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文盲&文圣 跟老婆见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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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殿下安。”陈太傅进殿前先朝六皇子行了个礼。慕容钊出于骨子里的帝王威仪，同样拱手回了一礼，“太傅折煞小可。”
小小少年仪制端方，温文有礼，回应态度不卑不亢。陈太傅由是对他愈发认可，笑着迈步进了殿堂。
瑞香袅袅，檀木飘香。稍显空旷的学堂内只设了六张书案。一排两张，一共三排，分别对应三位适龄皇子和三位伴读。
每张书案上都由侍读统一摆上了上好的狼毫，昂贵的宣纸，以及只有宫廷御贡才用得起的徽墨，就连殿堂正中的讲台，都是通体用的黄檀，雕花工艺，由匠人耗时三年打造，排场拉满，让陈太傅看一眼便觉神怡心旷。
本来他对来给诸皇子讲学这事，是极度不愿意的。
他这把老骨头，又不求财权，实在没必要委屈自己，冒着毁掉清誉的风险，来跟这帮混不吝的皇室子弟纠缠。
是庆帝逼迫，外加沈绪日日游说，说诸皇子中有一人君王风度尤甚，他若能有幸教导之，定不枉此生。
他才被说动，勉为其难地答应了庆帝先教一个月。
所以这次讲学，陈博山对诸位伴读和皇子均有绝对考察和处置权，若他们惹他不快，他随时可以停掉教学，甚至体罚。
所幸学堂陈设和门口见到的慕容钊都让陈太傅颇为满意。他喝了口宫人递来的润口茶，悠悠在讲台边的黄花梨木太师椅上坐下，隐约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果然还是小弟子贴心，懂得体察老师心意。”陈太傅摸了摸胡须，惬意地靠在太师椅上，看底下三皇子和五皇子对上他时畏惧的目光。完全不知他的另外两位学生，正为他刚刚在门口对六皇子的态度吵得天翻地覆。
沈家兄弟落后太傅两步，年已十五的沈荀揪住自家弟弟，眼里满是稀奇，“刚刚太傅是向他行礼吗？太傅亲自向他行礼？！”
沈绪白他一眼，似是在说他少见多怪。
他好心提醒他：“三殿下已经进去了，你还是好好想想未来这一个月你要怎么跟那个火药桶相处吧。”
沈荀顿觉天塌：“为什么！到底为什么！我都十五了！我在太学都可以读到高班，明年就能参加科举了！为什么还要被逼着陪他来留级啊！”
沈绪：“你就知足吧。老师这次总共就教六个人，其他权贵子弟想来都来不了。他们挤破脑袋都得不到的名额，咱们沈家占了两个。你不想出宫以后被人打死，就最好闭嘴。”
“……那我可谢谢我的好弟弟了。沾你的光。我才有机会来此陪几个**进修。”沈荀捶胸顿足，隐去几个关键骂字。路过慕容钊的时候还顺手摸了一把他的脑袋，“幸会啦六殿下，照顾好我这傻弟弟，他腿脚不便，后面你俩可还得在太学处一月。”
沈荀跨步走进学堂。乌云飘过，天光缓慢暗下去，慕容钊黑沉着脸，拳头硬了。
沈绪在旁边笑得腰都差点没直起来。那表情仿佛在说：你也有今天。
慕容钊瞪他一眼，转身跟着进去了。
他走几步，见沈绪一瘸一拐地跟在他身后，又折回去，朝他伸手。
沈绪以为他要扶他，笑着朝他伸手，慕容钊却突然撤手，抬腿在他骨裂处又补了一脚。
“嘶——！”
沈绪猝不及防的惨叫声响起。
刚刚还在惬意地摸着黄檀讲台的陈太傅被声响惊得一愣，回眸看向门口。
沈绪摔倒在门槛边上，试了好几遍都没爬起。
太傅拧眉，刚要斥责。慕容钊却故意拂开来扶沈绪的太监的手，转头对着众人笑道：“沈二公子是想跟大家证明一下，他一条腿照样能走路，不用扶。”
“六殿下，说得好！”
穿堂风拂过门槛，沈绪咬牙捂着渗血的断腿，一蹦一蹦地跳到了书案边，回头目光阴冷地看向慕容钊。
慕容钊无辜地摊了摊手，转头坐到了沈绪旁边的书案。
本以为初次交锋就此相安无事，却在这时，两人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我刚刚看到了，沈二哥不是自己摔的！是他踹的沈二哥！”
一张粉面白净，男女莫辨的孩童脸颊出现在两人中间。五皇子惊讶地看着他的脸，忽用毛笔戳了戳慕容钊的背：“他跟你长得好像！”
“这是谁家的孩子？该不会又是父皇遗留在哪家的明珠吧？”三皇子同样震惊。
陈太傅放下手中茶盏，微微皱眉，细细抬眼打量两人：他刚刚还没注意，现在两个人站在一起，还真是像得仿若双生。
陈佳同样注意到了前头那个跟他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恶毒小白团。
他看着那张几乎跟他像在照镜子一样的脸，嘴巴狠狠鼓起。
陈太傅怕他闹事，连忙出声呵斥：“不许胡闹！都坐回去！马上开讲。”
旁边侍读把几个孩子分别请回去。
陈佳用力皱了下鼻子，不服气地喊出来，“爷爷！我比他好看！他不像我！而且我刚刚看到了，就是他踹的沈二哥！”
刚刚还在怀疑自己上辈子是不是真的在外面跟人乱搞过，留下了这么一脉子嗣的慕容钊揉了揉额头，不明白自己到底为什么要跟这帮小屁孩坐在一起上课。
真的很掉价啊！！
最后排的沈荀见状，也为自己弟弟出头：“太傅，处事不可不公。”
五皇子默默当个鹌鹑。三皇子也诡异地不出声。
太傅气得那两片山羊胡都忍不住微微颤抖，他指了半天，只能反手丢了一本千字文到慕容钊书案上，冷声对他道：“抄一百遍。”
慕容钊：“……”
他左手随意拿起狼毫笔，在纸上乱画一气，左右侍立的陪读太监没忍住笑出声。太傅一怒之下把他们全都轰了出去。
整个学堂霎时一静。
将近二百平的偏殿内，就只剩下一个咄咄逼人的半大少年和五个加一块平均还没前头讲台高的捣蛋孩子，以及一个气得半死的老太傅。
课还没开讲，陈太傅便忍不住先剜了沈绪一眼：这就是你说的不教会后悔的旷世奇才？
沈绪低头看书，假装没看见。
太傅抿了口侍读太监提前泡好的红枣枸杞茶，收拾好心情，掏出教案，准备开讲：“考虑到有些同学基础薄弱，今天第一堂课，我们不上难度，先从千字文开始讲。来跟着我念，天地玄黄……”
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响起。
太傅抬头看向台下，陈佳乖巧，沈荀敷衍，三五两皇子接触到他视线立马噤声，独前头两个，口都不曾张开。
沈绪不屑于这种低阶读物他能理解，那六皇子呢？他在纸上写写画画什么？
“老师，我不识字。”慕容钊突然举手。他面前摊开的千字文上被毛笔勾勾画画，加一起能认出字形的不超过仨。看得出来，他真的很努力在辨认了，但是不认识也是真的。
陈太傅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绪。沈绪低头装死，五皇子和三皇子却只觉应当。
六傻子这八年连饭都吃不饱，哪里来的机会学字？他会握笔五皇子都觉得是上天保佑。
沈荀同样也是这么想的：往年六皇子连宫宴都没机会参加，没人帮他开蒙，不识字不是很正常？
只有陈佳坐在五皇子旁边，默默吃瓜。作为关系户，他来这本来也不是为了学习的。只是他爷爷为了偷懒少教个弟子，拉他凑数。
“不识字，照着描也不会吗？！”
陈太傅拿着戒尺气势汹汹走下讲台，一时觉得那精工细作的黄檀讲台也不香了。
沈绪接收到太傅恨不能一巴掌拍死他的目光，无言许久，这才开腔劝道：“……六殿下莫开玩笑，太傅大人一把年纪，禁不住气。”
史书记载，前朝暴君三岁开蒙，同年就把他东宫所有讲师全部折服。
纵然史书存在矫饰成分。但六皇子也不可能一个字都不认识啊。
他一定是演的！
“这句怎么念？”沈绪凑过去拿起他面前的千字文，随便翻了一页。
慕容钊按字符一个一个数过去，然后张口就来：“吊民伐罪，周发殷汤；爱育黎首，臣伏戎羌；孤陋寡闻，愚蒙等诮。”
沈绪手指用力到差点把他面前的黄檀桌角掰掉：“……你管这叫不识字？”
慕容钊无辜眨眼：“……真不认识。”
但是能背。而且能倒背。
他直到刚刚才发现，这个朝代书上写的全是方块字，而他只认识小篆和隶书。
书上这种字体，他没见过。
陈太傅觉得稀罕，让慕容钊把千字文全背一遍。
然后慕容钊就当真给他背了一遍。
整体大方向都没甚差别，少数几处，则更像是古籍与今典冲突。
沈绪：“……”
差点忘了，时今通用的字体是楷书。
因着这出闹剧，这堂课后面的内容都是陈太傅在逮着暴君一个人教，一个人问。
四书五经，无一字认识，但全都对答如流。
“这些东西……谁教你的？”陈太傅身形微微颤抖，但仍旧努力维持冷静。
慕容钊信口胡诌：“以前冷宫里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太监。”
“他现在人呢？”像是想到什么，陈太傅眉间划过一抹沉痛，声音微哑。
慕容钊狠狠皱眉：不是还真有这么个人？
“死了。”
开了一个谎，自然只能用另一个谎来圆。
“他死前……可有留下什么遗言？”陈太傅似有些站不稳，脚下踉跄。他小孙子忙冲过来扶住了他，“爷爷。”
慕容钊骑虎难下，只能闭着眼睛编：“他死太快了，没来得及说。”
外面忽然下起小雨。断断续续的，拍得人心头发堵。
陈太傅哽咽了一下，慕容钊看他这副老态，忽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他生前总是念叨一个人，好像叫什么……黎妃。”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海棠吊坠，张嘴就来，“这是他临死之前留给我的！”
沈绪看了那枚吊坠一眼，眸光晦暗。
他蜷了蜷手指，差点把手上那本千字文撕碎。
慕容钊没留神他反应，他此刻心神全聚焦在陈太傅眼底一闪而过的恨意上。
“黎妃！”他捶了捶胸口，忽把慕容钊桌上纸笔全推给沈绪，“文英，你帮他抄！往后三日教学也由你主持，若陛下问起，你就说我家中有事，先带孙女回去了！”
“佳慧，走！”
一场闹剧结束，陈太傅拽起孙子就走。他走得干脆利落，连头都没回。
窗外雨大风急，沈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新得的一百遍抄书任务，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丧门星。
“六殿下，挺会哈。”
五皇子护崽子，拦在慕容钊身前：“看什么看？没见过帅弟弟啊？”
沈绪抽了抽嘴角，宣布散学。
三皇子欢呼一声，如蒙大赦。他想走，又忍不住留下来看热闹：“诶，老五，你说太傅因为什么事这么急？”
五皇子撇了撇嘴，兴致缺缺：“可能是觉得他孙子跟老六长得太像，想回去问问他儿媳，是不是什么时候跟父皇有染？”
三皇子竖起大拇指，头一次觉得有人认可自己的观点：“有理！”
他这会儿看慕容钊也不觉得不顺眼了，只希望傻老六日后能多气气太傅，好叫他少受点学习之苦。
沈荀简直要被这俩活宝逗死，他上前拍了拍自家弟弟肩膀，正要开口，却发现他的目光正全然聚焦在六皇子身上，一寸也不肯分给旁人。
同理，六皇子亦然。
两人目光逐渐交汇出火光，恰恰映着窗外水光，雨声填满了整段沉默，两人却没一个肯先移开。慕容钊攥紧拳头，沈绪捏皱书本，沈荀忙不迭喊了起来：“喂喂喂，你俩该不会要在这里打起来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文盲&文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