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醉千年》阮醉墨

37、瞻瞩见子度

　　第三十六章
　　她若无其事的说完这件事，嘴上还带着一抹有些自嘲的笑：“我说的太啰嗦了吧？主要是这件事我过去也没人可以说。”
　　我忙笑道：“难得你肯告诉我。听你说的这些，我觉得他可能真是有什么苦衷，如果知道了原因，事情一定会有转机。关键的是现在你自己不要想太多，也别太难过。”
　　慕容玥笑道：“有什么可难过的？他既招惹了我，我便非嫁他不可了。我只是有些生气，他这样说走就走的，还叫我不要等他，可见我在他心里本就是可有可无的。我吃了一肚子亏，还连个可以说的人都没有。”
　　“这个人身上疑点颇多。你方才说，他像是外族人？”我问道。
　　慕容玥沉吟片刻，有些不肯定的点点头。
　　“汉人？羌人？羯人？夫余人？匈奴人？……”
　　她一一摇头。
　　“我不知道。初见那日他身穿纯黑狐裘，周身打扮虽名贵，却看不出是哪族人。我知道他是异族人，是因为我鲜卑男子皆有穿耳的习俗，而他却没有。其他的，他的语音，习惯，与我们的没有太大异常，即使有，我当日也没有留心。”
　　我挑眉道：“你既没留心，又怎么知道他名字是假的呢？”
　　慕容玥道：“他告诉我名字后的第二天，我在后面大声叫他，他停也不停，直到我叫第二声他才反应过来。那时我们离得并不远。他手下那些人一向叫他主上的，我也从没听谁提过这个名字。他有那么多手下，来头应该不小。”
　　“这样看来，确实是假的了。你们相遇的那个小驿站，紧挨着丸城？”
　　“恩。刚刚进了大燕的国境。”
　　“他既和你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那想必也是从丸城出发。他会不会是高句丽人？”
　　慕容玥显然一惊：“怎么可能？”
　　我说：“我也只是猜猜。他说他姓高，那不正是高句丽的国姓吗？”
　　慕容玥的脸上青白不定，几番变幻，最终强定了心神道：“你这么一说，我倒是也觉得有些可疑。他走的那日，不正是我大燕向高句丽开战的那日么？”
　　她苦笑道：“我真傻，和他在一起那么久，连他的身份来历都不知道。但愿一切别像我想的那样。若那样，我和他恐怕就真的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
　　我安慰道：“怎么会那么巧？咱们也只是瞎猜，连点证据都没有，就净往坏处想。若你实在想知道，就派些人去查访，总比在这里瞎想好。”
　　慕容玥抬眸道：“他以为能拍拍腿便跑么？我当日就派人跟踪他们去了，说不定明日便能传回消息。”
　　我闻言一笑：“厉害厉害，那样的情景下你还能想到派人跟着他，可见这高珺宇注定要折在你手里了。”
　　慕容玥笑道：“谁叫他招惹我的？我既喜欢他，就一定要嫁给他。”
　　她的眸子明艳不可方物，里面却有着清晰的坚定之色。
　　既然认定了一个人，无论经历多少坎坷，都不会再后悔。这样的女孩子，恐怕连上天都会忍不住想要给她幸福吧？
　　“这件事，你不告诉你母后么？”我好奇道。
　　“好么，那还了得？”慕容玥道，“母后一心指望着我嫁给吐谷浑家呢，听到这个，还不得气死？”
　　“吐谷浑？我好像在哪听过这名字。”
　　“鲜卑四大族之一，你怎么会没听过？吐谷浑氏现在的长郡主，可是二哥的未婚妻呢！”说到这个，慕容玥一扫颓色，眉飞色舞起来。
　　慕容俊的未婚妻？
　　该是什么样的女子，才衬得上那一袭清越白衣？
　　“这事我可是第一次听，你快详细说说！”我催道。
　　“也没什么可说的，我跟碧染足有五六年没见了。听说她现在出落的漂亮极了，被称为鲜卑第一美人儿呢！可吐谷浑一族一直驻兵辽西，这几年与我们往来也不多。你知道么，二哥是世子，根据这么多年的规矩，必须要娶段氏或是吐谷浑氏的女子。”说到这，她忽然飞快的瞥了我一眼，笑道，“你若不是回来的晚了点，哪里又轮得到碧染呢？”
　　我作势一推她：“好啊你，现在没事了，有心情来编排我了？”
　　她快跑几步，回身笑道：“哪里这么容易就生气了？我就不明白，二哥有什么不好？论相貌，论脾气，哪个不是数一数二的？难道，你真想嫁给老五？”
　　“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比那小鬼不知要大多少！”我喊道。
　　“那不得了！我也觉得兰妃那是做梦呢，亏父王还真依着她。你知道么，每次母后提起你都是赞不绝口，直盼着你能——”
　　“你别说了，准没什么好话。”料想到她将要说什么，我飞速打断道。
　　“怎么不是好话？你没觉出母后现在处处撮合你和二哥么？”慕容玥道。
　　“没觉得。他不是有未婚妻了么？”我撇嘴道。
　　慕容玥有些尴尬的拽了拽衣角，道：“我也常琢磨这事。毕竟我们的血缘才更亲些，母亲也一直盼着二哥能娶一个姓段的女子。可吐谷浑的亲是退不得的，若是当不成正妻，那实在是太委屈你了……”
　　“你有完没完啊？再说我可走了！”我不满道。
　　慕容玥赶忙赔笑道：“恩。放心放心，二哥不是三心二意的人，到时候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天！
　　我眼睛一翻，直想现在就晕过去。

　　然而更劲爆的还在后头，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砚川急匆匆的走进来。
　　“奴婢见过公主殿下。”砚川行礼道，随即看着我，“姑娘，燕王有事召见。”
　　“什么事？”我和慕容玥异口同声道。
　　“奴婢也不清楚。刚刚追问传旨太监，仿佛是姑娘的亲人找到了。”砚川犹豫道。
　　他们找到芳若了？
　　我心中一阵狂喜，随即向身旁一头雾水的慕容玥解释了个大概。慕容玥感兴趣道：“我也跟你去看看。”
　　砚川尴尬道：“回三公主，旨意上说是单独召见。”
　　慕容玥面有不豫道：“那就算了，我也该去母后那走走了。你完事就去母后那找我。”
　　我一口答应，兴高采烈的随砚川奔向太武殿。

　　然而刚一远离众人，砚川的话就给我泼下兜头一身冷水。
　　“奴婢都快吓死了，真不明白姑娘高兴个什么。”砚川板着脸道。
　　“我现在要去见杜芳若了，能不高兴吗？”我不明所以道。
　　砚川气得一撇嘴：“你现在是什么人？”
　　“段澜卿啊！”
　　“那杜芳若又是什么人？”
　　“段……段澜卿的姐姐。”
　　说到这，我忽然明白了砚川在怕什么。
　　明明是在烈日下，身上却忽然出了一层冷汗。
　　我和杜芳若在杜府一别后，便再也没见过面。她只道我名唤水蓝，是大燕蓟州太守的女儿。一会儿在太武殿上相见，又怎么会突然变成她的妹妹？
　　如果她当面揭穿，这些日子来的努力岂不是毁于一旦？
　　若是过去，我大可拍拍屁股就跑。可是现在，为了慕容恪，我也一定要留下来。
　　我使劲拍拍脑袋。
　　脑袋真是锈掉了，怎么会连这一层都没有想到？
　　“砚川，要不说我现在不舒服？”
　　砚川心寒的看了我一眼：“姑娘，当今燕王的召唤，即使你马上就要断气了也得立马赶去。你还是不要试了。”
　　“那，那怎么办？”我一把靠在墙上，一步也不愿前进。
　　砚川忙过来拉我：“多少人看着呢！只能先过去，到时候再跟杜姑娘使眼色。”她一声长叹，“但愿杜姑娘顾惜旧情吧！”

　　大门在吱呀声中缓缓打开，我的心也随着那声音忽上忽下，直是说不出的忐忑。
　　砚川被拦在了门外，此刻只余我一个人走在空旷的大殿中。
　　一步，一步，明知芳若就在前面，我却不敢抬头。
　　“你不看看我吗？”
　　那声音如莺啼燕啭，仿佛是穿越时空的重重枷锁，从记忆中重新出现在我身边。
　　我抬起头。
　　殿中只有三个人。
　　燕王，兰妃，还有……芳若。
　　芳若仍是一袭杨妃色罗裙，抬眸看着我，眼中泪光莹然，并无丝毫错愕之色：“澜卿，谢谢你还记得姐姐。”
　　我之前做了千万种设想，却惟独没想到她会这样。
　　兰妃在御座上掩唇而笑道：“瞧澜儿都欢喜的傻了呢！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闻言一怔，然后赶忙笑道：“看见姐姐平安，我欢喜得什么都忘了。”
　　兰妃笑道：“找对了人便好。我们本还想亲自审审呢，但看你们久别重逢的，实在不愿意把你们拘在这里扫兴。”
　　说罢，目视燕王。
　　燕王一摆手，道：“你们跪安吧！”
　　我与芳若忙跪下谢恩，兰妃道：“澜儿，自进宫后我们只见过两面，还都是在这大殿上。你若是不嫌弃，明天早上就到我宫里去坐坐。”
　　我心下一凛，不知她安得是什么心。但嘴上还是极恭敬的答应了。