容钊生疮红肿的小手，左思右想，心乱如麻。最终还是决定把昏睡中的慕容钊抱过去给他壮胆。
……
沈绪被接见的时候，已经在乾安宫外跪了将近两个时辰。
他本就腿伤未愈，后起高热，又中新毒，整个小身板摇摇欲坠，看得一旁随行候着的总管太监全富贵都有些心疼了。
“二公子，雨冷水寒，您这腿上伤口可泡不得，要不您先跟咱家移步偏殿避雨歇歇，喝口热汤？等陛下一会儿忙完了，咱家帮您再去通传便是。”
落雨霏霏，全富贵打着伞，试图劝沈绪先去偏殿静坐。
他如今这副模样要是再被那群文臣见了去，那陛下案头少不得又要堆上几桌尺厚的折子。
他们陛下本就心思短浅，妒沈绪而不能，他还隔三岔五总要给他添些麻烦，要不是庆帝本性其实是个软包子，沈绪早被皇帝杀了八百回了。
“您如今这般淋雨长跪，传出去朝臣必定联名进谏，反倒平白落得陛下被动，于您于陛下都无益啊。”
雨水漫过沈绪伤腿，带出一串绵延的血水。伤口传来阵阵钻心刺痛，沈绪却恍若未觉。全富贵实是看得揪心，忙把伞递给一旁的小太监，又去禀报了一遍。
远处隐隐有朝臣闻讯赶来了，他们陛下要是再不召见，一会儿怕是要出事。
沈绪在雨中垂首跪着，全富贵说了什么其实他没太听清。
他跪在这里，也不是当真敬畏什么庆帝，要向他服软。他只是读完史书心里头乱，想找找法子，把那乱七八糟的杂念从心头摒弃。
昨夜的史书只告诉他一个信息，那就是慕容钊其实是因他亡国的。
他因他才患上头疾，身体日虚，性格逐渐暴虐。又因他大兴地宫，罔顾劝诫，一心只想把他亡魂送走，求得安宁……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处理他对他的折磨上，又如何有时间和精神去勤政，去查漏补缺，发现弊端，及时补全……
慕容钊从小就是个内耗的人。
他什么事都想要做到最好，什么责任都优先往自己身上揽，而且性格热烈张扬，怙恶不悛，待谁都是一副真心……
如果他清醒时发现自己错了，一定会竭力找补，姿态卑微到骨子里。可问题是，他常常上一个错漏还没补完，下一个新的问题又来了。
他的病于他自己，于那个王朝而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他一旦控制不了自己的行为，就会伤人，就会生事，就会有百官弹劾。
为了镇住场面，他只能逼迫自己心狠，逼迫自己冷情，把一切质疑的声音镇压在他表面演出的暴戾之下。
只要他动用酷法，启动严刑，百官就会畏他，惧他，就不敢在他发病时拿民生做儿戏，应付了事……
沈绪完全能够理解慕容钊当时的做法和思维，可是他也知道，他的君王，从来就不是一个能真正狠得下心的人……
为人主事的最怕拧巴，朝令夕改，置规矩法度于不顾。
更何况，他还是一国君主……
身子渐渐发凉，沈绪的心却依旧很痛。但是他又什么都做不了。隔却数百年时光，他连为他的君王喊冤都像个笑话。
除了当朝百姓，没人会在乎一个亡国之君因何亡国，更不会有人愿意相信，亡国之前，他也曾经是一位很好的君主……
“沈二公子，快跟咱家进去吧！六皇子醒了，陛下答应见你！”
全富贵急匆匆出来，可算是赶在朝臣之前把沈绪请进了乾安宫，没叫他们看见他们心目中的小文圣这副遭人虐待的凄惨模样。
刚刚睡醒的慕容钊却是看着浑身狼狈的沈绪愣住了神。
怎么这才一天不见，沈黑团子的心气好像都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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