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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文英 六皇子病重 ...

  •   学堂窗外种着一株海棠,风吹,花乱。

      沈绪率先移开目光,“怎么会。”
      他将案上笔墨纸砚全部收拢,一字一顿,“这可是在,我们傻子、文盲、矮瓜六殿下的地盘。”
      雨摧花折,花落遮泥。
      沈绪说话时带笑,却句句扎心。

      五皇子听不懂他们机锋,只拽了拽慕容钊衣袖,满脸担忧:“喂,老六,他是不是骂你?”
      一直等到雨停风静,沈家兄弟相互搀扶的身影走远,慕容钊才缓慢偏眸:“这话需要问吗?”
      五皇子:“……他骂你你不还击?”

      慕容钊嗤笑:“我又不像他,八岁小孩,幼稚鬼一个,骂人两句好像能少块肉似的。”

      “可是骂回去爽啊!”五皇子不理解。

      但慕容钊已坐回书案旁,低头呆呆地看着桌上纸笔。
      窗外阵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

      五皇子不懂他在沉默什么,但他还是耐心陪着。三皇子搞不懂他们,见没热闹可看,撑了伞便直接唤来轿舆走了。

      天色由暗转亮,又由亮转暗。五皇子的乌龟从零画到一百,趴着的,躺着的,仰着的,吃饭的,睡觉的,拉屎的,他把整本书都画满了,画得他的肚子都咕咕叫了起来。

      可是慕容钊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就在他快忍不住要出声打破这份长久的沉默的时候,慕容钊突然哑声开口:“太傅刚刚,是不是叫他‘文英’?”

      五皇子气得狠狠把笔一丢,他还当是什么大事呢,原来就为这个?

      “文英是沈二公子给自己起的表字,郢都人尽皆知,这有什么稀奇的?”

      慕容钊没接话。

      他低头看着案上那方砚台,里面还剩一小截干涸的墨痕。他伸手碰了一下,墨痕碎成粉末,粘在他指腹上。他看了好一会儿,久到五皇子以为他又在发呆,才听他几不可闻道,“可他才八岁。凭何取字?”

      五皇子认真想了想,想起来他前阵子打听来的市井传闻:“我不是跟你说过吗?他前年末大放异彩,讲史论经打败了当世大儒。那大儒败后,俯首在他身前说,‘卿虽稚弱,才堪比圣’。然后其他人就觉着,他牛成这样,再以一个小孩看他其他人太吃亏了,就嚷嚷着要他给自己起一个字,代表他已成年,其他人应当与他以平辈论称。然后他就给自己起了‘文英’。听说好像还是那个前朝宰相张……张……”

      “张绪。”慕容钊哑得快有些找不到自己声音了。

      五皇子,“嗯……应该是?不知道,反正听说是个顶牛的人表字。然后坊市人都说他挺狂的,数之不尽的儒生想要打败他,取缔他的‘文圣’之名,让他自己换个表字。但是无一例外,那些菜鸡都被他打败了。

      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开始,沈二就不再接受其他人的挑战了。而且他自己也主动淡出了文坛,不再写诗作赋,也不参与任何清谈集会。有人说他江郎才尽,有人说他是高处不胜寒,看不起这世间孺子。反正后续就是沈绪专心在家躺平,不再搭理他们了。”

      “嗯。”慕容钊轻轻应了一声,神情恍惚。

      本就话多的五皇子受不得他如此沉默,继续叭叭,“前阵子你不是让我去帮忙打听嘛?于是我花重金给你求来了一个小道消息:好些人说,沈黑团子其实患了一种怪病,这病会让他不能在人前自控,他是为了自保,才不常在人前露面的。

      去年除夕宫宴是他一整年里唯一一次出府,但结果你也知道了,一出府就被三哥绑了,还关起来折磨了半个月,完了现在腿也断了,身体也不好了。”

      五皇子神情怅惘,似乎颇为惋惜。
      他一口气说完,转头却发现慕容钊捂着脑袋,趴在桌上一动不动。
      他不由瘪嘴,用力揪了揪他耳朵:“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

      “每次都这样,下次我可不会再给你讲第二遍了!”

      炉中檀香渐渐烧尽,学堂外候着的陪侍听到动静,进来叫两位皇子下学。五皇子见慕容钊久久不曾回应,伸手推了他一把,便见他不知何时,竟是七窍流血地趴倒在了书案上。
      他面色顿时大变,赶紧招呼陪侍太监往外跑,“我靠,快来人啊!快传太医,六皇子晕倒了!”
      杂乱的呼喊声穿透雨幕。

      林琮撑着油纸伞走在路上,正好跟人交完班,路过学堂准备来看一眼诸皇子的上课情况。
      甫一听到五皇子呼喊,他立马丢开手上碍事的油伞,像一阵风一样刮了进去。

      砰地一声轻响。

      无人问津的油纸伞狠狠撞在雨水浸湿的青石板上,凄清,孤凉。
      ……

      上书房偏院,沈家兄弟回到落脚的宿舍,沈绪刚收了伞,伞上雨珠还未挥尽,便忍不住抱着断腿下蹲,额上冒出冷汗。

      他忍了一路,就是不想在暴君面前露怯,但是这家伙下腿太狠了!好像就真是恨不能当场踹死他一样,一点余力都没留。

      沈荀见弟弟罕见地露出弱态,一时竟也顾不得收伞,急急跑了过来,“阿绪,你怎么样?”

      他忙掏出府医事先备好的温养止疼药给沈绪喂了一些,又收买宫人让他们把沈家进宫前准备好的轮椅搬到了这处偏院。前后事件一拼接,他很快便推出了真相,“你这腿,是六皇子打断的?!”

      沈绪喘息着,没有应声,算是默认。

      皇宫禁内不比其他地方,他们带不来自己惯用的童仆,只能好声好气去与宫人说,让他们准备些温水,干净被褥,暖手水壶,熏灸艾叶……一套流程办下来,沈绪是没事了,可把沈荀累得够呛。

      他有气无力地躺倒在床上,发出控诉,“阿绪,实话说,你是不是故意安排我进宫,把我当仆役使?!”

      宁神香袅袅,沈绪抱着手里的安神茶,抿唇没说话。

      见沈荀气急要发作,他又补充,“站好这岗,明年等你高中状元,我托人为你安排个好去处。”

      沈荀瞬间没脾气了。

      他用篦子随手拨了拨香灰,见四下无人,又偷偷凑近沈绪耳边,低声问他,“你偷带进宫的那个暗卫呢?他藏哪去了?要不先把他叫过来伺候伺候你?”

      沈绪:“……这可是皇宫,他要是暴露,我们就完蛋了。”
      沈荀:“……好嘛!为兄这就去打洗脚水,好好伺候我的好二弟!”

      宫中后半夜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沈绪腿疼睡不着。
      长乐殿中跟他一样睡不下的还大有人在。

      皇后寝宫。

      雨声急,宫灯熄。掌灯宫女奇怪了一下怎么内院也有风,转头又用火折探进灯壁内,把宫灯重新点着了。

      而此时的偏殿内院,皇后正看着面前缓缓垂落的鸭青色帐幔,捻着帕子看向太医,神情焦灼:“裴太医,六皇子如何了?”

      她手中还攥着刚刚收到的父亲传信,信上嘱托,让她好好看顾六皇子。

      她父亲陈博山惯来不喜欢弄权,虽曾为天子师,却不大爱管朝中事,只闲养家中,含饴弄孙,陛下当初便是看中他这点,才指名把她要进了宫中为后。

      如今他却不知为何,如此关注一个冷宫里出来的神秘小子。莫不是父亲终于想通,也愿意为她参与夺嫡,与那万贵妃母子争上一争?

      皇后正暗自思忖着,裴太医已拱手回禀完病情,坐到一边的案上开始开方子,“六殿下昏迷实因脑内淤血扩开,心绪激动所致。臣已为他针灸化瘀,只需卧床修养几日,便可暂时无碍。”

      他一边写一边嘱咐旁边宫女,“只是六殿下这病症颇为复杂,日后切记嘱咐身边人让着他些,不要轻易与他置气。否则情绪起伏过重,颅内淤血若继续扩散,还不知会是什么情况。”

      皇后闻言,不免又跟着叹了起来,“这孩子也是命苦。生来没娘,又无人看顾,前阵子还让歹人掳了去,虽因祸得福,恢复神智,却又因此伤了脑子……”

      她一时情动,捏着帕子揩了揩眼角。

      瑟缩着蹲在墙角的五皇子见状,小声提醒:“老…小六他是让沈二给气的。”

      “安国公家那对兄弟今日在学堂骂他傻子,文盲,矮瓜。”
      皇后顿时沉了面色:“你亲眼得见?”

      五皇子壮着胆子继续答:“三哥也可作证。”

      虽然他小兄弟说不跟幼稚鬼吵架,但五皇子想他六弟既然惨成这样,那他作为兄长,适当的时候还是可以帮他告一告状出气的!

      “好,好个沈绪。”窗外闷雷响了一声,皇后气急,朝身边大宫女使了个眼色。

      于是刚刚在上书房偏院住下没多久的沈家兄弟便接到了皇后懿旨。

      大宫女将一本尺厚的宫规拍在两人面前,声音冷厉:“沈家兄弟言行无状,出言辱骂致六皇子重伤昏迷,脑内淤血扩散,今罚尔等抄写宫规五十遍,限三日内完成,三日后交由皇后亲审,不可瞒怠。”

      厅上烛火被那宫规震了一震,落下两截短促的烛芯。几滴滚烫的蜡油跟着垂落,很快在案上凝结成几个透明的白点。

      沈绪眼睛微微眯起,没有回话。

      宫女传完旨意便直接离去,独留沈家兄弟宛如天塌。

      沈荀看着那本尺厚的宫规,恨不能以头抢地:“不是,六皇子病危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一没打他,二没……不会吧,就骂了那三个词也算骂?他心理这么脆弱的嘛?!”

      沈绪默默将面前懿旨收好,推着轮椅走到桌前,先铲去烛泪,扔回灯盏。而后试图拿起面前宫规,却发现,他一个月前受伤的手腕压根没好。他拿不动。

      沈荀:“……好弟弟,你应该不会,全部都让你哥抄吧?”

      沈绪又试了两次,随后爱莫能助地看向他:“好哥哥,你最好了。”

      沈荀原地崩溃:“不是,我们到底为什么要进宫啊!这福气让给其他世家子弟行不行?”

      沈绪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他。窗外杏花随风飘落在他身上,更衬得他一身洁白,孤冷,宛如一支清泠傲气的白荷。

      而沈荀自己却像那雨后残花,荷底淤泥,打湿了以后谁都能来踩上一脚。

      “我真不行了!!我要回家!!!”

      他凄厉的惨叫终究淹没在重重宫闱之中,没有激起半点水花。

      沈绪抬手捂了捂耳朵,推着轮椅独自回房,面无表情地用骨哨唤来暗卫:“去看看六皇子死没死,真死假死!”

      暗卫应声而退:“是。”

      春雨绵绵,时停时歇。沈绪起身看向窗外,缤纷百花在树上开得正好,却惨遭急风摇落,徒留雨打空枝,芳菲满地。

      他捻了捻手指,目光凝在那满地被染污的厚重花瓣之上,长睫几经扑闪,眼底杀机渐显。
      ……

      如果有些人当真不想给他留活路,那他也不介意让他再死上一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文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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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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