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史书 慕容私逃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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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丝越飘越密，慕容钊一路狂奔，终于赶在最后一丝月色隐没天际之前，成功跑回了灯火通明的乾安宫。
熟悉的暖光笼住他身躯，慕容钊手指微微泛凉，肩膀却是无意识地卸了下去。
还好，没出事。
他松了口气，开始慢慢在九曲回廊间徜徉，脚步轻快的往自己居住的寝殿后门走。
因为已经在这住了将近一月，宫人都知道他夜里惧黑的习惯，所以除了庆帝住所，其他地方基本不会熄灯。
烛影昏黄，他心里却好似不再彷徨。
既来之，则安之。待在这宫闱禁地，有人相伴，偶尔还能捉弄捉弄仇人后代……
其实就当提前养老也挺好的。
雨声忽密。细密雨珠滴答砸在青瓦屋檐上，炸开蓬蓬水花。慕容钊纤长的睫上沾了些水珠，心下却不免感慨：今年春日似乎来得格外晚些，第一场雨下来的时候，竟已是二月中。只怕那些提早开花的花木又要遭殃了。
别的不说，刚在御花园看到的那树雪白杏花估计是保不住了。
他孩子气似的拍了拍胸口，又检查了一遍自己身上装束，确认没有破绽，这才避着人跑到乾安宫后，拍了拍他提前跟于得水约定好的那扇窗棱。
约定的信号是一声长哨，三拍窗棂。
慕容钊一一照做后，窗户果然很快打开。他挥舞着短手短脚努力爬进去，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书房正中正襟危坐的庆帝和跪得腿软的于得水。
两侧窗棂未关，寒风阵阵，吹得庆帝衣袍猎猎作响。
还真是一点都不让人失望呢。
慕容钊假装受到惊吓的后退半步，藏起身后握着的花枝，眼神惊恐，语气委屈：“启启……”
实在不怪慕容钊生疑。他这新收的小内监实在是太有眼力见了。
不止对乾安宫各处地形熟悉，还机灵懂事，总能第一时间看出他潜藏在内心的想法，提前替他布局，解决问题。
慕容钊起初还觉得，不愧是能在庆帝跟前伺候的。这贴心程度，都不消说。
比如今晚，他刚说他想出去透透气，于得水就猜出他不想走正门，还在他旁敲侧击沈绪信息喜好时，直接给他点出症结，跑到隔壁御书房把那本《魏史杂记》给他顺了出来，让他顺利搭上沈绪。
如果慕容钊真的八岁，大抵会觉得这小太监特别贴心，对他信任有加。
但……这世上哪有那么多那么巧合的事？
就正好沈绪住在宫里，借宿五皇子处养伤，正好夜夜要哄他眠去的庆帝临时被万贵妃喊走，正好于得水同乡值班，让他溜进了御书房……
他是装傻，又不是真傻。
这都不怀疑的话，那他二十七年皇帝也就白当了。
“小六这么晚，这是去哪玩了？”
庆帝垂眸看了一眼慕容钊头顶沾湿的纱布和发丝，眼神阴冷。
慕容钊看起来更惧了，但他还是老老实实答：“御…御花园。”
庆帝取过一旁宫人递过的干净棉布，起身逼近慕容钊，语气依旧含笑，“都见了哪些人？”
他主动抬手拭去慕容钊脸上水珠，捧着那张这一月来养得玉雪可爱的小脸，眼神危险。
慕容钊用力挤了挤鼻子，手掌悄悄拧着大腿根，很给面子的淌下两行泪珠：“见…见了沈哥哥。”
“那又为什么要瞒着父皇？”李启到底心软，伸手把慕容钊抱进怀里，坐到床边，接过宫人手中奉上的干净衣物为他更换。
慕容钊心里别扭得要死，但还是做出一副委屈惊惧的样子，边哭边答：“是…是沈哥哥说……不能让人知道……六六不傻。”
他决定把锅甩给沈绪。
反正庆帝本就疑他。
至于沈绪是怎么潜进的冷宫，怎么接近的他，怎么教的他这些，那就交给沈绪自己去圆了。
反正庆帝也大抵不会真的那么直白的去问沈绪。他只会让人查。
查来查去什么也查不到，再配合沈绪本来就带点神秘色彩的天赋的心思，他俩估计这辈子都只会觉得是对方是在算计自己。
于是罪魁祸首慕容钊美美隐身。
这是他前世挖掘出来对付他们这些弯弯绕绕的卷心人最直白有效的方法。
因为他们爱想，爱猜，就是不当面开口问。上两个被他坑害的老头到死都觉得，是对方在耿直的陛下面前说了自己坏话。
“为什么不能让人知道？”庆帝给慕容钊换完衣服，又摸了摸他额头，让人给他端来了一碗苦药。
慕容钊苦着眉眼，这回是真有点委屈了：“六六…不傻，会死。”
他坚定维持着自己口齿不清的人设。
庆帝顺着他引导的思路猜想，“你写字也是你沈哥哥教的？”
慕容钊苦着脸点头。
那还真是抬举沈绪了。
虽然说他是张绪死忠，但他模仿张绪字迹可未必能有慕容钊像。
毕竟，君臣相合的那十年，他可也是张绪死忠。
一天到晚先生长，先生短，一刻不见先生便要想。
出去办个公干还要见天的给先生寄信，问他天冷有没有加衣，春来有没有赏花，写字是手疮可还反复了？
在慕容钊这里，昭钰太子＝纯种张绪脑。
要不然后面发现背叛也不至于那么伤，那么惨烈。
庆帝：“他跟你说不许在朕面前显露？”
“嗯。”慕容钊继续点头。
反正就让他自己想就对了，他自己绝对能把逻辑因果串起来的。
保不齐还能比他编得更好。
“那小六觉得，沈哥哥好，还是父皇好？”庆帝这莫名其妙的比较心属实是没谁了。
慕容钊皱眉思忖着，感觉答谁都不太对。
说庆帝，显得他对沈绪太冷漠，城府深。庆帝听了八成觉得是有人刻意教他的。
说沈绪？哇，那更了不得，感觉庆帝这能跟八岁孩子吃醋的行为，他要是说沈绪他能当场砍了他。
怎么说都不对，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答。
“啊湫！”慕容钊打了个喷嚏，然后傻笑着拿起了一旁托盘上花瓣摇落大半的杏花：“启启，不气，看花！”
庆帝拿他没办法，只能宠溺的刮了刮他的鼻子，把他放回床上，吩咐宫人给他备水洗澡，请太医。
慕容钊身体不好。这一趟出去又见了风，后半夜发起高热来也是要了人命。
所幸庆帝到底是不逼问他了，反而松口：“下次去见你沈哥哥，记得走正门，让于得水跟着。”
慕容钊：“……”救命，这个称呼从别人嘴里喊出来怎么这么怪？
但他烧得昏昏沉沉的，也没什么力气反驳。便听庆帝又说，“那本书我只借他一夜，明天等你病好些了，就赶紧去给父皇把书要回来！”
庆帝说这话的时候有些咬牙切齿：他一直很看不惯沈绪，年纪虽小，却一直在私下搞些小动作，意图在今朝为那前朝暴君洗白。
此等大逆不道，要不是沈绪从不曾公然表态，他早想治他个谋反之罪。
但沈绪今年才八岁，说什么做什么都可以归结一句童言无忌。他要是治罪，那群文臣肯定又要到他耳边唠叨，说他多思善妒，不能容人，不配为君。
然后动不动就要搞死谏撞柱那一套。
就很有病。
为一个甚至不熟的孩子去死，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什么文脉，为了信仰。
他沈绪一个乳臭未干的黄口小儿凭什么！
李启手指不自觉收紧：他十几年都没能收拢的人心，沈绪花几年就做到了。
而且他还没靠任何官职！
就纯一张嘴，还有几分不知真假的文采……
现在更好，狼子野心的沈绪直接把手伸到宫里来，还伸到他亲儿子身上去了！！
“咚”地一声巨响，烧得昏昏沉沉的慕容钊狐疑的看了庆帝一眼：他这是脑补了什么？怎么气成这样？
……
五皇子寝殿。
雨急风寒，烛影摇乱。
李希看着一回来就浑身湿透，烧得气势汹汹的沈绪，不免心生狐疑：“你这是怎么了？又跟人打架了？”
沈绪不答。只喝着续命的药汤，继续废寝忘食的读着手里那本魏史杂记。
慕容钊说只给他看一天，今晚他必须读完，再把要点全都记下。
李希看了眼他颈间渗出的冷汗，又看了看他潮红的面色，语气越发迟疑：“要不然，我还是去找皇后娘娘给你要个医官吧？”
“你再这么烧下去，会变白痴的。”
六弟小时候就是这么变成白痴的。
五皇子不想自己唯一的朋友也变成白痴，“你上次问我六弟是不是天然痴傻，我不是就告诉过你嘛？我六弟小时候也很聪明的。都不足月就能咿咿呀呀开口叫人。”
“可惜后面病傻了。”
沈绪皱眉，敛眉耷眼看他。
五皇子顿时缩了缩脖子，想起沈黑汤圆做事的时候不喜欢被人打断。老实闭嘴了。
沈绪敲了敲额头，继续看书。
其实还是有些麻烦的。因为此地乃宫闱禁地，他独自一人住在这里，书童和仆从都不在身边，五皇子寝殿又只有两个贴身伺候的老嬷嬷和无权无势的守门太监，他想要有个人帮忙掌灯研墨都不行，只能拖着聒噪的五皇子在这里亲力亲为。
“你看的什么书？是六弟给你的？我晚间离开的时候好像隐约看到了他的背影。”五皇子忍了一会儿，又开始絮叨。
沈绪搁笔敛眸，斜目看他。
只顷刻李希便在那一眼里看到杀气。
他是见过他罚人时的阴狠劲的。所以五皇子平时虽然自恃跟他关系好，一般也不敢过分逾越。
毕竟沈二公子的抱负跟他这种废物皇子是不一样的，当个酒肉朋友，混吃混喝抱他大腿还好。至于多的……
五皇子当即决定装傻：“我去睡了！你自己注意身体，别死我这了！”
……
耳边没了聒噪，沈绪不由将心神再次沉进了书页里。
《杂记》中记载，景明二十三年，帝荒诞日盛，夜夜召宫女太监服侍身侧，酒池肉林，笙歌不断。及至早朝，目下青黑打眼……
“陛下多梦气虚，精力不济实乃荒淫所致，如此归罪笃信鬼神之说，要挖地宫，里通阴阳，问与天齐，实在有违人伦！”
“臣今死谏，求陛下收回成命！”
祈年殿空旷孤寂，上首皇位高而疏远，百官以劝诫为名，行操控之实。
隐藏在十二鎏冠冕之下的那张俊美脸庞已近不惑之年，通身气度却依旧沉定威严：“既然这么想死，那就去死吧。”
天子起身，反手拔剑，缓步行至言官身前，眼神冷而疯癫，眼下青黑更衬得他形如恶鬼。毫无理智可言：
“在你眼里，是不是离了张绪，寡人做什么都是错的？”
群臣惊惧，无人敢答。
言官欲语，剑已封喉。
慕容钊反手推开言官冰凉的尸体，无视溅了满身的鲜血，环顾四周，“谁，还有异议？”
天子剑沾血回鞘。慕容钊一步一步走回龙椅之上，百官仰视着九龙下首日渐消瘦且暴戾的君王，不敢多语，连夜奔逃。
及至西南祸乱起，不思领兵城下，帝笑迎战，多胜少败。
至景明二十七年，国库亏空。帝掘坟以充，其中广盖诸帝陵，祖先茔。
王都百姓斥其不孝，帝一意孤行，终战因昏厥吐血而败。遂城破，亡国，自刎而亡。
后者多料帝心难测，行为诡谲。余曾与张相同窗三载，窥知一二……
后面大意就是很离谱的慕容钊因为杀了张绪，心中有愧心神不宁，夜夜被他亡魂所扰，不得安宁，为求心安，遂建地宫，意欲镇死张绪，囚他尸骸，以得太平。
不料因自身作践，身体每况愈下，到最后没败在李不思手上，反而败在自己身体不行无力指挥上。
通篇胡言乱语，胡说八道，说的都是慕容钊暴戾恣睢，独断专行，杀人如麻……沈绪这几年实在是在类似史书上看了太多这样言语，但他不信。
他记忆里的慕容钊绝对绝对不是这般人，定是他们亡国以后为了讨好新主，恶意抹黑！！
烛火幽微，挑灯夜明。
灯下人身形震颤，手背青筋暴突。
沈绪死死咬着下唇，喉间腥意弥漫，笔杆弯折，到底是忍住了没把那口血吐出来。
天快亮的时候，庆帝派了人来，说是来给沈绪送药。
五皇子正在纳罕，庆帝怎么会知道沈绪又病了，便见一夜未眠的沈绪敛去眼底怒色，从容接过药汤，面无表情的把那碗带毒的汤汁喝了下去。
他理了理微乱的衣襟，转头看向来送药的内侍：“带我去见圣上，我有急事。”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