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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暗涌 沈黑莲苏醒 ...

  •   三日前,郢都北巷,安国公府。

      落雪压松,和日煦暖。
      澄澈雪水不停顺着枝叶淌下,化雪后露出内里色泽依旧鲜妍的绿松针。端得是副君子不屈的好风胜景。

      但安国公沈照心中烦扰,自也无心赏景吟诗。他步履匆匆的绕过文庸院长廊,径直把油纸伞扔给小厮,而后便推开了沈绪惯来冷清的卧房门。

      沈绪喜静,文庸院平素除了他自己带大的那几个书童几乎无人,洒扫下人更是寥寥。

      以故沈照几乎没遇到什么阻碍便径直来到了昏迷不醒的沈绪床前。

      床后的雕花屏风上映出几许雪竹清影,安国公看着床上沈绪那张苍白瘦削的脸,一把老泪蕴在眼眶里,心忧不已。

      “溪儿啊,你若再不收敛,安国公阖府上下怕是早晚要跟你一起被带入死地!”
      沈绪双眸紧闭,一言未发。

      为着他失踪受伤这事,整个安国公府自年节以后便是一派愁云惨雾。安国公沈照先是因为找不到人急得两鬓斑白,后又因为百官请愿,愁得茶饭不思。

      落魄门第生出这样一个孩子,便如杂草堆里突然落下一只凤凰。
      他一时竟是不知,他是应该先享受由他带来的荣光,还是惧怕那随之而来的火光。

      想起那日陛下传他进宫时那冷厉猜忌的眼神,沈照身体情不自禁便是一哆嗦。

      沈绪失踪一事主谋至今不曾查出,朝堂上言官弹劾的奏折却已堆了半案。陛下除了口头斥责三皇子几句,让他顶了这口黑锅。其余时候大多冷眼旁观……
      保不齐心里便动了削爵抄家的心思!

      他这把老骨头死不足惜,可府中老小百余口,总不能全都为他陪葬。
      “溪儿……”
      沈照声音颤抖着,老迈的手缓慢伸向一旁掖得整齐的被角。
      如果……他就这么病死在这里……

      “侯爷,二夫人有请。”
      门外突然响起书童孟春清亮的嗓音。
      安国公浑身一震,嘴巴微张,呐呐看着自己已经捂到沈绪口鼻间的手,不可置信。

      他竟对他从小呵护着长大的儿子动了杀心?!

      沈绪睁开眼,毫无反应。

      安国公眼角哆嗦着淌下两行热泪,眼底疼惜的同时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歉意:“溪儿,你莫怪为父……只是你若再不清醒,为父也实在是没有更好的主意了。”

      他曾经的骄傲如今变成了悬在他头顶的催命利刃。随时可能悍然下落。
      这叫他如何能不恐慌?

      “溪儿,你一定能理解为父的对不对?”
      沈照颤抖着手,喃喃后退。
      沈绪转了转眼珠,偏眸看他。

      那眼里没有失望,更没有期许。
      只黑沉沉、白茫茫的一片,只一眼,便叫人浑身上下都沁上寒凉。

      安国公跌跌撞撞打开房门,故作镇定的看向孟春:“可是二夫人那边又开始闹了?”
      沈绪从小便患有梦魇之症。
      回头他只需要找个借口搪塞过去便可。

      孟春点头:“二夫人思子成狂,说您再不去见她,她便要寻死。阖府上下都劝不住,只能来请您了。”

      沈照无言走出房门,叮嘱道:“你留在这好生看顾二公子,除本侯以外,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是。”孟春恭谨应声。

      二夫人虽为妾室,却是沈绪生母。

      自沈绪出事以来,她便终日以泪洗面。平素明亮美丽的眼睛哭得跟杏仁一样,还动不动就要死要活。

      跟平时稳重自持的沈绪完全是两个模样。

      但她命好,因为生了个好儿子,国公府几乎人人都顺着她。

      毕竟谁都知道,这国公府的兴衰荣辱,不落在大公子身上,也不落在安国公身上。
      而落在年仅八岁的二公子沈绪身上。

      可惜这样简单的道理,国公府的下人明白,夫人小姐也明白,独安国公这个老糊涂不明白。
      沈绪喉结滚动,低笑一声,无言望向帐顶。
      手上的汤婆子一点点变凉,一如他一片荒芜的内心。
      ……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沈绪并不想在同龄人中太过出挑,惹人生疑。

      但安国公府门庭衰落,这老头当年实在过得清苦,沈绪为了改变自己的生存环境,这才不得不在同龄人还在咿咿呀呀穿尿布的年纪,“努力”学会了写诗作文。

      他从小装得聪明懂事,勤学刻苦,到得如今,八年来唯一的叛逆,也无非就是在长辈给他起名时自己划掉“溪”字,用单薄瘦弱的手臂在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绪”。

      后来为了重振国公府声名,也为了了解更多外界信息,他不得不在刚能开口说话的时候,主动跑去与朝臣议政。

      却意外得知他君王身死亡国的消息……

      此后五年,虽目的不纯,但他到底笔耕不辍,带着一蹶不振的安国公名号重现荣光,再次在整个大庆扬名。

      人人都说他日后一定能登顶朝堂,震慑百官。沈照也曾为拥有这样优异的他而喜不自胜。可如今……他却对他,动了杀心。

      看来什么亲情血缘,也不过是这些年借他手图取荣华的一场谎言。

      沈绪冷然闭目,手指无意识攥紧床沿。
      看来,有些只进不出的蛀虫,也是时候清理清理了。

      ……
      梨雪榭,二夫人院。

      美貌的女子哀哀看着眼前糕点,一口一叹气,竟是没有半点食欲。
      “国公爷真的会对绪儿动手吗?”她红着眼看向身边满脸正色的嬷嬷。

      嬷嬷点头,“二公子这些年锋芒太过,不止是宫里那位想杀他,外面想杀他的人更多。”
      二夫人不服:“可是我儿子优秀有什么错?”
      嬷嬷无情戳破她幻想,“他才八岁,便能动得许多人利益,这便是错。”

      二夫人叹气,又开始哭:“那我要怎么做才能保住绪儿?”
      若慕容钊能在此处,定能发现,二夫人那张脸,与他妹妹,九分相像。

      嬷嬷也叹:“你若能不给他添麻烦,他八成也要烧高香了。”
      转手,嬷嬷往二夫人辛苦熬的甜汤里加了些料,吩咐下人送去文庸院。
      ……
      而另一边,躲在房梁上的仲夏一直目送安国公走出院门,这才敢拍着胸脯跳下来。

      “刚刚吓死我了!老国公真的只差一点就对公子动手了!”

      “呵。”孟春淡淡笑了一下,抬手掩上房门,“公子早便说过,这安国公府除了我们四个,其余谁也别信。”

      那些人平日里看着对公子殷勤备至,谁知道背地里包藏什么祸心。

      “就是不知道公子醒来后知道这一切,会不会很伤心。”
      仲夏眼神落寞,抬眼便见本该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沈绪正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

      他登时大喜:“公子,你醒了!”

      “嗯。”沈绪淡淡应了一声,抬手扯开腰上绷带,面无表情地将手指抠入小腹伤处,从中取出了一块玉佩。
      白玉沁血,诡异诱人,却衬得玉质越发清润,花纹越发精美。

      ——此玉传闻可调动北周暗探势力。他此次甘愿被人设计困入昆吾宫,为的就是这枚玉佩。
      “公子!”孟春和仲夏吓得不轻,赶忙扑到床前,想要阻止,抬眼却见沈绪已经自行摁压止血,将玉佩丢到了他们面前。
      自那日之后,他对痛觉的感知,似乎已经到达了微乎其微的地步。

      也不知这是好事坏事。

      沈绪收手,垂眸看向腹侧重新撕裂的伤口: “拿去查查,黎妃之前,是从何人手上拿到这枚古玉的。”

      鲜红的血珠涌出,仲夏脚步一滞,应声退下。
      孟春看得心疼,忙从床下拿了药箱,为他重新包扎。
      季秋听说公子醒了,忙亲自去厨房端了药汤进来,沈绪只抿了一口,便面无表情的吐了出去。
      他目光幽幽的看向季秋,季秋像是意识到什么,神色一变:“属下发誓,熬药时绝不曾假手于人,离开半步!”

      沈绪姑且信他。垮着肩膀重新躺了回去:他发现……他的味觉也失去了。
      平白跟人斗一场,却输得如此惨烈……

      八年来从无败绩的沈二公子,忽也有些无所适从了。

      窗柩被人拍响,沈绪懒懒示意孟春去开窗,落雪檐下远远站着一个女人。

      一袭素衣,身姿笔挺,背影清丽。如瀑青丝随意在脑后挽成一个发髻,若不回头,定是郢都世家中数一数二的清冷美人。

      偏偏正脸被一场大火毁尽,疤痕遍布,狰狞又吓人。
      “丽嬷嬷。”孟春低低唤了一声,带着季秋掩上房门,主动退了出去。

      公子与丽嬷嬷谈事时,是从不允许有人在侧旁听的。
      ……

      丽嬷嬷全名邓丽娘。是安国公二夫人的贴身侍婢。
      但若论个人威仪,沈绪以为,二夫人并不如她。
      这女人虽然长着一张毁容过后的阎王面,但观其身仪气度,绝非普通世家小姐能比。

      二夫人昔日不过是个被打发到青楼的罪臣女,她家中绝对用不起此等侍婢。

      “房外风凉,不进来吗?母亲。”沈绪声音淡淡。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邓丽娘却似乎并没有什么意外:“不了,只是来确认一下你死没死。”

      “好歹也是亲生的,这么凉薄,不怕我心寒?”沈绪垂眸,故作委屈。

      邓丽娘低声嗤笑:“别装了,也不知道是哪里来的索命厉鬼,打小便占了我孩儿的壳,还在这里得了便宜还卖乖。”

      那日在昆吾宫墙上潜藏的暗探……果然是她的人。

      沈绪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左手掌心狰狞的疤痕,垂眸不语。

      邓丽娘直接翻进房间,开门见山:“玉佩拿回来了吗?”

      沈绪扯唇笑起来:“要让母亲失望了呢。”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日月纹木牌,反手甩到了邓丽娘跟前,“在昆吾宫碰到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疯子,差点死在他手上。”

      邓丽娘眼神一凝,却见沈绪艰难下床,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玉佩没找到,倒是看到了一幅很有意思的画像。”

      “母亲有兴趣看看吗?”他努力把语气控得天真,眼神期冀。
      但邓丽娘却只从中听出了试探。

      她冷然与他对视,面色不变,那张毁损严重的面庞上喜怒难辨。

      “沈文英。”邓丽娘察觉他眼底凉意,语带威胁,“占了别人身体,是需要完成别人未尽之愿的。”

      沈绪半天没得到想要的回应,转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被厚雪掩埋的青竹嗤笑,“若我偏不呢?”

      邓丽娘双拳攥紧一瞬,眼底凶光一闪,终究强行按捺下去。
      她显然很不喜欢这种棋子失控的感觉。

      “那就走着瞧。但愿你以后,不要有什么在乎的东西。”
      她扯了扯嘴角,笑容能止小儿啼哭。

      沈绪捻了捻手指,眼神落寞,干脆直接明牌:“又何须等到以后?你现在只需要把你所知道的那些前朝隐秘都告诉我,我便可以为你所用。这买卖不划算吗?”

      既已撕破脸皮,那他便明目张胆入局又有何妨。
      沈文英自信,他若当真肯用全力,这庆国朝堂将无人能掣肘他。

      邓丽娘定定看着他,眸色逐渐转暗:没想到她随口一句试探,他竟当真应了……
      那日她在昆吾宫的手下其实并无人生还……邓丽娘还曾想过,是不是沈绪暗中投了庆帝。
      可如今看来,似乎哪方阵营都容不得他。
      不过也是,聪明人在哪都受欢迎,可能把你心底一星半点的阴私全都看透的人,显然不受欢迎。

      “买卖自是划算的。但……合作的前提是,你先有能力在安国公府活下去。”邓丽娘冷笑着离开。
      显然,对于他失算差点折在昆吾宫,还害她手下全军覆没的事,她很不满。

      沈绪不由又笑起来:看吧,是不满,不是关心。
      这世上除了慕容钊,无人爱他。

      既如此,那不如便把她,和这安国公府中所有对他包藏祸心的人,一并清算一下吧。

      二月春风如许,雪霁云销,沈绪抬眸看向窗外的孤竹清影,不自觉又想到了慕容钊。
      他总说希望他过得好,希望他能有个美满幸福的家庭,可这种事情,哪是他强求就能得来的?

      大雪压不垮青松,却能弯折劲竹。
      这世途本就脏污,在重回高位之前,他手上,总难免要沾些血迹。

      只是遗憾,这辈子恐也不能如慕容钊所愿,继续做个好人了。
      ……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暗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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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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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